小贼的眼里怒意退下,流露出更多的惊愕,还有些许的期待。
“真的?”
“真的。”
管他的,哪怕赶在中元节前讹唐家一笔也成。这么想着,付斜阳挎着并没有多少东西的行囊下了山,走到集市,肚子饿了,正掏钱的当,突觉有个力在拽他的钱袋,说时迟那时快,付斜阳一下抓住了小贼的手腕,猛拉住一看,这小贼长得是贼漂亮——
霎时,付斜阳心生一计。
“你放开我。”小贼说。
唐家便认定是高人将许诺托付给了道长,富人家的单当然得接,从此道长每年都会到唐宅装模作样做做法讨些银两,这些银两够他在青楼里可劲挥霍了。只是唐家的路难找,偏只有付斜阳记得住,道长便每次带着付斜阳来,久而久之,付斜阳和唐家少爷亦成了朋友。
后来,也就是现在,付斜阳盗走了留在道观备用的去往唐家的地图,道观里从此便是再无人能去唐家。
付斜阳在出走时就已想好了下落。去唐家,就说蛰鸣身上的鬼愈发厉害,道观派自己来时刻守在蛰鸣身边镇鬼。
他这下不怕了,见到朋友十分欢喜,忙上前问他:“你怎么来啦?”
“不好,”付斜阳悠然解释道,“因为我也想和我们的少夫人洞房。”
“你——”邱临正欲对付斜阳一阵打骂,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是下人们正拥护着新郎官回婚房。
邱临同付斜阳对上眼神,两人暂时和解,默契地各自行动——邱临把盖头重新盖上,端坐在床上,付斜阳倚到桌边,恰是门口看不见的死角。
邱临坐在婚床上,心中忐忑,想着要等多久今晚的另一个主角才会到来,躲不过的行刑才会开始。忧虑间忽听见门被推开,来人却没着红衣裳,邱临径自掀起盖头来一看,是付斜阳。
“你来干什么?”
“我不是得作法吗?”
只身前往唐宅的付斜阳无需表明身份便靠着熟脸得了唐家的招待,唐家人迫不及待,说他总算来了,要知道,唐家从年初就盼着道观那儿来点人说说少爷娶妻的事,没想直到少爷诞辰前五天才终于等来。
付斜阳告知唐家人,自己被道观任命,自少爷娶妻后需长驻少爷身边,定时施法镇鬼。而他之所以这么晚才来,是因为之前的日子他在周游各地寻找一个阳气足以压过少爷身上的鬼的女子——直到前些天才找到,这一找到就匆匆地赶来了。
由于这是目前少爷唯一的救智稻草,唐家人不得不全盘相信付斜阳的话,五天尽管匆忙,但也足够张罗亲事,这些琐事由唐家上下一手操办,付斜阳只负责在大喜之日前和邱临串通说辞,在大喜之日前天带着身着女装的邱临前往唐宅,在大喜之日当天让邱临穿上嫁衣,领着邱临上了花轿。
“一日三餐,都是山珍海味。”
小贼移开眼,“那……我们就合作下呗……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算计,反正我就混口饭吃……不过,”他咬了咬唇,“其实我骗了你,我叫邱临。”
付斜阳微微一笑,“很好听的名字。我叫付斜阳,以后别再骗我就是了。”
故事得往回走十几年。
还未成年的付斜阳被道长当作提拉行李的随从带着出山,又是从青楼回山的半路上,撞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孩在树荫间啼哭,小孩比付斜阳小,一问是迷路失了回家的方向,这一看就是贵公子的小孩,道长当然要帮。
可这小孩说话糊里糊涂的,且那话语的内容本身就奇奇怪怪。哪知付斜阳耐心询问,竟是拼凑出一个路线来。道路曲折复杂,付斜阳却寻得轻松,将贵公子送回家后,得家中长辈感恩道谢。
在小贼扭捏之际,付斜阳趁热打铁,“你放心,我会一直陪在你左右,你遇上什么问题有我解决。”
“我看你这是监视我呢。”
“不,咋俩互帮互助,一起拿个永久性饭票。”
“你放心,那家伙的长相……也就和我一个级别吧。”
付斜阳这么说着,手托下巴凝视桌对面的小贼,小贼带着这个奇怪的思路对上他的眼神,眨了眨眼逃一般移开了视线。
“那他为什么找不着媳妇啊?”
“我说你,”付斜阳的语速永远不急不缓,“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提醒我你是个男的呢。”
小贼被提醒才发现这回事,忙结巴地反驳:“我我我……见识得多怎么了!”
“不怎么,那你见识得多,人也开明得多,去给人当媳妇,应当不见怪吧?”
“天下不会有这么好的事。”小贼哼哼。
“那是当然,这差事,得让你牺牲下色相。”
“你要把我卖去青楼?”小贼问,他还机警地压低声音,不让别桌的人听见。
付斜阳带着这小贼去到客栈,途中他问小贼的名字,小贼说叫小明。付斜阳说我不信。小贼说你爱信不信。
一桌好菜全遂了小贼的意,小贼吃得开心,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他直截了当:“你倒底打着什么算盘?”
