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相比于沐允恩,臣还有更想管的,就是不知陛下可否给臣以恩赐了。”沐允诺走过来,单膝跪在沐朝熙身前,双手向前环住她的腰道。
“什么恩赐?”沐朝熙一时没转过弯。
“陛下什么时候能赐臣以子嗣呢,臣定会好好管教陛下与臣的孩子的。”
关了包厢门,沐朝熙彻底肆无忌惮了,趴在桌子上大骂特骂。
“哥,你这后宫管的不行啊,这又是自荐枕席的皇子又是脑子有泡的公主的,再这样下去,这老沐家不就要毁了么?!”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的错。”沐允诺满脸笑意看着她耍小脾气,老老实实的听着,随即不忘调戏一句:“臣所管后宫,想来是陛下理解错了,臣所想管的不过是陛下一人的后宫,所负责的不过是将陛下护好不让任何不长眼的男子接近,除此之外,臣想来没那个义务去管他们。”
“救灾抢险的队伍本来今天就要出发了,奈何大司马身体实在不适,却又坚持要自己领兵,朕心中感叹大司马爱民如子,也不好不答应,所以只能再拖一天了。唉,大司马啊,大司马哟~”
两声感叹,不知是叹他爱民如子还是在叹他偏激固执,留给人无限遐想。沐朝熙边说着,抬步朝着荣辉楼里面走去。沐允诺紧随其后,脸上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小丫头,够狠,这一个耽搁救灾抢险的屎盆子扣到戚长庚头上,不仅把自己摘干净了还让戚长庚更加臭名昭着,真真是好计策。
本也不是什么心虚的事儿,大不了和费衡打声招呼再走也不迟,沐朝熙拉了沐允诺从阴影中走出来,在月光的照亮下渐渐显露身形。
“陛下?!”
费衡一声怪叫,显然没想到那藏在暗处的贼子会是她。
“回去吧,朕困了。”
“是,臣这就带陛下回宫。”
“谁!”
沐允诺看着沐朝熙那番随便的态度,心下终于安稳了些。
“陛下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吗?还是说我得应景的在房顶上发个誓你才能信?”沐朝熙说着,手都抬起来了,双指并拢遥遥指天。
“但是毕竟是陛下的朋友啊,陛下就不好奇……为什么侍郎大人纳妾不告诉您吗?”
“那是人家的家事,朝堂上上百朝臣,我一个个都关心,累死我算了。”
“陛下……不介意侍郎大人纳妾吗?”沐允诺被逼的没了办法,只能给沐朝熙说了明白话,左右拐弯儿抹角说不过她,果断放弃。
“他娶妾我自然是要恭喜的,走正门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来这儿?”
沐朝熙挑眉看了沐允诺一眼,整的他一愣。
陛下,没生气?
沐允诺说着,手心的力气逐渐收紧。这样的话语,连他自己都觉得冠冕堂皇。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旁边的沐朝熙,生怕在她脸上看到盛怒。
“刑部侍郎今日早朝便没来,许是从那时便在准备这些事宜,听说过门的小妾是他自小伴在左右的玩伴,过门仪式上马虎不得。”
终于,他们在一家张灯结彩的官邸门前停下了。
官邸大门紧闭,两侧挂着硕大的红灯笼,冷清却又比其他官邸多了几分喜气,颇为古怪。
沐允诺看了她一眼,随即搂了她的腰,纵身一跃,朝着高处的围墙顶端飞去。
“前阵子是哪个族群来着,啧,记不大清了,说是他们族的王子听闻了我们朝霞公主的盛名,认为这样的女子才配得起他未来王后的身份,要来迎娶呢,朕这阵子也一直在斟酌,那一族的王子出手大方,进献的马匹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啊,这要是真的换来,那朕自然是欣喜的,只是朕又有点儿舍不得,你说我这如花似玉的姐姐就这么跑去那游牧族群里过活,可怎么适应呢。”
是沐朝霞大意了,只记得图一时嘴快却忘记了对方的身份,是整整压自己一头的皇帝,也就是说,她那终究要决定的婚嫁和后半辈子的命运,其实全全都是掌握在面前这个女人手里。
沐朝霞一时吓傻了,她不得不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约莫沐朝熙将她嫁给一个身无分文奇丑无比的乞丐,也不会有任何人站出来替她阻止。因为对方,是天安的最高统治者,这个国家的皇帝。
“陛下,我们先不回去。”还差一个路口的时候,沐允诺突然拉住了沐朝熙,沐朝熙疑惑回头看他,却见他脸上喜悦忽而褪去,换做了谨慎和挣扎。
“臣在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怎么样?那里今天晚上也很热闹。”
“嗯?还有哪儿今天也开业吗?”沐朝熙看看沐允诺带着她拐向另一个路口,此时已接近宵禁,还能有什么地方这个点儿开业?
