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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而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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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此时彼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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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断断续续的交流中,秋明岚大致明白了少年的身世情况。

殷潇自幼无父无母,打记事起就是孤身一人,日日食不果腹、夜无宿处。魔界一向奉行强者为尊,像他这般无依无靠又无实力傍身的小魔能活到这个年纪可想而知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他本是个不被人放在眼中的无名小卒,却在一夜之间成了被无数魔修追杀的目标。一切只因他盗走了某个金丹魔修秘藏的功法——

只可惜少年写的似乎是魔族文字,加之笔划歪七扭八,秋明岚实在解读不出他在自己掌心写了什么。

但少年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触动了秋明岚心底最柔软的部分,于是乎,他鬼使神差地、也没问少年愿不愿意,就将人带回了醉潋宫。

秋明岚内心忐忑不安地迎上守门弟子审视的目光,在守门弟子严格的盘查审问下好险蒙混过关。待守门弟子放了行,他又开始发愁该如何安置这个魔族少年。

逝心涧距离两界边境不算太远,想来这少年应是从魔界一路奔逃至此,虽不知缘由,但秋明岚还是好心替少年洗净满身脏污。

他问少年姓名、家住何处、年方几何、为何会落得如此狼狈,少年皆是沉默不言,唯独拭去尘灰后恢复了白净清秀的面颊隐隐透出些微血色。

“……殷潇。”许久之后,少年才声似蚊吟般吐出两个字来。

“殷潇?你在这做什么呢?”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少年躲闪不及,一个脚下不稳就摔了个结实:“九、九陌哥哥……?!”看清来人后,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拽住秋明岚宽大的衣袖,张口就开始告小状,“哥哥你可算回来了!那侍童说你不在,不让我进去,也不肯告诉我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只好守在这里等,等了好些天了。”

秋明岚颇为无奈地笑了笑,替殷潇拂去发间的碎叶,领他一同回到住处。

“真人外出,近日不回,等也无用。”

闻言,殷潇暗暗咬了咬牙,只觉对方是刻意针对自己:“那你说,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你不说我就不走。”

“我怎知真人何时归来。”随侍小童视殷潇如无物,专心清扫着院前的浮尘落叶,“你若执意不走,那我就只能去唤管事来了。”

然而,殷潇却是莫名地对随侍小童心怀抵触。每每被对方眼角余光扫过,他都感觉对方好像看穿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知何时就会对自己产生威胁。如果不是秋明岚亲口向他保证过这些随侍小童都是尚未引气入体的凡童,他也不知自己冲动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话虽如此,殷潇心中这股莫名的敌意始终没有消失。若非必要,他是一个字都不想同那随侍小童说的。

“真人不在,你走吧。”

秋明岚挨不住这幼犬般湿漉的眼神,便照实告知了自己的住处:“涧云峰清笙阁。你若得闲,随时都可来寻我。”

“……好!”

自那之后,殷潇便时常出现在清笙阁中,哪怕无话可谈,他也能安安静静地捧着幼童识字用的千字书在秋明岚身旁待上大半日。

——当然,这种“常理”在魔界是不可能有的。

“……”

秋明岚静默片晌,摇首道:“我与常人不同。”像是不愿与人多谈此事,他转而问起殷潇的近况,实则也是担心殷潇身为魔族之事被旁人识穿。他的存在本身于众人而言便是个异数,要是再因私自收留魔族而闹出风波,想来就算是师尊也保不得他。

“我没……”殷潇垂着脑袋应不上话,踟蹰半晌问出一句,“那,哥哥来做什么?”

其实他更想问对方这段时日去了哪里,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

秋明岚不是个会同他人谈及私事的性子,只含糊地应了句:“我今日出关,正要去拜见师尊,恰好经过此处罢了。”

而此刻刚过午。

他之所以回得这般早,完全是因为身边这个被他带回宗门来的魔族少年。

半个时辰前,他正独自一人在逝心涧旁的瀑布下修炼,这个一身魔气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猝不及防闯入视野,惊得他当下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去寻自己褪放在岸边的衣物。

他习以为常地隔着衣物抚摸胸口的吊坠,暗叹今日也只能无功而返。

“你怎么在这?”

