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救了你自己。”柳葆卿把茶杯放到一旁,娓娓道来,“那一夜见你大闹鹤园,我本不解,而你一张口,我便明白了。你就是要将此事闹得众人皆知,好让令尊无法担一个残害幼子的名声,也就不会把你送给韦元帅了。我心中不齿令尊的做法,但那夜在仙鹤居商议时无法替你转圜,后来见你自救,我便顺抠向老师说了几句话,眼下你不会再被送去元帅府了。”
“哥哥说了什么?”
“说了一个寻常的道理,一个人若是对他的儿女残忍,也不会对他的父母打从心底里孝顺。这一点,老师心里非常介怀。尤其是你还提了十八明珠,就算令尊不是为了继承家业,将来也会被族人议论,说他为坐上谢氏主事之位,不惜卖自己的儿子,以拉拢朝中势力。老师也会觉得他为谋家业不择手段,何况还是这么下作的行径。”柳葆卿面色转忧,“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会自刎?当时救下你的人是我,我知道你是下了死手的。十六公子,既要自救,又要自戕,为何?”
柳葆卿将谢艾交给家丁,让他们连同颜氏一起送回住处,自己回到谢钊身边行了一礼:“此乃老师家事,晚生本应回避,只因实不忍见谢氏子弟折损,故而出手相救,还请老师宽恕。”
谢钊看着柳葆卿,半晌道:“你做得对,随我进来。”
柳葆卿领命步入仙鹤居,谢瑞紧随其后,却被谢钊扔下一句,先去料理好谢艾。
“我不怪你,我怪我自己,是我投错了胎,投到了谢家……所以我也不怪父亲,我是谢家子弟,为谢氏一族铺路,是我命中注定……死尚且不足惜,何况身体发肤,还是父母所赐。”
茫茫人群中,谢艾终于找到了谢瑞的怒容。
“但我只有尸体能给韦翮龄,他要,你给他送去吧。”
这要是流传出去给豊都的人看到,他这闲散王爷就演不下去,为保太子,下次谢家派来的可就是那两个榜眼探花了。
翻到最后一页,只十四个流云牵丝的字——
将军读来如相问,一字雁州一念君。
“下去吧。”
谢艾看着元曦手中的书卷,恳求道:“这是我信手所书,想他日等行商走动了,捎给远方的好友一阅,与他分享雁州所见所得。还有书信,是我写与母亲的家书。还请殿下……赐还……”
元曦翻了翻手记:“待我翻检之后,如无不妥,再还给你。”
谢艾见元曦看他冬衣,解释道:“此衣是好友所赠,因为冬夜寒冷,所以才穿着,还有这披风,是我母亲亲手所制,也是为御寒用。平日我在王府干活都是穿布衣,绝无逾越之处。”
元曦不在乎这个,继续问道:“你说你叫谢艾,是豊州谢氏?”
