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有老嬷嬷悄悄禀告凤姐:“才有史家的几个人来,搁下几箱东西就走,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凤姐听了奇怪,恐有急变,忙去告诉王夫人。王夫人道:“昨日听见老爷说,看邸报保龄侯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凤姐吃了一惊,道:“我只听说门外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情,没想到竟是这样!”王夫人嘱咐道:“如今老太太为着娘娘的事正伤心,很不必惊动她老人家。外边既然悄悄的送了东西来,你也悄悄的收了便是。”凤姐自然答应。
次早,仍要进宫。家人奔来哭喊:“昨夜北静王抄了史家,因审问供词,东平王率领兵马要来抄东府!”贾母一听大骇,身子一歪竟厥了过去,旁人连忙上前搀扶,挪到床榻上,又请太医。一时针药无效,太医摇头称脉息将绝,劝子孙早作准备。不多时,贾母竟转醒过来,此乃回光返照之象,众亲围绕。贾母坐起说道:“我到你们家已经六十多年了,从年轻的时候到老来,福也享尽了。自你们老爷起,儿子孙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宝玉呢,我疼了他一场——”说到那里,拿眼满地下瞅着。王夫人便推宝玉走到床前。贾母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拉着宝玉道:“我的儿,你要争气才好!”宝玉嘴里答应,心里一酸,那眼泪便要流下来,又不敢哭,只得站着。听贾母说道:“我想再见一个重孙子我就安心了。我的兰儿在那里呢?”李纨也推贾兰上去。贾母放了宝玉,拉着贾兰道:“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凤丫头呢?”凤姐本来站在贾母傍边,赶忙走到跟前说:“在这里呢。”贾母道:“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我也没有修什么,不过心实吃亏,那些吃斋念佛的事我也不大干。就是旧年叫人写了些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没有?”凤姐道:“没有呢。”贾母道:“早该施舍完了才好。”又问:“怎么不见琏儿?”鸳鸯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语。又瞧了一瞧湘云,叹了口气,只见脸上发红。贾政即忙进上参汤,贾母的牙关已经紧了。合了一回眼,又睁着满屋里瞧了一瞧。王夫人湘云上去轻轻扶着,邢夫人凤姐等便忙穿衣,底下婆子们已将床安设停当,铺了被褥。听见贾母喉间略一响动,脸变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岁。众婆子疾忙停床。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外一边跪着,邢夫人王夫人等在内一边跪着,一齐举起哀来。外面家人各样预备齐全,只听里头信儿一传出来,从荣府大门起至内宅门扇扇大开,一色净白纸糊了,孝棚高起,大门前的牌楼立时竖起,上下人等登时成服。贾政报了丁忧,礼部奏闻,主上深仁厚泽,念及世代功勋,又系贾妃祖母,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家人们各处报丧。众亲友虽知贾家势败,今见圣恩隆重,都来探丧。择了吉时成殓,停灵正寝。
再说宁府抄家收监,贾赦贾政打听到竟是因西宁王欲助废太子谋反,被三王领兵镇压伏诛,又查出宁国府曾私联废太子孽党,牵涉其中。不出三日,贾琏在平安洲被押回京,乃因翻出凤姐私放印钱的事来,又顺藤摸瓜引出诸多罪状。圣上因此动了大怒,也命将荣国府一并抄家审查。
第二十五回 荣华病衰喜乐冲悲 宁昌灾晦福泽翻祸
且说贾妃不见痊愈,病势渐有缠绵迹象。王夫人担忧多时,却骤闻噩耗——只听凤姐进来说:“今日哥哥在外听得有人传说我们家大老爷赶着进京,离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没了。太太听见了没有?”王夫人吃惊道:“我没有听见。老爷昨晚也没有说起。到底在那里听见的?”凤姐道:“说是在枢密张老爷家听见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泪早流下来了。因拭泪说道:“回来再叫仁儿索性打听明白了来告诉我。”凤姐答应去了。王夫人不免暗里落泪,悲女哭弟,如此连二连三都是不随意的事,那里搁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来。又加王仁打听明白了来说道:“据说是赶路劳乏,偶然感冒风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医调治。无奈这个地方没有名医,误用了药,一剂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里没有。”王夫人听了,一阵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凤姐等扶了上炕,还扎挣着叫王仁去回了贾政,“即速收拾行装迎到那里,帮着料理完毕,即刻回来告诉我们。”王仁应了,辞了贾政起身。贾政早已知道,心里很不受用。
而贾母见此心感不祥,想起贾妃当日之语,且着手起宝玉议亲之事。王夫人深知贾母意属湘云,并不认同,却今时不同往日——贾妃病重,王子腾亦身故,更显得势单力薄。她不敢明言违抗婆母,只推说宝玉还小,况且还有迎春排在前头。贾母听了便喊贾赦夫妇来,斥责枉为父母,不管女儿的终身。又说王夫人:“探丫头与环儿都有了着落,单只剩宝玉,难不成迎丫头耽误了,宝玉也得等下去?”无敢相驳。贾母拿定了主意,道:“这也是娘娘的心愿,有了宝玉和云儿的喜事,冲一冲喜才好。”贾政也同意了,王夫人只得认下。众人无异。
只见家人慌张报道:“东平王爷到了。”贾赦贾政慌忙去接,已见王爷进来。赵堂官抢上去请了安,便说:“王爷已到,随来各位老爷就该带领府役把守前后门。”众官应了出去。贾政等知事不好,连忙跪接。东平郡王用两手扶起,肃容道:“无事不敢轻造,有奉旨交办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老太君新丧,想有亲友在此未便,且请众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