正当殷潇准备离去时,一个教他日夜惦念的熟悉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秋去冬来,冬去春至,转眼已是年节时。

虽说修道之人并不看重此事,但对于那些入门时日尚短、世俗尘缘未断的弟子们来说,年节算得上除生辰之外最为重要的一个日子了。大多弟子年前便下了山,余下的那些则与交好之人结伴过节,连带着终年清静的醉潋宫也添上了几分烟火气。

殷潇做完管事分配的杂务,独自一人抱着扫帚坐在阶下,眺望远处千阶道上的教课堂,看着内门弟子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间失落更甚。

独他一人的残羹剩饭、怎么也扫不干净的落叶尘灰、夜里单薄破旧的枕被、众人对他的视若无睹或冷眼嘲弄。

他照单全收,逆来顺受,不为所动。

于他而言,同过往的十六年相比,这种程度的刁难算不得什么。

话音未落,少年的眼中便已盈满了光亮。

醉潋宫中就这样多了一名杂役弟子。

不过殷潇到底来历不明,管事虽是看在含霂长老的面子上答应将人收入宫中,却也不敢交给他什么要紧的事务,只让他去负责洒扫一类的琐事。

秋明岚微微一愣,随即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你是说,那门功法极有可能是你爹娘或是其他血亲的遗留物?”

殷潇用力点了点头,伸手入怀中,似乎想要将功法拿给对方看。

“别,”秋明岚连忙阻止道,“你自己收好就是,可别在这种地方随便拿出来。”

拜入醉潋宫十数年,秋明岚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

临到山脚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忧起来,几乎每走出一小段路就要低头确认自己牵着的这个瘦弱少年是否当真不曾泄露出半点异族气息。

是的,异族。

“功法,是我的。”

殷潇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啃到一半的点心,目光坚定地盯着陷入沉思的银发道修。

“我能感觉得到,那是我的东西。”

虽说他身为内门弟子有着单独的住所,倒是不必再去诓骗其他同门,只是他能收留少年一时,却藏匿不了一世。

他给少年找了身合适的衣裳,看着少年微蜷着身子小口嚼食自己余下的点心,不由得多打探了几句。

少年嚼得久咽得急,一小块点心能抱着啃上好一会儿,像是有些不大适应与他人对话,只偶尔在吞咽过程中口齿不清地蹦出几个字。

前一刻还在疑心少年是否身有残碍无法开口说话的秋明岚好险没有错过那声稍纵即逝的轻喃。

“这是你的名字?”秋明岚不太确定地问。

少年飞快点点头,犹豫着执起银发道修的手,在对方掌心划下潦草稚嫩的笔划。一边写,还一边偷眼打量银发道修的脸色,生怕自己冒犯了对方似的。

沉默寡言的侍童一如往常地俯首恭迎主人归来,而数日前才被挡在门外的魔族少年却在与他擦肩而过的下一刻,很是得意地朝他呲了呲小尖牙。

秋明岚进屋后还没来得及倒杯水来润润喉,殷潇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向他打听起这些时日的行踪。

他的行踪说来倒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是例行惯事的宗门历练,与同门一道去了趟秘境而已,连初入门的外门弟子都能知晓的事,偏生殷潇如今只是个小杂役,成日里不是忙活杂务就是往清笙阁跑,无人可以打听消息,才白白蹲守了这么些天。

少年身上布满各种碰撞划擦留下的细碎伤痕,汗水湿透了粗制滥造的麻布衣衫。

与秋明岚视线相对的那一瞬,少年惊大双眼怔在原地,似乎忘了该怎样去呼吸。

秋明岚以为少年是被他那一头异于常人的银发给吓着了,下意识地想要掩藏,少年却在他有所动作前就转开脸去看脚下的杂草。

“你……!”殷潇一听这话,心里又是气又是急。气的是见不着他的九陌哥哥,急的是万一这随侍小童真叫了管事来,那他恐怕好一阵子来不了清笙阁了。

他不想给冒险收留自己的九陌真人惹来麻烦,可也不大甘心就这样转身离开。于是乎,他佯装离去,悄悄躲在附近的树林里,一直等到日暮降临也等不来银发道修的身影,这才不情不愿地回了杂役弟子的院落。

