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愣了一下:“这个……可能不行,我们需要对提供线索的人进行登记。”
少年不说话了。
女警想了几秒补充:“这也是保护你的安全,但是我可以保证,你的信息不会让调查组之外的人知晓,这样可以吗?”
女警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坐下时,忽然道:“你看见了是不是?”
姜离抿着唇,犹豫就是默认了。
“可以具体跟我说说吗?”女警笑容温和,平易近人:“不要害怕,我们这段时间会保护你的安全。”
“你昨晚换过房间?”
姜离捏紧了塑料袋,蒸饺的味道并不是很大,紧张的点头:“嗯。”
女警盯着他:“你别紧张,昨晚这里有人被杀,我们需要对所有人进行询问,尤其是靠近后巷的那几间。”
“行啊,刚好老子尝尝毛头小子是什么味道。”大高个弓起身子,准备抓人,旁边两人从左右方向包抄。
姜离手心出了一层细汗,他看着几人,攥紧了拳头,忽然发了疯的往前跑。
前方是悬崖,死路一条。
“我看这一身皮子,比村上的姑娘还嫩,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要不咱兄弟几个玩腻了再卖?”
几人的话语全数落入少年耳内,一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凉意涔涔,腿脚有些不稳,他忘了眼四周,石壁光秃,再往前就是断崖,他今天是要死在这吗?
他忽然想起楚轻,心中涌起一股子难受。
姜离蹲在草丛里,一边驱赶蚊虫一边戒备的望着几人,不知道他们要跟到什么时候,四周荒无人烟,找不到出路。
天色一点点暗淡下去,夕阳西下,三人计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打算干活,站起身,一点点朝少年靠近。
姜离身形一个趔趄,后面是山坡,差点摔下去,站稳腿脚继续往前跑。
一阵秋风刮过,几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大高个望了望头顶金灿灿的阳光:“现在是白天,哪来的鬼?而且出口又不止这一处,要是跑到旁处逃了怎么办?接了任务,收了人家的钱,肯定是要把人抓到的。”
瘦黑男与矮胖子没法,只得跟上去。
姜离跑着跑着,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回头一瞧,几人依旧跟着,只得一刻不停的往前跑,山路崎岖,草木深深,乱七八糟的,被藤蔓绊摔一跤,不知道咯到什么东西,掌心靠近手腕的地方非常的疼,低头一看,差点失声尖叫,一地尸骨……
身后三人还在追。
姜离喘着粗气,冷风长时间灌入喉咙,咽喉火辣辣的疼,眼前昏花,不知道跑到了何处。
“老大,那个外乡佬往送魂山那边跑了,要不要追?”
姜离想到雷雨夜与房东单独相处的场景,心中一阵胆寒,手指摸到自己的银行卡,里面没多少钱,天一只给他准备了五千,买了个手机,只剩下一半,用不了多久就会花完,他有点犯愁的躺在床上,中午出去买个饭,继续躺着,到了下午四点,实在躺不下去了,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找工作。
街道上熙熙攘攘,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姜离走在大街上,四处找招聘广告,也不知道他这种黑户的收不收,然而走了一路,都没见着招工的地方,颓然的蹲在人少的巷口。
抬头,阳光非常刺眼,电线横七竖八,像很久没打理的头发一样乱,各色塑料袋飘荡在空中,灰尘折射在阳光底下,又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滚!!!”
楚轻到底是没再开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一即便是继续活着,也只是个残疾,坏不了大事,对方在七八岁时就被当成天卫培养,这些年,说实话,与他相处的时间比家族所有人都长,索性他还有那么一丝人性,让他活着,但是刚刚只要对方再多说一个字,他定会一枪崩了他。
他的仁慈对外人一直少得可怜,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天一浑身发抖,难以置信,离开天卫的代价……太可怕了,对方绝不会让一个知道秘密的人活着离开,除非变成瞎子、聋子、哑巴、自废双手,如果这样,他还不如去死。
“……主子,您不能不要属下,属下对您忠心耿耿!”他使劲的磕头,然而对方只是冷冷看着,透着一丝不耐烦。
“三年前航海那场意外,有你的手笔,”楚轻容色疏冷:“后来我被推至风口浪尖,你与楚洛一直暗中有联系,以为我不知道吗?”
