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明岚收在桌下的右手下意识地沿着腰带探向自己腰后,眼底划过一丝屈辱之色。
“他……戮玄君在我身上刻下过术法印记,想来是为了将我禁足于此……”
殷潇先是一怔,而后便蹙着眉头认真回溯戮玄君留下的种种记忆。良久,他睁开了眼,似是一无所获,只能向秋明岚问询道:“我并没有这样的印象。敢问真君,那是何时的事?”
他扬了扬唇角,也跟着收拾起桌上残局,边拣棋子边说:“今天看来会是个好天气,真君可要出去走走?每日都待在这绛池轩中,看着同样的风景,真君多少也觉得腻了吧?”
秋明岚闻言向他投去视线,言语之间似有犹豫:“出去走走……你是说,我可以离开这里吗?”
“……真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殷潇不解地反问他道,“整个魔域,有哪里是真君去不得的?此处的结界也是防外不防内,真君若是想走,随时都能离开。”
他将棋盘上的白子拣入棋罐,准备再开新局,却听殷潇轻声道:“真君要是觉得累了,倒也不用勉强陪我的。棋,想下什么时候都能下,不必急在一时。”
拣棋的手稍一停顿,便又接着拣起了对方的黑子。
“我不累。”
他向殷潇投去询问的目光,可惜的是,那沉浸在欢悦之中的心魔没能注意到他的目光。
长阶虽长,却是不及醉潋宫的千阶道不见尽头,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沉冥殿前。
大殿之中空无一人,秋明岚循着那日的记忆,一步一步地走向当时立足的平台——然而一张放满卷轴的长桌拦住了他的去路。
秋明岚定了定神,待心绪平复后才道:“……是吗。”
“真君要上去看看吗?”
不知为何,殷潇看起来似乎很想带他一观沉冥殿的样子,眼中暗藏着期待。
“真君多想了,这东西没什么意义。”殷潇说着,随手就从左耳的耳骨夹中取出了一株罕见的魔花,赠予秋明岚赏玩,“不过是一些储物法器,做成饰物的模样,总比储物袋之类的要方便一些。——这花有助修炼,真君下回可以试试。”
心魔常去的地方屈指可数,殷潇便领着秋明岚将九星狱中较为重要的场所认了个遍。
秋明岚自打来到魔界后,一直都过着阶下囚般的生活,不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像现在这样,从对方口中得知他本不应该知晓的魔域隐秘。一时间诸多顾虑浮上心头,秋明岚忙不迭地对殷潇表明自己无意知晓更多,让他不必多说,惹得殷潇又生了回闷气,沉着张脸,好一阵子不愿意开口说话。
殷潇拿他那锐利的尖甲轻轻叩了叩翠鸟啄人的喙,硬是把这毫无恶意的小东西给吓得展翅飞逃。
看着翠鸟远去的身影,他无奈地抿了抿唇,对秋明岚道:“真君可要在这后花园中稍作歇息?还是想随我多逛几处?”
“去别处看看吧。还有哪些地方是你常去的?”
负责后花园洒扫打理的小魔们见魔尊亲至,纷纷俯首叩拜,秋明岚未曾见过这等架势,心间暗暗惊了一跳。
殷潇悄悄勾上秋明岚的手指,对他无声地笑了笑,而后便敛起颜色,以戮玄君一贯的冷漠语气让小魔们莫来打扰。
两人行至深处,便再感觉不到有外人的气息,于是殷潇继续先前未完的话说道:“他登上魔尊之位后,许多效忠于前任魔尊的魔将不愿转投他麾下,便隔三差五地向他下战书。那些与他约战的魔将,有的死在他手上,领土势力尽归他所有;有的仍是不服,嘴上说着愿意效忠,心里就等着来日有了机会再将他拉下尊主之座。还有一些既不服也不战的,就是如今魔域之外的其他势力了。”
秋明岚抬手掸去肩上的落叶,接过话头说道:“所以,他才死在了戮玄君的手里?”
“兴许是这样吧……抱歉,真君,那时的事我没什么印象了。”殷潇停下脚步,朝秋明岚露出了个饱含歉意的笑,“‘他’那时走火入魔,心绪失常,连带我的记忆也有些混乱。而‘他’走火入魔前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
生有心魔者本就少有,能像这般平和地与人交流的更是少中之少,殷潇所说的一切,秋明岚都是头回听闻,难免有几分好奇:“如此说来,你并非是从一开始就与他共有全部记忆了?”
“可我只熟悉这里,外头的路我认不得,你带我四处走走,好不好?”
“……嗯。”
初春未至,再怎么天气晴好,迎面吹来的风也还是冷的。殷潇取来裘衣为秋明岚披上,这才同他出了绛池轩。
秋明岚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伸指揩去凝在殷潇眼睫上的一点水光,又在他鼻梁上轻轻一刮——
“你既不是他,又替他道什么歉呢?”