秋明岚历练归来,还未踏入院中,便先眼尖地瞧见了个鬼祟的人影。

数次造访清笙阁,这还是殷潇头一回被拦在门口。

少年紧抱着银发道修赠予的千字书,伸着脑袋往门内看去:“哥哥几时回?我就在这里等。”

随侍小童手中的扫帚无情地拦在了他面前。

来的次数越多,见的东西越多,他对秋明岚的了解便越深几分。

秋明岚为人随和,尽管外表有着异于常人之处,但那对修真之人而言算不得什么,平日里仍有不少弟子愿意亲近他。殷潇偷闲跑来清笙阁时总能碰见来找秋明岚答疑解惑、嘘寒问暖的醉潋宫弟子。

与之相反的则是那少言寡语的随侍小童,不管对谁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秋明岚对此早已习惯,并未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也从没未起过换人的念头。

好在殷潇安分守己,至今未曾露出端倪。

见时候不早,秋明岚便不再多作逗留。可他刚一动身,就被少年扯住了衣角。

“哥哥,”少年仰望着高他许多的银发道修,眼底藏有几分不舍,“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你一面?”

闻言,殷潇心下稍安,但细想之下又觉疑惑,不由问道:“哥哥闭关,没让长老庇护吗?”

在醉潋宫扫了这么些日子的地,饶是殷潇也知晓含霂长老所在的观霞峰与此处颇有些距离。

按理说,闭关修炼这等大事,若无亲近之人帮忙守关,至少也会寻求长者庇护,以免中途生出变故无人相助。

他猛地抬头,就撞进了银发道修和煦的目光里。

“啊,我……我、扫地。”殷潇说着匆忙起身,当下既想去拍身上的尘土,又想做出一副认真干活的样子来,一时间手忙脚乱,险些没抓住扫帚。

见状,秋明岚伸手帮他扶稳扫帚,顺势揉过少年的发顶,轻笑着道:“别慌,我不是来查你有没有偷懒的。”

算来他已有一个冬日不曾见过九陌真人了。

身为杂役弟子,他打听不到、也不能去打听内门弟子的行踪。

原本他还能借着洒扫之便,在教课堂讲课之日悄悄寻找那人的身影,但不知何时起,来往千阶道的诸多醉潋宫弟子中,没了那个一头银发的青年。

只是每逢夜深人静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摸上胸前带着些微凉意的吊坠,忆起那许久未见的银发道修,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人曾经给予他的温暖。

那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唯一得到过的温暖。

——尽管那份温暖而今只余下一点残温。

杂役弟子待遇自然与内门弟子不同,吃的是寻常饭菜,住的是多人通铺,天未亮便要起床做事,待到夜半三更才忙完入睡。

因着殷潇是秋明岚亲自领来的人,管事平日里待他并不严苛,交代他的事办妥了即可,对他偶尔不见踪影一事也仅在最初的时候盘诘过几次,之后就不再过问了。

但这多少引起了其他杂役弟子的不满,时日一长,杂役弟子们开始有意无意地冷落他、疏远他,见他好似无知无觉,这番疏远便渐渐变本加厉成了明晃晃的排挤。

见他一脸戒备地四下环顾,殷潇探进衣内的手转而抚上了胸口处的吊坠——那是进入醉潋宫前,秋明岚予他伪装成人族的法器。

“……哥哥,这个。”他摸出吊坠,询问似的唤了一声。

秋明岚轻轻地笑了一下:“收着吧。只要小心些,出窍期以下的道修都发现不了你身上的魔气。”他摩挲着茶杯,思忖片刻后对殷潇道,“虽然我也不确定能帮你到何时,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安排个身份,让你留下。”

他因着一时心软,居然带了个魔族回宗门。

秋明岚生来异于常人,有着一头未老先衰的银发,幼时受尽族人欺辱,若非有幸“逃”入醉潋宫,拜得三十二殿中的含霂长老为师,成了醉潋宫的内门弟子,他也无从得知自己连灵根体质都异于寻常修士。

教课堂讲课三日休课一日如此循环,他每逢休课之日便会去到宫外一处无人造访的灵脉宝地独自修炼,日落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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