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麒麟嗜血,柳国百姓危矣!”
之前的女声强辩道:“休要信口雌黄!你们无凭无据,怎么就从阮水决堤扯到刘麒不祥身上!”
“你懂什么!你若不信,以后有你倒霉的!”
“天灾连年、妖魔横生非他之过,若不治水,沿岸百姓恐十不存一。”
“你怎么老向着他说话?朝廷的走狗!呸!”
角落里有稚童悄悄问:“阿妈……‘那一位’是谁?”
此话一出,讨论声顿时一静。
“‘那一位’怎会亲自到阮水救人?”
“你怎知是救人?二妖斗法,天雷阵阵,它怕是故意破坏大堤,提前泄洪,以解下游端州重镇危局!”
这时,门外响起礼貌的敲门声。
两人循声望去,是一个一身粗布短打的年轻男人。
“#¥%&%*&*(¥……”
相柳的生活作息非常规律,孔从竹讲课时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听,极偶尔地记几笔,孔从竹下课时他就陪着芙蓉直到将最后一个孩子送走。一来二去的,芙蓉便跟相柳熟识了。
芙蓉觉得相柳不是一般人。
他对生活琐事的料理很不熟练,必定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他每顿饭都跟芙蓉一起吃,礼仪无可挑剔,却从不吃肉食,仿佛斋戒般只吃蔬果;芙蓉无聊起来常跟夫子们评议时事,她只要开口,相柳都会停下手头事务认真听她说话,但几乎不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且时常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孔夫子道:“相柳持有台辅推荐信,不是无聊之辈,芙蓉莫要胡闹。”
芙蓉再度挑眉:“台辅?”
“是,延麒延台辅写信推荐我来天心书院。”相柳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得到雁国麒麟的亲笔推荐是一件平常之事。
“这雨都下了两个月了……”
“听闻阮水突现大妖,要把周边活物全部卷走!”
“朝廷在开阳筑堤数月,却依旧决堤……可怜沿岸百姓……”
待晚辈全部坐定,孔夫子说:“芙蓉,相柳将在书院旁听一段时间。”
芙蓉挑起秀眉,嘴上答着“是”,却不住地打量相柳。相柳堂堂伟岸男子,与孔先生指点江山不足为奇,为何要旁听稚子启蒙课程?
相柳淡淡扫她一眼,低下头抿茶,并不言语。
芙蓉起身匆匆追出去,相柳已消失于人海,街上人来人往,竟似从未出现过那高挑身影。
孔从竹学富五车,少年时曾游学雁国诸州,晚年归隐于市,慕名拜访者依旧络绎不绝。在一众拜访者中,相柳的容貌气度堪称鹤立鸡群。芙蓉念念不忘了好几日,就连相熟的夫子都来打趣,她才勉强把那惊鸿一瞥放到记忆深处,暗叹人海茫茫、后会无期。
这日,孔夫子专程派人把芙蓉叫去了会客茶室。
男子形容冷清,气质锋利,行动间昂首挺胸、脊背笔挺,显得冷峻而不近人情。他一看见芙蓉便立即停驻脚步,站在书院门口一动不动地打量她。
芙蓉被他摄人的气势罩住,下意识端正坐姿,挺直腰身回望过去。她疑道:“公子可是来拜访孔先生的?”
孔先生便是天心书院的创办者,雁国鸿儒孔从竹。
天心书院乃稚子启蒙之所,夫子不多,杂活也少,芙蓉干完了手中活计,斜倚在廊柱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门廊深处隐约传来的幽幽絮语,夫子今日讲的似乎是创世传说。
“有载,天帝诞十二人,予其树枝各一,枝盘一蛇,结三果,而后万物皆以卵生。天地混沌,蛇巨,托天而起;果落,化为大地、国家、玉座;树枝化笔,书写春秋。天地开,帝飞升而去,遗五山,十二国,万法初定。
“时移世易,五山生木,西王母以正义、慈悲供养,长成,名曰舍身。木结卵果,诞异兽十二,传天命,选君王,民谓之曰‘麒麟’。其与王缔约,共治国家。麒麟者,雄为麒,雌为麟,化身成人,官居宰辅,尊者讳,曰台辅……”
芙蓉姓宋,年二十又七,籍贯芝草,父母均为玉石商人,家中行二。数月前,她独自踏上旅程,在去往雁国途中遭遇暴雨连天,阮水决堤。边境流民不信任朝廷赈济之所,纷纷越境逃往雁国。
芙蓉本有正经通关旌券,可有流民看她衣着干净、谈吐有礼,生了歹心,而她又几次出言维护麒麟,更是令她受到不少排挤,以至于不得不往脸上抹上黄泥,彻底充作饥民打扮,以避免被挑事的混子认出来。
此时此刻她衣衫褴褛,形容憔悴,连日来的缺衣少食让她瘦骨如柴,本就不算出众的脸色中更是透着不健康的蜡黄。她一路跋涉,经历数月颠簸,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了雁国国都关弓。
时不可考。
先王助露峰完善律法,整顿吏治,虽其治世之名不显,柳之国运已有昌隆之势。然不过百二十年,助露峰弃王座而去;逾三月,刘麒归蓬山。其后数代刘王,均治世不长,柳国政令废弛,礼崩乐坏。
一百四十年前,舍身木再结麒麟卵果,柳之黑麒诞于蓬山。黑麒世所罕见,民心大振。一百一十一年前,刘麒觅得王气,芬华宫再迎新主。新王重启助露峰之法律体系,徙木立信,裁撤冗官,开办学堂,创办报刊。至此,王权巩固,律法完备,国内海晏河清,再无民生凋敝之象。
“……”
阮水决堤,沿岸百姓流离失所,不满之声此起彼伏。朝廷虽极力赈灾,然先王末年国力衰微,部分灾民对柳国失去信心,举家迁移。
芙蓉混在流民之中向柳雁边境跋涉。
“嘘……不要问……”
“呵,童言无忌,有何不可说的?‘那一位’不就是咱们柳国的麒麟呗!我娘说过,黑麒麟不祥,哪有麒麟使用术法时会周身沐浴血纹的?这就是黑麒麟嗜血的证据!”
