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乙悦”活跃的时代可以追溯到庆国几代先王之前,相柳如何知道一直活跃在民间学界的老者就是他?况且,他提起一国太师、三公之首也并无多大崇敬之情,就跟他提起宰辅和自己的仙籍时一样,仿佛本该如此。
相柳的态度越是平淡如水,芙蓉便越发好奇他的来历。
“相柳来自哪里?”芙蓉问道。
芙蓉道:“据说是庆国一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广开私塾,以松为记。”
“应是庆国太师乙悦先生。”相柳说。
“……你怎么知道?”芙蓉和吴一异口同声问。
相柳转头凝视芙蓉,却不回答。
又是那样深邃而莫名的凝视。芙蓉见他不愿多说,“唔”了一声垂下眼睫,继而同吴一接着讲起常用词汇来。
常世之人获得仙籍的途径不外乎两种,修炼功德,白日飞升;出将入相,服务社稷。无论相柳是哪种,其生命都已与芙蓉不在一个尺度上,所谓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你们,能不能,说,慢点?我听,不懂。”吴一一紧张,又磕巴了。
相柳从廊下长椅上起身,淡淡道:“无谓之争罢了。”
芙蓉立即跟着站起来,对吴一说:“不是无谓之争。我们在交换观点,只是我俩暂时还没达成一致。”她俏皮地冲相柳眨眨眼,眼神却有些认真,“你说是吗?”
芙蓉叱道:“无稽之谈!麒麟永远代表国家利益,连凶吉之兆都赖到刘麒头上,恕我完全不能认同!”
相柳再次露出复杂神色。吴一从自身经历推导出刘麒有过,芙蓉却近乎毫无理由地相信着刘麒。
芙蓉吼完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世间多白麒麟,而刘麒是黑麒麟,难道仅因毛色迥异,就质疑麒麟的本质吗?麒麟诞于舍身木,带着正义与慈悲出生,芙蓉虽从未见过刘麒,亦未受过其恩惠,但作为柳国百姓,她信任国家瑞兽,也信任这世间的仁慈与善良。
眼见着芙蓉沉默下去,相柳一哂:“极南的奏国治世达六百年,你脚下的雁国存续了五百年。两国君王轻徭役,止兵戈,休养生息,社会达到基本供需平衡后再无重大改革。柳国花费数百年推崇法治、固定制度,君王已无需开拓,守成又为何非君王不可?对于如今的柳国,王,可有可无。”
相柳眼风扫过吴一,他没有说的是,在虚海彼岸,吴一的来处,那个世界的人们茹毛饮血之时,常世已然刀耕火种;如今那边之人苍天可踏,常世依旧在君王更替之中循环往复。常世不会变,所以柳国才敢不需要新君。
芙蓉沉思良久,蹙眉摇头道:“不是的。柳国制度再好,法治地位再崇高,吴一还是因为一句真话被迫流亡。没有一套制度能解决所有问题,要有人牵头去改变,否则,活在岁月静好里的人永远在高唱赞歌,而如吴一者却永远在流亡,柳国社会将永远停滞不前。君王拥有天命和民心,他必须去改变苦难者的苦难,而非尸位素餐地守成。我相信,能被刘麒选中的王,一定不会轻易撼动柳国法治基石,也一定愿意为了百姓活得更好而鞠躬尽瘁。”
这日,在相柳的翻译下,芙蓉教会了吴一一组词汇,又顺带着学会了昆仑的词汇,她随口问相柳:“你为何听得懂山客说话?”
“我有仙籍。”相柳神色平常。
芙蓉眨眨眼,暗道果然如此,心下突然有些怅惘。
芙蓉黯然道:“希望台辅快点找到下一任君王,届时一切会变好的。”
君王即位即入神籍,天灾就会减少,妖魔也不会入侵,其影响非凡人所能想象。
蓦地,相柳发出一声嗤笑:“想要让柳国变好,必须依靠王吗?柳国必须要有王吗?”
芙蓉语塞。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怪麒麟,难道怪先王吗?
先王驾崩五年了。
吴一苦笑:“如今想来,唯有对这个世界毫无常识的山客,才敢冒然说真话吧?我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仿佛监视者就隐藏在人群之中,谁敢容留说真话者,就会被连坐。而后有地方官员找上我,说我妖言惑众——虽然先王驾崩,可麒麟还在,台辅要亲自监督筑堤之事,我在此时扬言大妖出没,极力证明天地间邪气压过正气,这是把台辅置于何地?”
相柳沉吟片刻,蹙眉道:“这般行事逻辑,应是监察司介入。你被训诫,报房的撰稿人和签发人肯定也讨不了好。”
“司”乃官署之名,是柳国正经的国家权力机关。但监察司是什么,吴一不知道;监督什么,察举什么,吴一也不知道。他无奈地耸耸肩:“既然‘台辅’容不得‘人’,我不如趁早走人。”
芙蓉哑然。
相柳抱臂挑眉,饶有兴趣地问:“何出此言?”
“你们知道阮水决堤时有大妖出没吧?”吴一道,“我亲眼见它逆流而上,沿途作祟。因为语言不通,我向人示警也无人搭理,幸而我辗转找到当地最大的报房暖衣阁,那里有人能听懂我说话。”
芙蓉笑意一敛,避重就轻地说道:“去年阮水决堤,我被流民裹挟,辗转而来。”她心有芥蒂,不愿多提来雁国的原因,转而把话题抛向吴一,“你当初也流落阮水沿岸,为何选择来雁国?”