雨在天将明时停了,近山处的空气向来很好,如果忽略掉腐烂的味道。
大街小巷遍地垃圾,一阵雨下来,陈年的旧塑料袋都被冲刷出来,红的,黄的,白的,密密麻麻破了不少洞,都是虫蚁啃噬的痕迹。
姜离醒来后肚子咕噜噜的叫,他出去买个饭,回来时发现一堆警察堵在门口。
天一张了张嘴:“那次是意外,请主子信属下。”其实无岐山时候,他换了一批新人去搜山,就是不想让对方找到姜离,最好死在山上,这样主子身边就没有拖累了,他确实是为对方考虑,没有错。
楚轻忽然话锋一转:“知道这次我回楚家,为什么没有带你吗?”
男人怔然,涌起不详预感:“……不知,属下不敢妄自猜度。”
“你帮的他?”答案不言而喻,这几乎不是问句。
那一群守卫,没有天一的允许,少年根本逃不掉。
天一以头抢地,其实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没料想过,但是他想赌一次,就赌家主之位重过姜离,他真的是嫉妒,嫉妒那个人可以轻而易举让他的王改变计划,甚至是影响情绪。
而在楚家处理完楚父后事的楚轻,正筹备着接任家主之位,没怎么关注外界的事,直到几天后,案子水落石出,各大新闻报道经过时,他看见了姜离的身影,即便只是打了马赛克的侧脸,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人全身上下,只要是能摸到的骨头,他都能一寸不差的将之用电脑绘制出来。
视频里的少年目击者肯定是他。
天一被叫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不妙,本来如果没这事,也许可以糊弄过去,但楚轻太了解姜离了,依照他的个性,根本不会跑那么远的地方,更不会什么也不带。
“……只要你不是凶手,信息不会往外传。”
女警走了,继续盘查旁人。
姜离心情却异常不安且沉重,连日来睡不好觉,双眼下有淡淡的青乌。
女警看着纸上的记录,道了谢,正要走,姜离问:“死者是楼上的吗?”
对方讶异:“是的,你还知道什么?”
他抿抿唇:“楼上……昨晚在吵架。”
姜离一直沉默着,新房间稍大些,是双人间,干净利落,就是要补差价。
“没办法,单人间你之前那个是最后一间了,现在漏水了,你只能住这边。”虽然他们店家理亏,但这钱还是舍不得放弃,姜离明白对方的意思,并不想多做纠缠,他也不擅长交际,付了钱。
掌柜高兴的走了。
姜离迟疑的点头,将昨晚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又道:“之后好像有人走动,不太确定,后来房东出现在我屋子里,他拉开窗帘时,尸体已经不见了。”
“还有补充吗?”
“……没了。”
他并非担心这个,而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引来楚轻,天一的话还在耳边,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女警看出他的挣扎,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姜离双手环着那盒蒸饺,紧张的说:“能不能、能不能不问我的身份信息,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她说着把人单独带到一个角落里询问。
姜离这一刻清晰的认识到,昨晚自己并非眼花,确实有人死了。
他手脚窜上一股凉意,脸色发白。
三人不以为意,谁会傻到自杀?脚步匆匆的追上去。
就在几人快要追到时,一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子弹穿过后背,刺破心脏,大高个倒了下去,另外两人怔,回头……
满目肃杀,一袭黑大衣立在不远处,枪口冒着一缕白烟。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想起那个人,明明是恨不得逃离对方的。
眼眶有点湿润。
三人以为他怕了,一脸淫邪的笑。
几人加快速度追。
姜离体力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不稍一会儿就被追上,瘦黑男伸手抓他,他吓得旁边跑,矮胖子又抓来,只碰到衣角,姜离惊恐的前行,前方是上坡,几步就没了力气,大高个掐着腰喘气:“你再跑啊,倒是跑啊,小兔崽子,等爷把你抓回去,非踹两脚不可。”
“……老大,可别踹到脸,破相了就不好卖了。”
心头咯噔一跳。
恰此时,掌柜的声音传来:“就是他,他之前住在那间房子里,我后来给他换的房间,警察同志,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他。”
一位女警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男警,五六个人都朝他看。