“哇。”沐朝熙发出没见识的惊叹,沐允诺把她抱在怀里,两人头挨头的看着外面的美景,听着曲,品着歌舞,时不时的沐朝熙还会抬手喂他几口风味独佳的饭菜,沐允诺看着她白皙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醉的一时心都化了。
前半生奔波劳碌受尽苦楚,所求的那所有求而不得,约莫只是为了这一刻吧。
*
有钱能使鬼推磨,荣辉楼里人满为患,沐允诺却愣是在顶楼订了一间位置最好的包间,大餐上齐,沐朝熙大快朵颐着,推开窗便是游船无数,雕镂画舫热闹非凡的护城河。
护城河里,画舫之上,船与船相连,身穿华丽服饰的才子佳人缓步轻舞,用词句,歌声,舞步,渐渐勾勒出一个个或凄美,或欢快的故事。
护城河畔的百姓们看的津津有味,不时鼓掌叫好,有些过于激动的,还朝着船上扔东西,或花或铜币或香囊,将气氛烘托到了极点。
还有可能的,有的,虽然小,但是至少有不是吗?
“臣会想办法的,只要陛下心悦于臣,无论如何,臣都能想出办法来。”
那一刻,沐允诺笑得像个孩子似的,那是真的开怀,不似往日吝啬的只勾勾唇那么简单。
沐允诺实在逼的她太紧了,自今早她与他说出那样非此即彼的绝情话之后,他好像极度接受不了一般,极力的想打消这一切,用一种浅显又诱人的幸福去覆盖痛苦,诱惑她放下一切与他在一起,那种什么都不顾致死缠绵也不愿放手的偏执,渐渐形成了枷锁,卡在她的脖子上,令她窒息。
“皇兄,你我至亲,生的孩子会变残疾的。”
但是沐朝熙狠不下心了。这个男人太爱她了,她已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装作看不见,一股脑拒绝他的爱了。
讨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沐允诺皱了皱眉,摸了摸胸口一物,时刻准备着将其放出,召来就近的护卫救驾,将百姓镇压,护送皇帝回宫。
既然是带沐朝熙出来玩儿,他又怎么会不做些打算呢,早在沐允恩下午做出那件蠢事儿之后,他便顺路去办了,这街上看上去其乐融融风平浪静,实则每个街口每个角落都站着不少守卫手握长刀随时待命。
只要他们一遇到危险,随时出动将对方绞杀。
沐允诺身体前倾,将脸贴在沐朝熙不盈一握的腰间,闭目时的表情却不见幸福,反而是试探和早知结局的痛苦更多一些。
沐朝熙手抖了抖,垂了眉眼看着他头顶的青玉冠,以及直垂如瀑的黑发。
其实心里是有些恼恨的。
沐朝熙一脸“小样,就你会说”的表情,嘴上却不饶人:“那沐朝霞暂且不说,沐允恩可是你当初从朕手底下救出来的,这你也不管?”
“好吧,这姑且算臣疏忽,以后臣会尽心教导他的。”
沐朝熙翻白眼,什么叫姑且算啊,那就是你的疏忽。
这两句话何其有用,沐允诺离开的时候还听见旁边的百姓跪着讨论,说那大司马有毛病,都病了还闲得蛋疼非要救灾去干啥,耽误事儿!也不怕死在半道上?!
“都起吧,随意些,就当朕不存在好了。”万籁俱寂中,沐朝熙挥着袖子独自登高,往顶楼上包间走。这一路并不顺利,走近了她才知道,走廊里愣是也有就近跪在地上行礼的人。当她路过的时候还都纷纷抖得跟筛子似的,好像她一不高兴就要把他们吃了似的。整的沐朝熙很无奈,在心里又把那个沐朝霞骂了一遍。
“个傻逼女的,吃饱了撑的吧怼老子,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他的眼底划过复杂,却没再多说什么。
“哐当!”
因为还未等他张口,不远处的房门便突然被人从里面大力的推开了,有一人衣冠不整的走了出来,身上的暗红稠袍像极了喜服,扎眼的厉害。
两人还未有所动作,突闻大喝一声,在费律明的庭院中炸响。费衡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即使在家闲置多年,身上的功夫也丝毫没有耽搁。
沐朝熙和沐允诺两人声音低,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都不带什么声响,人又是站在了两面高墙对角处的阴影里的,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们的身影。
可费衡愣是发现了,不仅发现了,而且非常准确的找到了他们的位置,精准的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万一给折腾死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把马要回去。”沐朝熙弯腰,凑近她面前低声说。嘴角邪佞的笑映在沐朝霞眼里如同魔鬼,叫嚣着想要了她的命。
她一时瘫坐在地,无力感一瞬到达了顶点,嘴唇哆嗦着不知该说什么。
沐朝熙翻个白眼不想再理她。这种女人她都不屑对付,吓唬两句便败下阵去,没劲。
“不必不必!”沐允诺把她的手握住,终是安了心。
“得陛下厚爱,臣已欣喜到无以复加,不该再要求这许多的,只是臣实在嫉妒,嫉妒费大人同样得陛下厚爱,臣只是心中难安,还望陛下见谅。”
“嘁,”沐朝熙撇撇嘴,对沐允诺这样讨好的样子实在不适应,但眼底的喜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你是不是被醋泡了?”沐朝熙翻白眼:“我都说了跟费律明没关系了,你怎么还没完呢?”