“对对,我也觉得是这样……”
“岂有此理!洪水滔天本就因‘那一位’迟迟不得新王而起,大堤决口更是屠杀百姓啊!”
这时,一道年轻的女声插入对话:“我说你们好生奇怪!阮水决堤又非你们亲眼所见,如何一口咬定是‘那一位’之过?”
“肯定就是!假惺惺派官员治水,又引来大妖作祟,除了‘那一位’,还能是谁?有这时间,不如早点找到新王!”
“听说决堤前有一异兽与那大妖斗法,才让驻地河工和沿岸百姓有时间撤离,否则岂止伤亡这些人!”
“听说那异兽似马似鹿,额生犄角,通体黝黑,行如疾风,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与那大妖斗法之时更是全身爬满血红花纹,好生可怖!”
“听你这描述,怎么有些像……那一位?”
芙蓉听不懂。
年轻男人脸上浮现起焦急的神色,紧接着,相柳答话了。相柳一开口,年轻男人突然激动起来,语速又快又急地又说了一大串,而芙蓉确实一个字都没有听懂。
一个背景神秘的英俊男子与芙蓉朝夕相处,重视她的每一句话,总把她放在目光中心——少女的心事总是容易写成诗的。
虽然芙蓉从不打算捞起这轮水中明月。
午后,芙蓉照例将孩子们一一送到其父母或家仆手中,相柳双手拢于广袖之中,闲适地靠在院门边陪她。所有孩子被接走后,一方院落再度归于沉寂,芙蓉看天色尚早,阳光正好,便打算跟相柳聊聊连日来他那莫名其妙的凝视。
“芙蓉带相柳去客房吧。”孔夫子促狭一笑,已然将芙蓉心中的惊艳和雀跃看在眼里。
于是,相柳住了下来,房间毗邻芙蓉。
一转眼已过去十数日。
芙蓉索性笑着直接问出心中疑问。
相柳从茶碗上移开目光,审视地直视芙蓉,神色冷冷,毫无笑意:“因为心中有惑。”疑惑什么,却并不继续说下去。
这算什么理由?芙蓉眨眨眼。
芙蓉特意在门外正了正衣冠才轻轻推门而入,环顾室内,茶桌前已有两人端坐。鹤发鸡皮的布衣老人自然是孔从竹,其对面的黑衣男子虽坐于小小茶室之内,却气度高华,眸光深邃,仿若置身朝堂之上,竟是相柳。
“孔先生。”芙蓉行礼,转而又笑吟吟地跟相柳打招呼,“相柳公子。”
相柳起身还礼:“芙蓉姑娘。”
男子缓缓摇头。
芙蓉更是疑惑:“那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小女芙蓉暂住于此,书院一干杂事均经我手。”
男子略略颔首,拱手施礼道:“吾名相柳。”他停下想了想,继续说道:“慕名而来,未曾投下拜帖,实在冒昧。在下改日再来。”说罢转身就走。
洒扫仆人早早清理了庭院中的残枝落红,夫子的絮絮叨叨渐渐飘远,不知堂下学童又有几人像芙蓉一般听得犯困。
直至红霞满天,暖风徐徐,书院洞开的大门外迎来一名黑衣男子。
男子约摸而立之年,眉峰凌厉,嘴唇削薄,一头漆黑的长发直垂至膝,未曾束冠。他腰悬古玉,衣饰素净,尽管黑色长袍上没有任何冗余装饰,芙蓉一眼便看出那身衣料远非平常人家用得起的。
芙蓉沿途散了许多财物,诚然宋氏玉器行的小姐不缺盘缠,可一到雁国就找分号领钱也无甚意思,她遂在关弓街头找到一家书院落脚,日常做些杂活挣点工钱。
这一待,就是大半年。
又是一个明媚的艳阳天。
然,数十年后,王与麒麟不睦;四年前,刘王登蓬山,告天帝,乞逊位,卒。盖因御座空悬,妖魔滋生,天灾连年,民间常闻妖魔屠村轶事,内陆重镇皆有大妖袭扰;阮、湘、溪等大江接连泛滥,沿岸村镇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柳虽内政完备,上下一心,然天灾、妖魔不可避免,刘麒寻找新王迫在眉睫。
“阮水决堤!阮水决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