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贾政同贾母提及薛蟠与贾环之事,她也觉得很好,称赞贾环的福气,又把身边一个名唤鹦哥的二等丫鬟给了他,到时跟彩云、彩霞、晴雯一起陪过去。两家人商议定好了,一切按章程操办。贾府得了薛蟠八十万彩礼,也不愁建园子的事了,仍按原来的体面设计来造。
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贾政又同妻子议论,王夫人竟未料到庶子有这等本事,能勾引了自家姨侄,心中暗恨贾环与其贱母一路货色,专会使狐媚手段。可知薛家兄妹皆是良配,只怪探春也是个庶女,一来拿不出手,二来攀了高枝也不好,因而只有宝玉与宝钗相配合意。王夫人对丈夫柔语:“我原想着环儿还小,只慢慢相看了几家的女孩,等过几年再娶,不曾想家里的两个孩子倒看对了眼。”贾政抚须,略有所思。王夫人睇其面色,又道:“我妹妹家里如何,老爷也是知道的,蟠儿如今是家中独根,要娶环儿作妻便是断了香火,两个孩子现在是好,以后怎么办呢?”贾政说:“贤侄虽诺不纳妾,但我想着若为子嗣,只要不娶平妻就动摇不了环儿的地位。”“既早晚有二房进门,不如现在就为孩子打算,老爷别嫌我妇人愚见。”王夫人向贾政进言,“自家人总比外面来的有情分。我便向老爷荐了探丫头如何?既是环儿亲姐姐,姊弟同室再不起干戈的,日后探丫头生育,依然是环儿血亲,这才真稳固呀。”贾政细想也是,却摇头道:“你说的不错,但如今贤侄只求娶环儿为妻,难不成我们家女儿还要赶着上门作陪媵?”王夫人便说:“自然不是如此,老爷何必这样想,何况这也只是家里人的私心话。若是我妹妹她们也同意,两个孩子自然是平起平坐的。都是一家子骨肉,姊弟之间难道还要争论东风西风?到底是做父母的哪一个不是多管闲事瞎操心,现在为孩子们多事些,往后就能少些事儿了。老爷不妨让我先私下问问如何。”须知媵亲之制出于周礼,如今虽式微,于皇室士族之中仍有留存。「世家婚嫁,若以同宗姊妹兄弟从之,又或侄随姑聘,皆以为媵。适妻无子,立媵;妻毙,不更娶,以媵继室。」因此家不乱嫡,以正规律;妻族罔替,以正权威,两姓之亲恒固。
一时又有家仆进来报说:“园子还缺一批材料未使得。”夫妇二人面面相觑,贾政沉默片刻,再三权衡下,点头应了妻子提议。
王夫人见状暗喜,她心思庶子外嫁便只得嫁妆陪房,不分家产,再不能觊觎宝玉所继承,因此并不反对他出嫁。而薛家富厚,若不能拉拢为己所用未免白白便宜了庶子,遂想利用更亲嫡母的庶女与之争宠,再借此离间他们母子三人,正可谓是一计多得。
随后,贾政前往察看园子的工程,王夫人便让周瑞家的去叫赵姨娘母子来。赵姨娘得知薛蟠提亲的事后,转头去看贾环反应,睇其低头悄悄红了脸颊,便知道他是愿意了。王夫人也看在眼里,心算他定是早已私通,可惜不是个女儿身验不出清白来,只似笑非笑道:“这自然是环儿的喜事,咱们娘们儿也高兴。”赵姨娘奉承道:“都是太太慈爱。”王夫人招手唤贾环到跟前,拉住他的手道:“现关上门屋里只得我们三个说话,你也别害臊。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也是你母亲,总也是想着你好的。”贾环轻语:“谢太太成全。”王夫人笑道:“难得我与你说些贴心的话,你若能明白我的苦心也不枉费我疼你一场。”她转头对赵姨娘说:“瞧我侄子蟠儿的家世人品、才能成就,不用多说都是有目共睹的。”赵姨娘自是喜形于色,满口称赞。王夫人心中轻蔑,面上不显道:“我妹妹养大了他一个儿子和宝丫头一个女儿,蟠儿自然是家里的顶梁柱。环儿是个乖巧的,却终究是男子之身,无法为夫家传宗接代。”贾环与赵姨娘都怔住了,又听:“男妻不育,将来还是要纳女房,之后生子便是继承。”赵姨娘一阵提心吊胆,紧张语:“环儿没有孩子傍身,若是那些小蹄子生了儿子,岂不是......”王夫人应和她道:“正是了,这也是环儿的难处啊。”赵姨娘急了:“太太!这......”贾环却开了口说:“他对我发过誓的......”“怎知他不是哄你的话?日子还长得很呢!”赵姨娘打断他。王夫人安抚道:“好了,你的心我都懂。”赵姨娘欲言又止,听王夫人说:“我倒有个提议。”