殷潇紧抿着唇瓣,不肯抬头去看秋明岚,只小小地吸了一下鼻子。
见他醒了,殷潇弯起眼眉,笑着说道:“真君不眠不休地教我下了三日棋,一时困倦也是正常,若真君还未睡够,不如回屋歇息吧?”
“无妨,待这一盘下完也不迟……”秋明岚说着说着,话音渐弱。他的目光落在面前残局上,竟是难以言语。
方才的脆响,正是他指间白子滑落时发出的,而那枚白子好巧不巧落在了一个自断后路的位置上。
看着面前这个因为一段祝词而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的纯澈心魔,他心里想的那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真君?”
殷潇唇边的笑意凝固在了秋明岚避开他目光的那一瞬。
“我……”
他想说,在他身上刻下那段祝词的是让他受尽折辱的戮玄君。
他想说,这样一段没有任何誓约效力的、单方面的祝词,对他一个异族之人来说,根本是做不得数的。
“那是……”话未出口,殷潇就先红了耳廓,唇角不觉弯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来,“那是我们魔族最为古老的一种文字,而真君您腰后刻着的是一段祝词。在魔界,每对新人成婚之前,都会在对方身上刻下类似的祝词。”
“……祝词……”得到了答案的秋明岚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境,只低喃着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语。
殷潇轻阖眼帘,用一种古老而又悠远的奇异语调缓缓念出一句话来。
秋明岚怀抱着自己脱下的衣物,腾出手来把衣摆撩高些许,好让戮玄君刻下的那道印记能够露出完整模样。
他惴惴不安地问道:“这道印记,你可认得?”
话音刚落,一点冰凉就触上了他的后腰,激得秋明岚倏然一颤——那是男人尖锐的指甲。锋利如斯的尖甲沿着腰后的殷色纹样轻缓地滑动着,像在描摹一段谁也解读不出的神秘文字。
殷潇无辜地眨了眨眼,既而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羞赧的事,垂眸轻声道:“真君不介意的话,能让我看看那道印记落于何处、是何模样吗?”
“这……”秋明岚不由得收紧五指,把腰侧的布料攥出了皱痕,直到指甲隔着衣裳掐入掌中,觉着疼了,他才松开攥着衣裳的手,“你随我进屋,我……给你看。”
两人先后绕入侧殿,秋明岚顺手放下纱帘,像要挡去并不存在的窥探那般,示意殷潇坐下稍候。
“啪嗒”一声脆响,惊醒了执棋人。
秋明岚浑然不觉自己入了梦乡,茫然抬眸,只见与他对弈的男人正以双手交叠于颌下的姿势伏靠在小桌边上,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自己。
和那双眼眸对上的瞬间,男人眸底透出的纯澈使他心间稍安。
听他这么说,秋明岚心中隐约生出一丝希望来,可很快的,他又将那破土将出的期冀压了回去。
经历过种种变故,他实在是不敢随随便便就将事情想得太好。
踟蹰半晌,秋明岚才答说:“就在他将我带来此处后不久……你当真对这事一无所知?”
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在殿内回荡,黑色棋子如碎石般自殷潇指缝间落下,尽数坠入棋罐之中。
“我不是他。真君心里有话不如直说?”
“……”
秋明岚低垂着脸,一句“只不过是想求个心安”始终没能说出口。他耐心地拣着棋子,语带落寞地道:“若是你不想下了,那便不下了。”
殷潇并未作应,而是直起身来,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这一盘棋,两人下了彻夜,此刻晨光熹微,正是一日之始。
是以,秋明岚顺他的意,点了点头:“既然来了,那便上去看看罢。”
殷潇顿时笑得像个讨到糖吃的孩童,欣然牵着秋明岚的手踏上了台阶。
被人这样牵着踏上长阶的感觉似曾相识,走出一段路后,秋明岚才恍然明白过来,成婚大典那日,戮玄君牵着自己走过的通天长阶应当就是这道通往沉冥殿的长阶。
相对无言间,两人行至一处长阶前。那通天长阶令秋明岚回想起了醉潋宫教课堂前的千阶道,和戮玄君曾在“教课堂”前对他所做的一切……
他本能地向后退去,被男人暖暖裹在掌中的手指却是忽地一紧。
“真君,”殷潇温和的话音将秋明岚拉回了现实,“走过这道长阶,上面就是沉冥殿了。历任魔尊大多在此处召见座下魔将商议事务,就像是议事厅一样的地方吧,我偶尔也会来这里代替他处理一些棘手的麻烦。”
他从未犯过如此大意的错。
便在这时,殷潇十分善解人意地替他铺好了退路:“我棋艺虽是不佳,倒也不用真君这样让我。这一子做不得数,真君重新下过吧。”
须臾的沉默后,秋明岚摇了摇头:“落子无悔,这局是我输了。”
秋明岚试着握上殷潇的手,想要捂暖他冰凉的指尖,却不想反被冻了个激灵,而那份冰冷是来自于指尖之外的其他地方——男人的十指除了拇指外都戴着样式相同的戒指,看着都叫人觉得沉重。
和戮玄君那一身袒胸露腹的装束同样,往日里他对男人身上的奇特之处并非全不在意,只是没有机会问出口罢了。
