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小海是开春之后的事了,在他外婆的葬礼上,去的还是他们几个人。
听说是术后恢复的不太好,肝脏手术之后突然又出现腹积水,医院说是老人年纪大了,身体各方面机能已经不如年轻人,看护说是精神不好,吃得少,睡得浅。每次的积水引流不仅对她来说犹如折磨,对照护的人也是,老天如果还有什么垂怜的话,可能就是让她在睡梦中没什么大苦痛地离开了。
葬礼很简朴,在小海老家附近的殡仪馆,石越他们到那儿时老人已经成了立着牌子的黑白照片和骨灰盒。小海站在灵位一侧,付游山站在旁边,这是他第一次在老人家这儿露脸。
他们聊了一会儿,谈到乔霓新开的画廊,在付游山的人脉运作下,短时间内就成了捧艺术界新人的平台。且不说婚姻如何,最起码就双方合作来说,还是很成功的。付游山被付母拉着,正与一位年轻女士相谈甚欢,离他们并不远。中途接了个电话,再回到他们这儿时,跟石越打个招呼就走了,付母眉头皱得像鸟爪,恨不得变出真的将他抓回来。
他们的家事早就声名在外,乔霓从来不在意,倒很心平气和跟石越说笑:“他不认真还好,一认真家里反而怕起来,最近也不撺掇离婚了,就怕他娶个男的回来。”
石越只是笑笑,他的三人电影早就完结了,现在这一出没他指点的份。只不过也会幻想,如果自己是演烂人的那一个。
当别人的娱乐变成自己的工作,再想去找自己的娱乐就格外的难。
这段时间石越也只去过一次浮华,人还是那么多,在灯红酒绿里变成了一堆层层叠叠的影子,格外虚无。他一个人来,服务生便给他按老规矩,那间他常用的房,常用的女人,石越陷在卧室的沙发上,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收音机旁。浴室里哗啦啦,这是成年人的fm,石越知道自己还年轻,正当时,也不是会让重要前戏变扫兴的性无能,但是当门开了,妖冶又熟练的女人从蒸腾的水汽里走出来,石越很想让这个收音机转台,放点口琴一样的风声,放点浮光掠影的树声,他甚至想和这个女人先聊会儿天。
他最近看了肯尼迪的就职演说——“我们祈求上帝的福佑和帮助,但我们知道,上帝在尘世的工作必定是我们自己的工作。”
节目的后续热度一直持续了整个冬天,石氏的股票断续红到了新年,尾牙酒会热闹得好像全世界的热闹快活都降临到在场的这些人身上,这是资本赋予他们的狂欢权利。石越和他的父亲还有大哥站在会场中心,最后一起带头倒数着跨年的计时。
五——
他突然想起那天的医院。蓝黑像个滤网,滤掉了其他的,只剩下抽象的颜色和温度,明明没过多久,但可能因为刻意不去想,所以只记得自己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个小车祸,这件事也是除了交警和保险公司,没人知道。车没怎么损坏,但还是换了一辆,可惜路不能换,总归还是会经过那个路口,石越不去想其他的,只想那个小车祸,然而越想就越要加速,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
彻头彻尾的傻话。
对一个站在面前的人说你也在这儿。
“乔霓姐让我来学学东西。”
过于似曾相识的分别,让石越产生一种怀疑,好像他们俩之间每次分别都是错过的相遇,谁都不回头,只等着下一次的再见。
下一次再见他是在乔霓的画廊里,艺术界有些小圈子在那儿办沙龙,石越的最新相亲对象也算那圈子的一员,约他去参加时,在那一小群人的外围,石越一眼就看到了小海。他发现自己真没什么长进,他们隔着一段距离,还没有打招呼的机会,他就先笑了出来,眼里的笑。
石越从来没有浪费过这么漫长又珍贵的时间,沙龙还没进入主题,他就已经跑题了,活活捱过去那些枯燥又入不了耳的紧箍咒一样的专业术语。他估计自己和这个相亲对象是没什么戏了,干脆找个间隙,离开了沙龙茶室。
新房子,石越大概能想到什么性质的房子,难怪付家长辈会怕。
饭桌是圆的,转盘将菜在个人面前轮流地转。石越印象中和小海的第一顿饭,小海并没在场,令人失落的缺席被一根大鱼刺填补进小石总的嗓子眼,咽咽不下去,吐吐不出来。
怎么会有这么像结局的开头。
“你家老房子不是早就卖了,这里还能有什么事。”
“几个姨婆那边还要去一下。”
“什么时候回去?年后准备搬进新房子里了吧。”