当年灾民逃难主要有两个方向——往东南面逃往雁国境内,或是向西北涌向国都芝草。
“我在柳国待不下去。”
芙蓉茫然地看着两个男人,两人交流了一阵,相柳偏头对芙蓉说:“他是山客,我带他去见孔先生。”转身便领着男人进了书院。
这位年轻的山客也在天心书院住下了。
客者,异乡人也。常世虽有国家之别,但各国百姓语言相通,唯有因意外从虚海彼岸漂流而来的异世者,才被称之为“客”。
“柳国,芝草。”
芙蓉眼前一亮:“我也是!”
“那你为何会来到雁国?”
“猜的。”
“……”
从以松为记的学者推导出庆国太师乙悦,芙蓉才不信相柳是随口一猜。
吴一茫然地看着两人,全然不知一个姑娘的憧憬还未开始,已然落幕。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孔从竹出门未归,吴一已经可以勉强进行日常对话。
“你们说,孔先生是去拜访谁?”吴一为了练习发音,身边能聊的话题都聊了个遍,只有在聊八卦时最不会磕磕巴巴。
在常世,除非愿意花费巨大心力学习语言,否则,凡人与山客无法交流。而仙人却能毫无障碍地听懂异世者的话,甚至能自然而然地在两种语言之间转换,无需任何学习。
有仙籍,即是仙人,不老不死,容颜永驻。生命的意义与凡人不可同日而语。
芙蓉又问:“你为何会有仙籍?”
相柳默然片刻,继而失笑:“是。”说罢回到廊下,继续同芙蓉和吴一练习。
相柳未再辩驳,两人面面相觑,骤然沉默下来。
吴一这才弱弱插进话头:“咳……”
相柳和芙蓉转头望向他。
话音未落,相柳悄然露出讥诮的笑容。芙蓉咽了口唾沫,梗着脖子继续说:“社会必须向前发展,说真话者受训诫,那就是先王的制度设计还有瑕疵,那就需要后来者去弥补。如果我是王,我承天命,一定会为了百姓去做改变。”
——我想改变这个世界。
相柳脸上讥笑一敛,深深打量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姑娘。他低问:“谁有资格为新王,只有麒麟知道,你就这般信任刘麒?民间盛传,黑麒麟乃不祥之兆……”
芙蓉愣住。这是相柳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这样的情绪。“如果没有王……”
如今的柳国就没有王。五年来,刘麒非但成功避免了诸侯自立、战火连天,还坚持延续先王仁政,持续完善法律,提高行政效率,强化各级官员的执行和监督,甚至把天灾救援和妖魔防御都列入公共事务,仿佛朝廷还将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对玉座无人的窘境,以致必须把这些东西固化成制度。
国家必须要有王吗?天纲说是的。天纲代表天帝的意志,规定了世界运行规则。天纲规定十二个国家必须有十二个王,赋予王镇压天地死气的神威,光这一点,就足以惠及万民。但除此之外,王对国家的意义到底有多大?
玉座上无人镇压天地死气,天灾和妖魔不断增多,国土渐渐荒芜,但是,柳国至今未有大乱爆发。先王从助露峰那继承发扬的制度,至今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它避免了柳国百姓陷于战火,因此,芙蓉不敢怪先王。
雁国延王依靠个人努力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而柳国盛名在外的从不是哪任刘王,而是法治之名。柳国走到如今,靠的是制度和法律,而它确实已经做到了常世中穷尽人力所能达到的最和谐的社会治理环境。
监察司的存在,仿佛只是国家处于光明中必然投下的暗影。
相柳垂眸,神色复杂。
芙蓉在柳国生活了二十余年,比吴一更能体会沉默的恐惧,但她还是辩解道:“若要掩盖大妖作祟,维护自己威名,台辅早该提前诛杀妖邪,断不会允许它在开阳作乱。治水之事千头万绪,台辅未必注意得到地方官员的行为,让你闭嘴肯定不是他的授意。”
吴一平静地说:“我不了解你们的世界,也不理解你对麒麟的崇拜和敬重,我只知道柳国出了问题。如果与麒麟无关,那与谁有关?”
“然后呢?”
吴一面色一寒:“很多人都看见了大妖出没,但我是第一个说出来的,也是唯一一个被公开报道的。我不知道那大妖是何物,当时的我也不知道‘说出来’意味着什么。小报发行之后,村民把我驱逐出村子,我身无长物,一无所有,只得跟随灾民流亡。”
“为何?”芙蓉不解,“就因为你说了真话?”
“柳国对山客挺宽容的……”芙蓉小声道。
雁国的开放程度冠绝常世,国家甚至设立了专门机构帮助异世者;柳国虽比之不及,但异世者也能得到户籍,至少不会饿死街头,更不会如巧国错王在位时一般,被严令追杀。
吴一却蹙眉摇头:“柳国对‘人’不够宽容。”
芙蓉听相柳说,男人名叫吴一,大半年前他于风暴中失足坠山,被人救起时已在阮水沿岸。他跟随流民辗转来到雁国,取得户籍后想学习语言,最终在关弓户籍官员的介绍下,找到了天心书院。
孔从竹虽然让吴一住了下来,但他最近要去庆国寻访友人,连课程都托给了其他夫子,自然也没空教导吴一,教授语言的重任便落到了芙蓉和相柳头上。
于是乎,每日廊下都能见着两男一女鸡同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