话说西山上有个道观,道观里有个道长,天下道士大多是好人,但偏偏这道长不是。也不是说不是,只是他是个私欲比较多的普通人而已。
某一天道长从青楼回山的半路上,杀出个小叫花子逮住他的胡须要讨饭吃,道长的胡须可是续了半辈子的美髯,是为道长最心疼之部位,他忙叫唤着求小叫花子松手,定睛一看,却见这小叫花子灰扑扑的脸极俊秀,小叫花子将来定是会出落成个惹桃花的美男子。倒不是道长有断袖之癖——只是想着带着这么个美男子去青楼,老鹁难免会心软打些折——于是这小叫花子被道长收做弟子。道长姓付,小叫花子跟着道长姓,取名斜阳。
不想这付斜阳不仅脸水灵,人也特机灵,二十年后出落成一俊帅道士时,所习成就也已不菲,医术武功、诗书礼仪、天文地理、经济谋略、琴棋书画样样都会亿点点,整个道观里,无论师父还是弟子,竟是连个能望其项背的人都没有。
“我不信。”小贼瘪起嘴。
“那我现在就领着你去衙门。”
“我信!”
“喂,小贼,你多久没吃饭了?”付斜阳问。
小贼没回他,一双灵动的眼里蓄着惊惧与愤怒,倔强地直瞪着他。
“我请你吃饭。”付斜阳说。
只是这样说辞并非长久之计——蛰鸣今年正好二十,在他娶了媳妇还是照样痴傻,被唐家人发现所谓有鬼压身都是胡诌之后,这唐家他便不能再待了。
而今年的中元节就在五天后。
要不是因为道观里也迟迟想不出一个理由来搪塞唐家,所以今年迟迟没出山去往唐家,付斜阳也不会有截单的机会了。
这富家姓唐,迷路的小孩是家主独子,按唐家的人说,这少爷生于中元节,生来就痴傻,请得高人来看,说是有鬼魂压身封住了少爷的聪颖,只待成年娶一能冲喜的少夫人,少爷便能心智全开,堪当家主之大任。
高人说得玄乎,但唐家里始终再没新的小孩降生,唐家人便只能信高人的话。高人还说,这少爷不得有姓,单有名便足够,高人为少爷取名蛰鸣,说待到少爷弱冠之年,自己再为少爷找个阳气重的新娘冲喜,方万事大吉。
哪知高人今年触阶而死,正当唐家以为十几年后的冲喜之诺不了了之而人心惶惶之时,道长和付斜阳带着迷路的少爷回来了。
蛰鸣推开了门,他似乎怕得很,要下人陪他,下人们连哄带骗,总算让他独自进了婚房,门阖上,这洞房里的事便只有洞房里的人晓得了。
蛰鸣试探地朝床上那个现在被称作他夫人的人迈开步子,却见视线里多出一个熟悉的人——
“斜阳哥!”
“你作个屁法?不是说的都是骗人的么?”
“我要是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看你们俩今天这洞房是别想圆了。”
“那不更好!”邱临横眉骂道。
这新娘子是高得奇怪,但想来阳气旺盛的人必然也非凡人,身高超过寻常女子也算合情合理,再者,新娘子长得是极漂亮,偷偷看过的丫鬟都这么说,老爷和老夫人也心神领会,由是整个唐家对邱临这媳妇没有异议。
邱临透过红盖头依稀看见永久饭票的轮廓,发现付斜阳还真没骗他,这饭票应当也是个美男子,且拜天地等一系列程序,这名叫蛰鸣的少爷也走得乖乖的,看来也并非傻得讨厌,邱临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
但最后怎么也不可能逃过入洞房。
“那你也不能骗我。”
“好。”
付斜阳把邱临安置在这个客栈,留下些钱让邱临自行消遣,邱临原本想带着这些钱跑路,但到最后都没有这么做。
付斜阳将唐家少爷的状况同小贼一一道来。
小贼犹犹豫豫,付斜阳梅开二度,再趁热打一铁,“你知道我本来可以威胁你——‘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送你去衙门’的吧。”
小贼闻言委屈地恨了他一眼,半晌,扭扭捏捏地问:“以后都有饭吃?”
“因为他,”付斜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有些傻。”
“怕是很傻吧。”
“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我才不要给找不到媳妇的家伙当媳妇!”
“所以问题不在于当媳妇,而在于给怎样的家伙当媳妇,对吗?”
小贼这下傻了眼。
付斜阳瞧着小贼的表情,比起愤怒,更多的竟是一种纠结和踌躇,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不是,我认识个大户人家,这家里未来的家主找不到媳妇,我想——”
不等付斜阳说完,是小贼气冲冲地打断了他,“好家伙,你这是把我从一个火坑拽到另一个火坑呢!大户人家还找不到媳妇,那家伙怕是有什么隐疾。”
付斜阳还在闲散地为他夹菜,“你家里没别人了么?”
“我家就我一个,我又不会什么手艺,不然我也不会出来干这种勾当了。”
说到这里,小贼故作可怜,可惜付斜阳不上他的当,“那我现在有个差事给你,只要你接下了,我保证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无敌总是寂寞,某一天,几个弟子以着某个理由,几个师父借着这个理由,便是把这惹人妒忌的付斜阳逐出了道观。
付斜阳自然不是吃素的,他收拾东西滚蛋前,盗走了道观里那张地图。
此行为谓之截单。付斜阳截走了这西山道观最大的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