东边宁国府早以封门。众人知是两府干系,恨不能脱身。只见王爷道:“众位只管就请。叫人来给我送出去,告诉锦衣府的官员说这都是亲友,不必盘查,快快放出。”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的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吓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东平王慢慢的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俯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馀皆看守。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抄查登帐。这一言不打紧,吓得贾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东平王道:“闻得赦老与政老同房各爨的,理应遵旨查看贾赦的家资,其馀且按房封锁,我们覆旨去再候定夺。”赵堂官站起来说:“回王爷,贾赦贾政并未分家,闻得他侄儿贾琏之妻管家,不能不尽行查抄。”东平王听了也不言语。赵堂官便说:“贾琏贾赦两处须得奴才带领去查抄才好。”东平王便说:“不必忙,先传言后宅,且请内眷回避,再查不迟。”一言未了,老赵家奴番役已经拉着本宅家人领路分头查抄去了。王爷喝命:“不许啰唣,待本爵自行查看。”说着,便慢慢的站起来要走,又吩咐说:“跟我的人一个不许动、都给我站在这里候着,回来一齐瞧着登数。”正说着,只见锦衣司官跪禀说:“在内查出御用衣裙并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动,回来请示王爷。”一回儿又有一起人来拦住王爷就回说:“东跨所抄出两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都是违例取利的。”老赵便说:“好个重利盘剥,很该全抄!请王爷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来再候定夺罢。”说着,只见王府长史来禀说:“守门军传进来说:‘主上特命北静王到这里宣旨,请爷接去。’”赵堂官听了,心里喜欢,说:“我好晦气,碰着这个严王。如今那位来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着,也迎出来。只见北静王已到大厅,就向外站着说:“有旨意锦衣府赵全听宣。”说:“奉旨意:‘着锦衣官惟提贾赦质审,馀交东平王遵旨查办。钦此。’”东平王领了,便与北静王坐下,着赵堂官提取贾赦回衙。里头那些查抄的人听得北静王到,俱一齐出来,及闻赵堂官走了,大家没趣,只得侍立听候。北静王便拣选两个诚实司官并十来个老年番役,馀者一概逐出。东平王便说:“我正与老赵生气。幸得王爷到来降旨,不然这里很吃大亏。”北静王说:“我在朝内听见王爷奉旨查抄贾宅,我甚放心,谅这里不致荼毒。不料老赵这么混帐。但不知现在政老及宝玉在那里,里面不知闹到怎么样了?”众人回禀:“贾政等在下房看守着,里面已抄得乱腾腾的了。”东平王便吩咐司员:“快将贾政带来问话。”众人领命带了上来。贾政跪了请安,不免含泪乞恩。北静王便起身拉着说:“政老放心。”便将旨意说了。贾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谢了恩,仍上来听候。王爷道:“政老,方才老赵在这里的时候番役呈禀有禁用之物并重利欠票,我们也难掩过。这禁用之物原办进贵妃用的,我们声明也无碍;独是借券,想个什么法儿才好。如今政老且带司员实在将赦老家产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隐匿,自干罪戾。”贾政答应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遗产并未分过,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东西便为己有。”两王便说:“这也无妨。惟将赦老那一边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员等依命行去,不许胡混乱动。司官领命去了。
且说王夫人那边女眷,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说:“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王夫人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的来说:“不好了,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说进来查抄家产。’我听了着忙,正要进房拿要紧东西,被一伙人浑推浑赶出来的。咱们这里该穿该带的快快收拾。”王邢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不知怎样才好。独见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倒地下死了。史湘云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那时一屋子人拉那个扯那个正闹得翻天覆地,又听见一叠声嚷说:“叫里面女眷们回避,王爷进来了。”可怜李纨迎春等正在没法,只见地下这些丫头婆子乱抬乱扯的时候,宝玉喘吁吁的跑进来说:“好了好了,幸亏王爷救了我们了。”众人正要问他,宝玉见凤姐死在地下,哭着乱叫,又见太太吓坏了急得死去也回过气来。还亏平儿将凤姐叫醒,令人扶着;王夫人也回过气来,哭得气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纨再三宽慰。然后宝玉定神,将两王恩典说明。惟恐邢夫人凤姐知道贾赦被拿又要吓死,暂且不敢明说。只得出来照料自己屋内。一进屋门,只见箱开柜破,物件抢得半空。此时急得两眼直竖,淌泪发呆。听见外头叫,只得出来。见贾政同司员登记物件。一人报说:“赤金首饰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宝俱全。珍珠十三挂。淡金盘二件。金碗二对。金抢碗二个。金匙四十把。银大碗八十个。银盘二十个。三镶金象牙箸二把。镀金执壶四把。镀金折盂三对。茶托二件。银碟七十六件。银酒杯三十六个。黑狐皮十八张。青狐六张。貂皮三十六张。黄狐三十张。猞猁狲皮十二张。麻叶皮三张。洋灰皮六十张。