赵姨娘忙应:“太太请说。”王夫人抚了抚鬓,柔声说:“既是早晚的事,不如当时办了。现成的好人选,同胞姊弟难道不比外面的人亲近?索性探丫头与环儿一起过门,好事成双,姊弟俩共事一夫也是佳话......”贾环闻言不寒而栗,赵姨娘也是脚下不稳,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好不容易站住了,惊恐问:“太太这是要探丫头作妾?”王夫人摇头,笑答:“探丫头到底为长,日后又要担生育重任,当以正室之位尊贵,环儿做弟弟的在名分上委屈些也无妨,就算是体恤姐姐的辛苦了......”贾环此时已是如坠冰窟,冷冻彻骨,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夫人说:“太太......”王夫人只笑不语。贾环又转头睇生母唤:“姨娘......”赵姨娘一时也没有主意。王夫人见状便对贾环说:“你也不用急,回去慢慢想通了再说不迟。”
贾环与赵姨娘回去后一时相对无言。赵姨娘一面只觉王夫人算准了她的心坎,一面又在儿女之间左右为难。她心乱如麻,想了很久才开口说:“环儿,你姐姐她......”却是一出声,贾环就落了泪。赵姨娘也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还骂他:“我养了你这么大,盼着你出人头地、娶妻生子,你却要去别人家当小相公!你还有脸哭?”一边骂,却也一边伸手替贾环擦泪。赵姨娘也不管自己哭花了脸,审问道:“你老实说给我听,你跟薛家那个是甚么时候的事?”贾环支支吾吾不答话。赵姨娘见状便知有猫腻,更气了:“你是不是被那小子肏过了!”贾环羞耻不已,怕被别人听见,低声急道:“妈!”赵姨娘伸手戳他额头,嘲讽:“你难道也知羞。”贾环被生母搂在怀里,听道:“我的儿,方才太太的话虽扎心,却也有她的道理。”“妈,我不愿意。”贾环埋头闷声回答。赵姨娘苦笑说:“真叫我看着你们姊弟两个同室争夫,也是在割我的命。”贾环忽然起身与她对视,问:“若是我与姐姐共事一夫,你也赞成让姐姐当妻?”赵姨娘又红了眼,心虚不敢看他,痛苦道:“你是我的命,你姐姐也是我的命啊!”贾环只觉心空,竟挣脱生母跑出去了,任凭赵姨娘如何哭喊也不理。他一路横冲直撞,径直到了梨香院外,孤零零站在门外却不敢敲门。枯立了不知多久,背后一声“环儿”,转身就见是薛蟠归来。男人见他一身凌乱,走近来笑话他:“小呆子站在这里发傻呢。”谁知贾环一见他又哭了,薛蟠只好拉着他进屋。等亲自给这小呆子洗了脸、收拾了一番,再徐徐地问他的话。薛蟠听了来龙去脉,好笑得很,道:“你们几个说得这样热闹,却不来问我同不同意?”贾环咬唇扑过来撕扯男人的衣袖,嘴上不说话,手动不停。薛蟠见状只觉可爱,搂过来要亲香,贾环烦他推搡起来。男人便在贾环耳边低声下气地哄,说:“你跟别人瞎凑合甚么呢,我只你一个也吃不消了,还哪里有空去管哪个春夏秋冬的。”“可是......”薛蟠知贾环的担忧,于是说出宝钗招婿之事,又五诺三誓以表决意,才令贾环安心下来。
是日,王夫人带着探春到梨香院与薛姨妈闲话,薛蟠也在。只见探春着银红撒花缎面对襟半臂并粉色圆领绣牡丹上襦,下面是粉色绣花百褶裙,一身鲜艳打扮,竟比平日更显娇嫩。薛氏看她出落得标致,性情也灵巧,很觉合心贴意。王夫人见状便说:“探丫头这孩子孝顺,最是懂事聪慧的,妹妹寻常若是无聊,不妨唤探丫头到跟前说说话。”又让探春给薛姨妈敬茶。探春有些羞赫,连忙起身奉茶。薛氏却浅笑摆手道:“好孩子,不必了,我不吃茶。”王夫人又对薛蟠说:“蟠儿事忙,可认得这是你探春表妹......年轻人,想必也是意趣相投,都是一家子的亲戚,平常见了面多交流也是好的。”探春两颊淡粉,垂眸不语,只作矜持娴淑。薛蟠却直白回拒王夫人,当面说:“姨妈好意恕我与表妹话不相投,不劳烦您操心了。”王夫人闻言也只淡笑道:“我也只是多嘴提议,你既如此就罢了。”探春向来敏锐,闻言便猜出了几分意思,顿觉尬尴,面上无光,心中越发起了自挣前程的斗志不提。薛蟠又告知其宝钗招婿之事,贾宝玉当然不可能入赘,因此绝了王夫人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