“你手上……为何戴着这么多戒指?莫非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秋明岚本以为只有魔尊麾下的得力大将才被称为“魔将”,现下听来却好像不是这样,不禁插话问了一句:“这‘魔将’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唔,简而言之,就与人界的‘将军’差不多罢。”树上飞下一只翠鸟停驻在殷潇伸出的食指上,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翠鸟送到了身后人的掌心里,供秋明岚逗耍,“魔尊之下,就算坐拥一方自立为王,也只够资格做个‘魔将’,哪怕这位魔将并不效忠于现任魔尊。除非他们能像‘他’那样,亲手摘下现任魔尊的首级,取而代之。”
“……原来如此。”秋明岚若有所思地抚摸着翠鸟的小脑袋,被翠鸟仰着脑袋亲热地啄了两下指尖。
殷潇再度迈开脚步,引着秋明岚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嗯。我只是他的执念,那之前的记忆,我有的也仅是与执念相连的那一点而已。——真君您看,这便是我说的后花园了。”
说话间,精巧别致的园林景色已然跃入眼帘。
虽说这乖巧过头的心魔出现时总以闭关修炼为借口,对外人避而不见,可他也不是整日都待在绛池轩中一步不出,有时他会独自一人来后花园散心赏景。
对着秋明岚,殷潇向来是有问必答,又或者是因为头一次在绛池轩外和秋明岚同行,一路上他雀跃得主动说了不少话,与魔界相关的、与魔域相关的、与九星狱相关的……还有与戮玄君相关的。
“‘魔界至尊’?”提到这个别称时,殷潇摇着头笑了,“这个称呼实在有些狂妄自大了。我知道,在你们人族看来,他实力强大,整个魔界都该是他掌中之物,但就像我方才说的,魔界这么大,他所掌控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而已。所谓‘魔域’,指的是魔尊势力范围之下的领土,故而我们魔族人皆称魔尊为‘魔域之主’,就像人族称一国之主为帝那样。”
“论势力范围之广,上一任魔域之主才配得上‘魔界至尊’这个称呼。当时整个魔界都处在那人的掌控之下,不服者死,反抗者死,逆他意者也是死,魔界上下无人不惧怕他……”
秋明岚俯身对上他的眼眸,望进他眸底那一潭红光,温声道:“你不是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吗?今日天气确实不错,我们去哪?”
“……”
殷潇揉了揉鼻尖,闷声闷气地说:“真君想去哪儿都行。”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慢慢放开秋明岚的手,低头看向地上模糊的倒影,默然不语。
“……殷潇。”“抱歉真君,我……”
两人不约而同开了口,想说的话也被同时打断。
他想说,那场成婚大典从头到尾他都是不情愿的,甚至连那一夜的洞房花烛都……
他还想说……
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他再度看向秋明岚时,那双漾着满天繁星的澄澈眼眸里盛满了说不完道不尽的爱意:“就像人族修士结为道侣时要对天道起誓立约一样,祝词对我们魔族来说,也是与天道誓言同样重要的存在。而真君身上这句祝词在魔族古语中象征着死生不离的相伴。”
“真君,”他将秋明岚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轻颤的眼睫藏不住他眸中的欢欣,“就像祝词所写的那样,我会永远在您身边的。”
秋明岚动了动唇,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身后人屏息不语,而在腰后游走着的指尖却是那样的教人胆颤心惊。他没能等到应答,忍不住唤了一声:“……殷潇?”
殷潇被唤得回了神,猛地缩回手去不再多碰,然而话音中的恍惚已将他内心的动摇暴露无遗:“啊……嗯。真君放心,这不是什么术法印记,更没有能将您禁足于此的效力,是您多虑了。”
秋明岚半信半疑地穿好衣裳,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这道印记究竟是何物?又作何用途?”
卧床与椅凳之间,殷潇想也没想就在桌旁的椅凳上落座了。
这一举动显然令秋明岚感到心安,他将后背留给殷潇,动手解下了自己的腰带,然后是外袍、内衫、中衣……到最后,脱得上身只剩下一件亵衣。
在他左侧后腰处,单薄亵衣之下,浅浅地透出一抹殷色纹样来。
初时,因不知戮玄君何时会再出现,他有很长一段时日连觉都睡不安稳,生怕一觉醒来身侧的人便成了那个性情不定的魔域之主。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的忧虑,成婚大典那日后,殷潇便夜夜留宿别处,只在他睡醒之后才踏足寝殿。宛如一个冒昧造访的来客。
秋明岚轻捏鼻梁,叹声道:“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