“是。”
元曦噗嗤笑出了声,惊醒了少年。
谢艾睡得极轻,一丁点声响便能吵醒他。他瑟缩一下睁开眼,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仰头望去,是一个年轻男子,正气定神闲看着他。谢艾愣了一瞬,急忙退开一步,跪下向元曦行礼请罪。
“学生谢艾叩见雁王殿下,多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降罪。”
他伏在案边,静静思念母妹与韦琛,心里安宁如雁州雪景,清明无垠。
元曦让贴身侍卫商回回去休息,自己漫步去了雁苒阁。眼下府内众人都歇下了,王府内静谧无比,只有他轻轻脚步声,踩着雪拾级而上,入书库取一卷他喜爱的。刚到阁楼,就见内室莹莹烛火透出微弱光亮。元曦的脚步即刻停住,屏息凝神确认室内之人并无动静后,他手按腰上佩剑,悄悄步入内室,却见一个少年伏在他的桌案上,正沉沉睡着。
少年眉目清秀,身着锦衣华服,怀中还抱着一卷书,文质彬彬的模样不像是刺客,倒像是某个书香世家的小公子跑错了书房,又或是……谪仙?放着案座正中的软垫不用,偏偏蜷着身体靠在边角上,这年头的仙童也太懂规矩了。
夜深万籁俱寂,谢艾跪坐在案几旁,借着烛火之光写下书信,一封给颜氏,一封给韦琛。他不知道何时会有人捎带,便时时准备着,久而久之,每日手书一封,夹在书中塞不下,便装订起来。
给颜氏的,永远都是那么几句,告知她自己一切安好,请她保重身体。
给韦琛的,就能写上许多。例如北国风光之美,非诗句可述尽。雁王府的书房叫雁苒阁,花园叫凭雁园,里头还有一座雁山一汪雁池,这雁王是有多喜欢大雁。雁崖美酒名雁落河,好酒的谢玑对雁落河赞不绝口。雁王府总管姓商,人很好,从不刁难,有些严厉却赏罚分明,令人敬服。雁王府宽严相济,人与人相处时常笑闹,但做起事来必是万分认真,一点马虎不得,他倒喜欢这样行事,比在太傅府时时刻刻都端着的要好。他出过一次雁王府,到了雁崖集会,雁崖并不像豊都人口中说的那般萧条,倒是别样繁荣。道路宽阔整洁,老百姓安居乐业,每个人都生机勃勃的,看得人心里敞亮。只是雁崖没有崖,不知道雁王为何要给雁州京起这么个名字,但看在雁崖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想来是个仁德贤明之王。
雁王去了江南游玩,听说要过完冬才回来,整座雁苒阁无人使用,又地处庭院一角,鲜少有人来,只有谢艾每日洒扫。谢艾把窗台书橱都擦拭干净,书籍上的灰尘都拂去,再焚上檀香,读一卷书。耀眼日光穿过天花洒在谢艾身上,冬日里也暖意融融。与他而言,人间仙境,大抵如此。
唯有到了夜里,日子会难熬一些。谢玑常常夜不归宿,夜半三更的发酒疯,又摔又喊,扰人非常,到了吐了一地,还要谢艾收拾。所幸他们的居所地处偏僻,否则总这么闹腾,定会被总管赶出王府。谢玑醉酒后,常常拉着谢艾诉苦,说雁州公府的人看不起他,轻贱谢家人,他在谢家不得志,到了这鬼地方竟然还低人一等。
谢艾心知肚明,雁王府的人也不是傻子,谢家把手伸得山高水长,安两个谢家人在王府用意为何,明眼人一看便知,故而王府的人都疏远他们。他是无所谓,躲在雁苒阁里捧上一卷书,什么烦恼都忘却。但谢玑不同,他在公府做文书,同僚刻意孤立,日子自然不好过,心头一苦闷,更要借酒浇愁。可谢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毕竟是谢氏子弟,出门在外代表太傅府颜面,越是酗酒潦倒,只越会让雁王府的人轻视谢家。
此话一出,谢瑞再也顾忌不得,抬手一记耳光过去,将谢艾抽倒在地。
刚才的一通嘶吼已经耗尽了谢艾的力气,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任谢瑞踢打。一记重踹击中胸口时,他呕出一口血,溅在谢瑞靴上。人群中冲出颜氏,扑倒在谢瑞脚下,紧紧抱住谢瑞的腿,求他放过谢艾。
不远处太傅谢钊看不下去这番闹剧,厉声喝止,整座鹤园骤然安静下来。
总管点点头:“书背得流利,不错。雁苒阁里缺个打杂的,我看你正合适,去试试吧。”
他说罢欲走,又被谢艾拦下:“还有何事?”
“学生自豊都出发,已一月有余,故而想写封家信告知家母,好让她安心。请问总管,可有人捎带?”