灰狐腿皮四十张。酱色羊皮二十张。猢狸皮二张。黄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块。洋呢三十度。哔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筩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鹅绒一卷。梅鹿皮一方。云狐筩子二件。貉崽皮一卷。鸭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张。獾子件皮八张。虎皮六张。海豹三张。海龙十六张。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张。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张。江貉皮二张。獭子皮二张。猫皮三十五张。倭股十二度。绸缎一百三十卷。纱绫一百八十卷。羽线绉三十卷。氆氇三十卷。妆缎八卷。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件。棉夹单绢衣三百四十件。玉顽三十二件。带头九副。铜锡等物五百馀件。钟表十八件。朝珠九挂。各色妆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缎迎手靠背三分。宫妆衣裙八套。脂玉圈带一条。黄缎十二卷。潮银五千二百两。赤金五十两。钱七千吊。”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赐第俱一一开列。其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两家王爷问贾政道:“所抄家资内有借券,实系盘剥,究是谁行的?政老据实才好。”贾政听了,跪在地下碰头说:“实在犯官不理家务,这些事全不知道。问犯官侄儿贾琏才知。”于是又将贾琏押来问话,他忙走上跪下禀说:“这一箱文书既在奴才屋内抄出来的,敢说不知道么。只求王爷开恩,奴才叔叔并不知道的。”两王道:“你父已经获罪,只可并案办理。你今认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将贾琏看守,馀俱散收宅内。政老,你须小心候旨。我们进内覆旨去了。这里有官役看守。”说着,上轿出门。贾政等就在二门跪送。
又说王子腾死,由本家伯爵代上奏表,圣上怜悯,问王家今有何人,遂传王仁陛见,赐了金陵按察使一职。既而王仁回南,花自芳辞别袭人相随。返至金陵,且为花自芳摆过酒席,抬作偏房侍郎。自此家中行走松解缠胸,皆知王仁有个宠爱乳妾,贴身掌管大小事情,无有不敬,人称花副管家。不在话下。
时值虎兕相逢,今日宝玉成亲,正与湘云拜堂,喜闹非凡。各人欢笑,送入洞房。忽有人急来朝贾政耳语几句。随之变色,贾政满面泪痕,对王氏说道:“你去快禀知老太太,即刻进宫。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进去。因娘娘病重,现在太监在外立等。他说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不能医治。”王夫人听说,便大哭起来。贾政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快快去请老太太。说得宽缓些,不要吓坏了老人家。”贾政说着,出来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泪去请贾母,只说贾妃有病,进去请安。贾母悲切,王夫人一面安慰,一面催鸳鸯等开箱取衣饰穿戴起来。王夫人赶着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过来伺候。一时出厅上轿进宫。不提。
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此回甚属利害,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医调治。岂知汤药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见效。内官忧虑,奏请预办后事。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见贾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见了贾母,只有悲泣之状,却少眼泪。贾母进前请安,奏些宽慰的话。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宫嫔传奏,贾妃目不能顾,渐渐脸色改变。内宫太监即要奏闻,恐派各妃看视,椒房姻戚未便久羁,请在外宫伺候。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无奈国家制度,只得下来,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内悲戚。朝门内官员有信。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贾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动,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贾娘娘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贾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岁。贾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宫上轿回家。贾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戚。到家中,邢夫人李纨凤姐宝玉等出厅分东西迎着贾母请了安,并贾政王夫人请安,大家哭泣。不提。次日早起,凡有品级的,按贵妃丧礼进内请安哭临。贾政又是工部,虽按照仪注办理,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同事又要请教他,所以两头更忙,非比从前周贵妃的丧事了。但贾妃并无所出,惟谥曰“贤淑贵妃”。此是皇家制度,不必多赘。只讲贾府中男女天天进宫,忙的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