跟上来的几人讥笑:“那小子果然是个胆小的,亏长得好看,等把人抓到,搜刮干净,卖到黑市里,应该能赚不少钱,我听说,那边有人就喜欢这种唇红齿白的。”
姜离脸色煞白,往旁处跑,慌慌张张的,一直摔跤。
远处的几人像在逗弄猫狗一样,突然不急了,打算等人折腾得没力气了,刚好下手,而且到时天色应该差不多了,直接用麻袋装回去,不会引人注意。
那边全是墓地,棺材镶嵌在石壁里,寻常人不会朝那边走,据说不吉利。
满脸胡茬的大高个犹豫:“再追一段路,我就不信那小子不害怕,到时候肯定会跑回来。”
“要不,我们还是在这里守着吧,那地方,真的不能去,我听说有山鬼……”
姜离支着下巴,感觉生活好难,离开那个人,真的什么都不会。
他站起身,脑袋微微眩晕,因为案子的事,这些天一直没睡好,起了后遗症,他晃了晃脑袋,往前走。
然而走着走着,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余光瞥见右后方三个戴帽子的人,好像盯上了他,手心起了一层细汗,加快速度,这些天基本不出来,对巷道不熟,他慌乱间跑到了偏僻处。
除了……
想到姜离,楚轻漆眸沉了沉,手边的事估计是要搁几天了。
此刻还是上午,阳光明媚,案子已经破了,是房东与女子苏某共同策划,为财杀人。
天一身体僵住,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让你活着,已经是最大容忍了,如果你非要找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指腹用力,子弹射出,男人发出一声惨叫,右肩血水汩汩流出:“我现在就可以满足你。”
天一这下是真的怕了。
“你不敢这个,但敢自作主张!”楚轻食指微微下压,只要再进一分就能爆了对方的头:“你擅用职权,私下勾结阵营,天卫早已对你有意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想凭借资源一直留在我身边,但你忘了,我用人讲求忠诚,不需要自作聪明的人,你已经没有了天卫的资格。”
天一瞳孔紧缩:“属下是忠诚的,绝无二心,请主子明察。”
“……我不需要你带有目的性的忠诚,只姜离这件事,你已经触怒我的底线。”楚轻望着他:“我不会杀你,但是如果想一直活下去,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哪怕自己可能比不得外人,但只要有东西在主子心中重过姜离,他心里就会产生一丝快感。
“主子,属下只是不想看他毁了您,您是楚家未来之主,这样的存在于您而言是不利的,而且会成为您的污点和累赘,请主子恕罪,属下真的是为您好。”
“是吗?”楚轻冷冷一笑:“我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做主了,上次在无岐山时,你私换了天卫,引来杀手,这也是为我好?”
手机里有他安装的定位器,少年不知道,即便是走,正常人也会带着手机。
最重要的是,身份证上查不到他的购票信息,去环安市却不买票,怎么去的呢?显然是有旁人帮忙。
天一跪在地上,一把枪抵在额头,楚轻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冷。
期间,警察来过好几趟,反复的问那几个问题,他一一答了,说真的,心累。
案件进行了一个多星期,依旧没破,但确定了几个嫌疑人,其中之一居然是掌柜,作为那晚与之有接触的他就不得不被卷入观察,而这边的事闹上了环安市新闻头条,视频采访中,他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不知道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正在刷视频的林瑶也看到了这件事,讶异于社会人心险恶,正要退出屏幕,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照片上的少年总觉得像一个人,但是想想,两地位置,亗河省一南一北,应该不可能,摇了摇头,感觉是自己想太多。
语罢再无言,跟陌生人交流还是不适合他。
女警笑:“这个之前有人说了,你刚才提供的线索对我们非常重要,这几天你不要离开旅店,我们会派人在附近检查以及保护你。”
他点了下头,又道:“我的信息……”
新房间舒服不少,楼上没有吵架的声音,也没有滴水声,他匆匆冲了个澡,照镜子时,看到身上的鞭痕,已经淡了很多,就是大腿根和后面颜色深些。
那人一向是喜欢玩弄他这两处。
想到楚轻,姜离心中一阵复杂,躺倒在床上,蒙住脑袋,睡得不怎么安稳,梦里都是窗外的那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