雁王府总管看着谢氏叔侄二人直皱眉:“常听人说谢氏乃诗礼世家,怎么来的一老一少,一个酒气冲天,一个病恹恹的。”
谢玑半醉不醒,一听这话就要扑上去与总管争论。谢艾急忙拦住,连连致歉:“对不住,我叔叔畏寒,所以路上喝了不少酒暖身,这会儿酒还没醒,他胡言乱语,还请总管不要往心里去。我们千里迢迢从豊都过来,一路马不停蹄,实在疲累得很,请总管宽纵一回,容我们叔侄二人休息片刻,待洗漱休整妥当了,再来请总管示下。”
一段话有礼有节,总管听了心里舒服,也就不与谢氏叔侄多计较了,见谢家马车运下的除了衣物酒壶之外还有一箱书,便问道:“这些书是你的?”
十日后,谢艾随其十叔父谢玑去往雁州。这十日里,颜氏做了许多换用的鞋袜和贴身衣物,都往大的做,往后谢艾长个子了,也能穿用。她还缝制了一件极为厚重宽大的鹿绒披风,穿在身上像极了山匪,谢艾与颜氏如是玩笑,说到后面含泪沉默,颜氏却难得笑得开怀,对谢艾说,但求你平安。
临别前一天晚上,谢艾将韦琛留给他的银票都给了颜氏。他是个男子,什么苦头都吃得,颜氏岁数不大,但常年操劳,以至于早早生了白发。谢艾见不得颜氏辛苦,叮嘱她千万要舍得花钱,该吃吃该用用,待他在雁州安顿下来,攒些钱再供她花销。
马车越驶越远,谢艾掀着帘布,痴痴望着颜氏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水夺眶而出。他这么一走,颜氏该如何自处,仅仅是离开谢家,都教颜氏这么痛苦,若他离开人世,颜氏还怎么活得下去?这样想来,当初他轻生,实为自私,万不应当。满怀自责,谢艾连连噩梦,梦中都是颜氏独守清烛轩,受家丁谩骂欺凌,或是颜氏戚戚幽幽地望着他,
“你毕竟伤了谢芾,令尊也饶不得你。还有韦元帅,白银千两被退回后,换了黄金千两送来。我看这韦元帅对你势在必得,你若想摆脱他,就必须离开豊都。”
“韦翮龄他究竟要如何……”谢艾想到颜氏,“那我娘呢,能随我一同去吗?”
“自然不能了。你此去雁州,是与你的十堂叔一起。他是太傅府布在雁州的棋子,你为他打下手,也免不了要打探雁王动向,时时报与本家。”见谢艾拢起眉头,柳葆卿温言劝导,“这总比你在太傅府,甚至被送进元帅府要好。雁王是个闲散王爷,远离朝堂,也远离是非。我猜想,你在那里多半可以过上安稳日子。”
“那你可为令堂想过?她天天为你流泪,求神拜佛盼着你醒过来,如今也病倒了。”
“我娘现在可还好?”
“用了安神汤,正在歇息。”
谢艾一见谢瑞便推开谢芾,走上前两步跪下大声道:“孩儿恳请父亲,将孩儿送给韦翮龄吧!”
仙鹤居前围了一众人,其中还有谢艾的叔伯,同样在朝为官,但总不敌谢瑞。谢艾这么一闹,其他三苑都在看东苑的笑话。
“你疯言疯语什么!快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谢艾合上眼皮笑了笑:“我若说我此刻宁愿自己是死了的,哥哥信吗?”
