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歌完全拿他没办法,气的闭嘴。
陈舟看看时间不早了,终于放弃耍流氓,一边脱衣服下水洗澡,一边再次叮嘱顾正歌明天必须要来。
还特别相信他:“你这么聪明,一定有办法出来。”
顾正歌好奇问道。
陈舟偏要卖关子,逗他:“是一群神~仙~打架的故事,你明天来,我讲给你听。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家打你屁股。”
顾正歌当场脸黑,咬牙切齿:“陈舟,你答应我的!”
这故事现实的与他所喜欢的英雄片完全背道而驰,枯燥的没有一点故事性,然而那个经历了的人就在他身边,用发着抖的身子告诉他,他是一个误入战争的普通人。
用片子里的话来说,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小炮灰。
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一场全城屠杀,踉踉跄跄的跑出去才发现,街上躺着好多人。
死人,活人,受了伤惨叫的人...
可他不敢看,也不敢等,小心躲着往衙门跑。
顾正歌这才觉得不对劲,吓了一大跳,还没说什么,其中一个男人就抓住他的肩膀,拿着刀子对他捅过来!
幸亏大冬天穿的厚,加上天色太黑,那男人只是划破了他的衣服。
男人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懒得管,就着这姿势把他推出院子,摔在地上,就开始和其他人搜寻起来。
那天晚上老大夫不在,他照例叫顾正歌陪他休息,两人睡在一张床上,顾正歌在外面,方便照顾他起夜喝水,往炕里添柴火之类的。
深夜,上了门闩的院门忽然被踹开,外面也传来了凄厉叫声,顾正歌瞬间惊醒下床。
那几年安定关很和平,他也想不到是胡人来犯,只觉得可能是来了伙盗贼,抓起常备的木棍准备出去看看。
“唉。”
顾正歌忍不住叹气。
在古代农村做一个洁癖真不容易。
“......”
憋笑的顾正歌好半天才被这突兀的问话调动情绪,回忆那天晚上自己在做什么:
“那天晚上营里的老大夫去了...去了衙门给县守的老阿家看病,他家里只剩一个老内子,我就去照顾他...”
“哪天?”
顾正歌早已习惯他没头没脑的话,反问一句。
他正在溪边洗一把黑亮亮的桑葚。
“所以,那天晚上你怎么逃出来的?”
陈舟一边就着顾正歌带来的饭盒大口扒饭,一边开口问。
顾正歌的行李里面有一个枣树根做的小盒子,花五文钱在安定关集市上买的,跟现代的铁铅笔盒那么大,上下两层,没花纹也不咋精致,但却是一体成型,没有拼接。
对于这个聪明的听众,陈舟简直是感动的热泪盈眶,每次都要在他脑门或者手上吧唧一口,来表达自己这种激动的情感。
面对这种赤裸裸的耍流氓,顾正歌次次严厉禁止。
然而没用。
只是边想边讲,经常前后逻辑错误。
再加上他信奉“说什么不重要,气氛最重要”这句话,有时候说着说着,看气氛正好,还会很突兀的跳到美剧丧尸片,或者讲几个鬼故事。
看到顾正歌吓的一脸惨白,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无助又可怜,这才又满意的跳回来。
而对于越发温顺的他,陈大爷表示十分满意。
他俩咱一起,一般是陈舟说话比较多,这几天他都在跟顾正歌讲西游记。
对于四大名着,理科比较擅长的陈舟其实印象并不太深,都是初中时候看的书,又是一些偏文言文的大长句子,一大段一大段的,拽来拽去看得人头疼脑涨。
顾正歌每天晚上都会找借口去溪边找陈舟,有时候说家里水不多自己去外面洗衣裳,有时候说去某个在井边一起洗衣服认识的小哥家说话,有时候说哪个阿家的针线活有了新样子,去和大家一起看看。
虽然每次呆的时间并不长,但次次都会带点东西给陈舟投喂。
陈舟也截胡了两次肉,一次是一种灰扑扑,像鸡不是鸡,像鸟不是鸟的东西,很小一只,陈舟说是野鸭子,顾正歌说是大雁,两人一边争执一边把这只可怜的鸟给煮了吃了。
林阿家也不想跟他说话,催他赶紧走。
墙后的顾正歌冷眼看着那年纪已经不小的男人离开,又等了好半天,才推开门进去。
把陶罐放进灶房,用缸里最后一点水洗漱完,上床睡觉。
门口的林阿家和那男人还在说话。
那男人道:“你得管管二春了,偷这么多钱全花了,以后双胞胎怎么办?”