关于他们俩的事,都来自于李严。来的一路上都在感叹,付总转性子了,以往没有谁有这待遇,第一时间陪小海料理后事,这么突发的情况,其余大小的事都往后推,在这里陪了三四天,一切都说不上幸运或不幸。石越一边听,一边看窗外,他自己来参加葬礼的理由和身份都很勉强,现在既不是上司,朋友也算不上,但想了想还是来,就算这种一厢情愿会让自己被人一览无余。
他那么不愿回忆医院的散场,但不管时间怎么推移,他的感情和心都还是往回追,将他的旧车子往回开,在车祸之前,开回大门,转进那个路口。他和小海在路灯下倒带一样放映剧情,所有让他为无用的爱而伤心的话都在快速播放,放到结束,他们从清洁工旁再往回走,一步步将四层楼梯倒着走完,走进那个无尽的长廊里,就在故事和风景里定格。
病人活着,他们走着。没想到那时已经算很好。
碎片1-2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女团出道节目的前期拍摄和制作告一段落。开始电视和网络播放后,录制过程中曾经发生过的风波被新一轮的娱乐话题彻底盖了过去,人们将茶余饭后的目光投向这群青春少女的争奇斗艳上。导师喻柠的新歌在一段时间的延期后,终于在最后一期终决选舞台上作为开场曲首次发布,收视和话题双收。
商业策划永远都在商言商,石越站在表演结束的喻柠旁边,背书般与她进行台本上的互动,身后是即将被选出来,即将受石氏力捧的新人们,在观众看来实在赏心悦目,在市场看来实在大有潜力。
“节哀顺变。”石越在柳柳和李严之后放了支白菊。
小海对他点了点头。
“你辛苦。”石越与付游山握了下手。
还是算了,各有所得,拥有一个没有性的蓝黑凉夜也很好。
一——
新年倒计时在沸腾的人群共同喉出的“一”里结束了,季节还是冬天,但好像只有石越一个人在这些亢奋的笑脸里觉得冷。
他觉得肯尼迪说得很有道理,但同别人讲这些怕被当疯子,于是作罢。
二——
父亲和后妈给他安排的相亲在年底迎来了旺季,各种名目的酒会,他赶场子一般参加这些门当户对的未婚男女博览会,这些场合的两性关系从某种程度来说,也可以算作各家发展战略的其中一环了。有一次晚宴碰上付游山,其他场合也碰到过,只不过难得看到他们夫妻一同现身。那次石越的相亲对象是付游山的表妹,据说跟乔霓的关系很近,才请的乔霓。在付家长辈众多的场合,乔霓惯常是受冷落的,石越走过去打招呼的时候,她正心无旁骛地一个人看着一樽瓷器。
四——
别国的大选在秋冬之际告一段落,当时的电视频道在新闻时段不管调到哪个台都能看到新任总统在发表就职演说,无非是那几个议题,一以贯之的自由和民主,老调重弹的经济与民生,绝对话语的国际地位。肯尼迪死了半个多世纪了,世界变成了他没想过的样子,而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们还是没怎么变。
三——
“挺好的。”
石越不觉得有什么好,他对乔霓的印象虽然不差,但是他总想将小海从这段关系里拉出来,之后呢,放到哪里,他想不出来。
这次相亲在预料之中告吹了,然而石越成了画廊的常客,有时候碰到小海,有时候碰到乔霓,有时候碰到付游山。
下了楼,从这里晃到那里,终于看到站在两面画墙之间的小海,虽然是白天,这一块私藏展览区域还是打着灯,明暗恰到好处。
这时石越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也在这儿啊。”
走的时候两辆车朝着不同方向,小海先看着他们三人上了车,站在外面挥手,沿河的樱花在初春开得战战巍巍,风一吹,好似一幕粉色的墙。
“路上注意安全。”小海头上落了几片,整个人只有那几片樱花的颜色。
车开起来。
“阁楼那边租期还没到,可能不会那么快。”
“哎呦,那有什么...”
李严没说完,付游山就打断了:“随他好了,有时间有心情再搬也行。”
初春的葬礼不太像葬礼,风和日丽,黑色好像只是一种仪式符号,而不是氛围和心情。
在回去之前,他们几个人一起吃了顿午后的便饭。
好像都没什么说话的心情,主要是李严和小海在一问一答。
好像只要够体面,够华丽,只要有人被仰望,这就是一场毫无龃龉,只有共赢的比赛。
最终结束时快速播放出演职人员名单,一排一排滚上去,没有成小海。
其实就算放出来,观众也不一定能将这个名字与前一阵子的事件人物对号入座,大众接受的信息都是标签化的,成小海不需要名字,人们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被包养的男人,这样骂起来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