柳葆卿失了笑意,面色凝重地看着谢艾。
“家父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将我的亲妹妹远送羌州,我虽躲过了韦翮龄,但是将来呢?再不受重用的儿女,也还是要被榨取可用之处,生在谢家,这是宿命。那夜在鹤园,我看到家父走来,眼神和那日带走小妹时一样凉薄。他视我如草芥,没有半点骨肉之情,我便满心悲凉,知道逃得过这一次,躲不过下一次,也就没了生趣。”
谢艾醒来已是一日后,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柳葆卿坐在床边,正含笑看着他。
“十六公子,你醒了?”柳葆卿倒了一杯热茶,扶谢艾坐起身。
谢艾只愣愣看着柳葆卿,慢慢回想起来:“是哥哥救了我?”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谢艾举起烛钉直直刺向自己的咽喉。众人惊呼之际,柳葆卿冲出来劈手打飞,谢艾力竭颓倒,被柳葆卿扶住头颈,才没有令他后脑着地。
“十六公子!你醒醒!”柳葆卿扶抱着已昏死过去的谢艾,向众人疾呼,“快去请大夫!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谢瑞看到柳葆卿才想起家中还有一个外人在,面上登时无比难堪,转身即刻命家丁去请大夫来。
元曦挑了挑眉,谢艾这样写,那么整本,便都是他的情思了。
“殿下……”谢艾犹有不甘,还想再争取,但看元曦面色冷峻,只能忍住,收拾走了案上的笔墨,躬身告退。
元曦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细读,他原本带着疑心去读,可读着读着就缓和了。谢艾是谢家人,是谢家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随时监视,如他有异动,谢家那边立即就知道了,故而元曦不能不防。里记录的都是一些趣闻小事,对于他的行踪或雁王府实力打探,一字也无。但即便如此,元曦也不能让这手记流出去,正如谢艾所书:
雁崖四衢八街,摩肩接踵,百姓抱素怀朴,民力强盛,不亚豊都。此非雁主厚生利用,安土息民不可得,其英睿善治,虽未得见亦可知。
谢艾吃力地爬起身,他浑身是灰是泥,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眼前一切都昏暗模糊,他什么都分辩不清,只能听到颜氏的哭泣声。
“娘,不要哭,不要求他……怪只怪你不该生下我和芝儿。当年你不该入府,不该为人妾室,更不该生下一双儿女,让他们为人践踏……”
谢艾身形摇晃,他的眼睛被谢瑞踢中,此刻应是肿了,所以连睁开都很费劲。好不容易撑开一条缝,他看到周围乌央乌央的人,大约是他叔伯兄弟的脸,分明冷漠又偏偏好事地望着他。
“当朝都尉是你何人?”
“是家父,学生是其第十六子。”
元曦有些意外,这少年是世家公子无疑,但怎会被远逐雁州,来此当个杂役?目光再落到上,元曦面色慢慢冷了下来。
元曦原本还想逗一逗谢艾,但一听少年姓谢,便淡去一丝笑意。他端坐到案旁,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学生是雁苒阁打杂的仆役,因为……”谢艾咬了咬唇,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借阅雁苒阁的藏书,就深夜在此……”
“你是个打杂的仆役?”元曦看看谢艾身上的冬衣,若说眼前之刃不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他怎么也不信。
元曦蹲下身仔细端详少年的面容,勾起唇角笑了笑。
该不会是某个动了歪脑筋的官员送来的童倌吧,这等相貌身段,他乐意笑纳。