沐允诺抿着唇,不知是不是自己真的杞人忧天了。
“朋友罢了,别说他娶妾了,他就是娶老婆,生孩子,生一窝都跟我没关系。顶多到时候随个礼。”
“这……刑部侍郎纳妾,未曾告知陛下,想必是不想让陛下知晓的,我们未得到主人家邀请,自然也不该走正门的。”
“他既然没邀请,那我们为什么要来呢?左右不过纳个妾,也劳烦不到朕,有这时间,回去睡觉不好么。”
沐朝熙到底是心气儿不顺,不知是因为沐允诺还是因为费律明,听着沐允诺一个劲儿为自己找说辞,下意识怼过去让他下不来台。
沐允诺的声音逐渐低下来,因为他开始看不透沐朝熙脸上的表情了。沐朝熙垂着眼帘,面无表情的,似冷眼旁观又似有些什么别的,不易察觉的情绪在氤氲。
他们来时已经不早了,费衡许是许久未何朋友聚酒,借着儿子娶妾的机会叫了几个亲朋好友坐在费律明庭院前面,一边喝一边提防费律明撂挑子不干新婚夜里跑了。
沐朝熙低头凝了凝那屋头的红烛豆灯,觉得呼吸有些憋闷,但要是说有什么情绪的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沐朝熙已经断定他不是想给她惊喜了,至少这惊喜不是给她的。也许是给沐允诺自己的。而她要做的,只是在一旁做个见证者,见证沐允诺的喜悦,或者说,将沐允诺的喜悦推向更高。
因为那挂着红灯笼的官邸上方牌匾,赫然写着“武宣”两个大字。
“今日是刑部侍郎娶妾的日子,陛下既然是侍郎大人的朋友,理当前来表示祝贺。”
“陛下跟臣来就好了。”
沐允诺还在故意兜圈子,神神秘秘的。沐朝熙以为他还有什么惊喜想送给她,索性不再问,乖乖跟着往前走。
他们步履不快,一路走向大臣们居住的大片官邸中去,沐朝熙皱了皱眉,她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惊喜可言。
吃饱喝足,又凑了一场这么盛大的热闹,沐朝熙觉得今天一天都圆满了。回宫的路上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她哼着歌,牵着沐允诺的手,转过一个又一个已经寂静无人的街道,在漆黑的夜色里,微不足道的月光下,两个人却都是温暖的。沐允诺能感受到那种一直以来包裹在他周身的温暖,而那些温暖,全全是来自于面前的这个女孩子的。
人世间所求实在有太多选择,沐允诺独独选了最容易也最难实现的那个,那便是此刻能长久。
荣辉楼上约莫是因为沐朝熙的原因,一开始并不是很热闹,整个楼都静悄悄的,有点儿安静的诡异。
过了不一会儿约莫是客人逐渐多了起来,楼里的客人也都被外面的百姓带动了,逐渐热闹开了。
沐朝熙原本还有点儿担心自己在这里会扰了不少人开心,听到人声逐渐鼎沸,才算安下心来,开开心心的看表演。
沐朝熙也笑了,调皮的伸出一支手指戳他的脑门。
可心里呢?那颗裹满糖衣的毒药又出现了,像炸弹一样爆开,五脏六腑都粘上了苦味,灼烧的她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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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允诺眼睛亮了亮,让他惊喜的并非沐朝熙所说的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话,而是她言语里没有一棒子打死的可能性。
他的确是怕极了,早晨龙床上的那番话太真,真到他无力反驳,痛苦又生怕最终也只能等其变成残酷的现实。
所以他慌了,他趁着沐朝熙心软,趁着窥探出的她心中的那点儿对他的心疼,逼迫她,强迫她,让她给他希望,让她告诉自己。
沐允诺掏出那信号弹,正打算抬手,却突然被旁边的人拦下了。
沐朝熙一把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拿了个栗子好整以暇的剥开放进嘴里,低头轻笑:“呵呵,皇姐还真是有闲心,关心这些有的没的,不知自己的终身大事又准备的怎么样了?”
只一句,沐朝霞脸色刹白,连那妖娆的妆容都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