林阿家也很发愁:“他根本不听我的,看来得赶紧给他娶个小哥来管着他。”
所以,他们俩根本不可能。
他或许有一天会回去,会像来这里一样,回到自己原来的家,过那种他听都没听过的生活,和他口中的女人在一起,过日子生孩子。
“呼。”
顾正歌解释:“这几天过来是因为白天要收拾房子,事情太多,现在已经收拾完了,晚上再出门的话会被人说闲话的。”
陈舟知道他顾虑的很对,只是一想到以后可能不会这么天天见面,或者说再也没机会见面,心里那点掌控欲又蹭蹭冒出了头,急哄哄说道:
“现在都夏天了,这么热,你不得天天洗澡啊!”
顾正歌和他分手,心不在焉的抱着陶罐往回走。
他心里很乱,全是陈舟。
一方面想亲近他,一方面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谁也配不上他。
“快点。”
“o~k!”
陈舟作为一个直男并不细心,完全没发现面前人的异样,拽了句英文继续洗澡。
顾正歌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能再这样顺着你了。
他想说:我只想好好过平常日子。
他甚至阴暗的想,他俩再这么见面,迟早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自己清白尽毁,或者被人送到县城做才哥,或者拼命反抗,下半辈子在庵子里苦哈哈的度过。
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
“陈舟...”
作为一个未出门的小哥,他是不能跟一个男人走这么近的,让人知道清白都毁了。
可是...陈舟真的懂得好多。
他喜欢听陈舟说话,喜欢听他天南海北的瞎扯,喜欢听他说那个地球上的故事。
被迫签订不平等条约的顾正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于明显心情很好,甚至大方转过身不看他穿衣服的陈舟,琢磨了半天,终于还是隐晦的问了一句:能不能重新商量不能碰的地方?
被拒。
又委婉的表示,自己以后可能不能经常来这边了。
这话让顾正歌纠结了好半天。
来?还是不来?
他的顾虑很多。
不能碰他的屁股!
陈舟举起双手以示清白,还笑:“嘴上说说也不行?”
“......”
陈舟见自己抓到了他的弱点,倒是不那么着急了,眼睛动了两下,又说:
“这样吧,你明天来,我给你讲西游记的故事。”
“这是什么?”
“衙门...衙门堆着今年刚收上来的税粮,更惨,从外面就能听见哭嚎声,还有很多胡人里里外外的搬粮食,拿刀守着,根本进不去。”
回想那一幕,顾正歌依然觉得胆寒和绝望,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陈舟伸出还沾着窝头渣滓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顾正歌咬牙起来刚想说点什么,就听他们睡觉的屋子传来一声惨叫。
他脸色煞白,脑子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去找人。
去找老大夫救人!
他没有猛到出门去跟盗贼硬刚,只想守在客堂门看一眼,看那贼是不是拿了外面的东西就走。
外面有叫声,他心里其实没怎么害怕,还以为别的人家也发现了这伙盗贼,正追他们,这些人慌不择路才闯了进来。
结果,还没走到门边,客堂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窜进好几个穿着羊皮,面无表情的男人。
老军医有两个儿子,好久之前就死了,也没留下孩子。
他的内子是大户出来的小哥,很温和。
两口子老了,膝下没人,顾正歌有时候会去给他们帮忙洗洗刷刷,那位老内子就教他认字,教导他一些道理。
桑葚五月底六月初熟,软软的很甜,顾正歌爱吃但桑树太高不好摘,陈舟等他的时候正好闲着没事,就爬树上摘了一大把给他。
陈舟把半个窝头一口气全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口齿不清的说:
“安竟呱大屠仨辣天。”
他本来是用来装针线等零碎物件,后来看这盒子是抹了油的,他又不缺放东西的地方,干脆腾出来给陈舟装饭。
今天吃的是蒸小米南瓜饭,葱调豆腐,炒腌萝卜苗,想想陈舟的食量,又单独包了一个窝头。
炒腌萝卜苗非常对陈舟胃口,葱调豆腐也有滋有味,小米南瓜饭偏甜口,拌上酸酸的萝卜苗倒也不错。
陈舟依旧我行我素。
有时候陈舟说累了,也会让顾正歌说点军营的事情。
顾正歌聊天技能比他差远了,每次都得让人开头才能顺着说下去,陈舟就这么慢慢引导他,套出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这时候顾正歌的优点就体现出来了。
似乎是经常整理家务的原因,他对于分类非常擅长。
很多时候陈舟说的前后颠倒,前言不搭后语,对于他问的问题一时也回答不上来,他也不继续追问,把东西放在脑子里分类好,等下次陈舟再讲到的时候拿出来比对,继续分类放好,以此循环,直到弄明白,才开口讲出来,问他对不对。
还有比这里更好地洗澡池子吗?
顾正歌最大的忧愁就是这个,作为一个有点洁癖的人,他无法忍受自己带着一身汗躺在床上。
每天擦身又没有洗澡来的痛快...
那时候年纪又小,很多地方不明白,意思意思就过去了。
也就西游记,每年电视上都放,偶尔无聊就打开听听声音,大概能把故事顺下来。
他讲的都是些白话,原着那些诗句是绝对没有的,咬文嚼字也是没有的,很多牛逼的设定也差不多忘了,顶多就是讲故事能力突出,把师徒四人和那些妖怪的特点全都体现出来了。
不咋好吃,太瘦,肉有点柴,还有点土腥味。
还有次是一只野兔子,陈舟非常上心,特意从家里偷了那一小块糖和一把刀,堆了个土灶烧了炭,最后用化了的糖水抹在兔身上,在炭火上烤了吃,风味颇佳。
顾正歌自从那天晚上想明白之后,面对陈舟倒是更自然了一些,再加上没有陈舟的厚脸皮,吃人嘴软,对这人的动手动脚也只是推几下说两句,见他不听不撒手也就算了。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地里的活也一直没停,锄完草就要种豆子。
不知道林阿家跟赵万春说了什么,这人这几天很老实,每天挑水砍柴,下地干活,勤勤恳恳,话也不多。
男人又说:“等二春娶了亲,你就来我家过吧,都这么多年了,就算改嫁也没人说什么,我也没孩子,双胞胎也得认祖归宗不是?”
林阿家狠狠啐了一口:“去你家?你家就三间破土房,你那老不死的爹家还得住一间,你让我怎么去?”
男人不吭声了。
想明白的顾正歌低头把自己藏在墙后,无声的呼出一口气。
他感觉轻松不少,最起码知道并不是自己的原因。
他不是那种太过自卑的性格,不然也不会有想出去看看的心思。
哪怕是他曾经惊鸿一眼的,那些坐着马车结伴出游,娇笑连连,弱柳扶风的官宦世家的小哥。
思绪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慢,快到家的时候,看见大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拉,看样子很是缠绵,才恍然明白为什么。
陈舟并不属于这种地方,他一点也不像这村里的人,他身上有不属于这里的自信,大方,聪明,还有本事。
洗的确实很快,三两下穿上衣服,搂上顾正歌的肩膀,哥俩好的拉着他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还自以为是的把旁边人的沉默当成了太困,分开的时候嘟囔两句:
“回去睡觉吧...不知道下次吃肉什么时候。”
他甚至还想说:能不能...娶我?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平时也算伶牙俐齿的这张嘴,在面对陈舟的时候偏偏死也开不了口。
只轻轻催促一句:
顾正歌带着一丝不安叫了他的名字。
“嗯?”
哗啦啦洗澡的陈舟没怎么听清,停下来看着顾正歌的背影,以为他要和自己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相不相信他,但无法忽视自己确实喜欢他。
无法拒绝他,也无法狠下心跟他划清界限。
他的理智,他的无情,他的决绝,在陈舟面前毫无用处。
陈舟大怒,指责他吃了就跑,一点革命战友的情谊都没有。
顾正歌不知道啥叫革命,也想不出一个小哥和一个男人除了那种情谊之外,还能不能生出别的情谊,又确实有点吃人嘴短的亏欠,于是沉默了。
反倒是陈舟,很怕他真的不来,自己又要失去一个倾诉对象,问他到底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