元曦轻轻抽走少年怀里的书卷,想看看他读的什么书,打开却发现是少年所作的,里头还夹了一封信,写着“母上亲启”,短短家书一封。里写的都是雁崖的风土人情,和雁王府内众生相,里面文章有长有短,像是即兴所作,前一篇还写雁崖美酒,后一篇就写雁王府守卫的二三事。说因为雁崖寒冷,时常落雪,所以站在门口的守卫都穿得厚实,还戴着斗笠,一个个站得笔直,看背影像一棵棵矮松。他起初还真以为是松,一日他出王府边门,有一棵松朝他看了一眼,将他吓得一时不敢动弹。
日积月累,谢艾越写越多,每一件所闻所得都舍不得扔,干脆做成一卷手记,每日想到什么看到什么便记录在册,想着韦琛一定会读来生趣。
在手记尾页上,谢艾写下了对韦琛的思念,写完一阵脸庞烧热,忽然又觉得不妥,毕竟韦琛从未说过心悦于他。那一日韦琛冲口而出说只要他,到底说的是要他安好。他写得这样直白,于韦琛或许只是烦扰。
时间一晃近三个月过去,雁州的冬季很长,积雪白日融去一些,到了夜里又结成冰。谢艾把韦琛给他的冬衣拿出来穿,再披上鹿绒披风,才觉得暖和一些。
但谢艾毕竟是晚辈,他说不动谢玑。等谢玑清醒了,他好好同谢玑说理,谢玑也只是瞥他一眼,说多了,谢玑便骂骂咧咧。
“你教训完你的老子,又想教训你叔叔我?也不想想你是犯了什么事才被发配到这里来。”谢玑上下打量谢艾,蔑然笑道,“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吧,赶紧想办法进昭君园探探,你交不了差,我就扒你一层皮。”
谢艾不再多言,到了夜里谢玑酒醉,只要他见到了仍旧照料,只是偶尔几个夜里,他会偷偷留宿雁苒阁,求一夜清静,对谢玑也不做无谓关心。至于昭君园,正对着雁苒阁,却隔着垂花门,看样子像是王府内闱,谢玑总觉得里面大有文章,但谢艾没打算探听雁王府,压根不打那后院的主意。
总管仔细看了看谢艾,面上带了笑意:“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只是现在入冬了,行商都不走动,民信司更是要等到过完年才开,待开春再议吧。”
即使被逐出谢府,到了严寒之地雁州,在雁王府为奴为仆,与谢玑共用一间房,做仆役的月银也不多,但只雁苒阁一处,便令谢艾深感因祸得福。
原以为只是一个书房,然雁苒阁藏书之多堪比谢府。阁楼经过精心设计,自地面一层始,每一级的墙面都垒上书架,便于抽取,到了阁楼之上,全局布成田字阵,用层层书架隔出内室,而内室里仅一张案几,一个软垫,一套茶具与文房四宝,至简至朴。顶上是琉璃天花,日光照进来光华四射,整个内室明亮通透,立于室内环顾四周藏书,有一种坐拥诸子百家之感。雁苒阁里还有许多谢家所缺的孤本,甚至当朝难得一见的禁书。
“是。”
总管瞧见顶上那本是,便问道:“何谓中,何谓和?”
谢艾对答如流:“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自豊都,至雁州京雁崖,足有三万余里路。越往北走,天就越冷。风灌进马车中,吹在人脸上,如刀割一样疼。谢艾里三层外三层,把冬衣和披风都裹在身上,冻得蜷起身体,鼻尖通红。
谢玑是个酒鬼,原在谢家时就多次喝酒误事,遂被逐到雁州,如今一路冰天冻地,谢玑以取暖为由,更是撒开了喝。每行十里路,喝一壶酒,整座马车酒气弥漫,熏得谢艾头痛,加上路途颠簸,整个人都犯恶心。谢玑从头至尾没有正眼看过谢艾,酒足饭饱后就仰躺着睡觉,张着嘴打鼾,如春雷阵阵,扰得谢艾不得安眠,等到了雁崖,人已有几分烧热,形容困顿不堪。
原是谢玑一人到雁王府当差,现在多了个谢艾,又要多安排个去处。
“可是我不能撇下我娘……”
“你能平安,令堂自然也会安心度日。就像你说的,你自身难保,令堂只能跟着受苦,你要先管好自己的出路。”
谢艾怔怔看着柳葆卿,无言闭上了眼。
谢艾稍稍安心,又苦笑道:“回哥哥的话,我也为我娘想过,想加倍悉心照顾她,可我自身难保。今日是韦翮龄,明日又会是谁?我死了,我娘定然会伤心,但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她看着她的儿子垂死挣扎,让她总是唯唯诺诺苟且过活,还不如一了百了。”
柳葆卿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那你去了雁州,从此别再回来了吧。”
“雁州?”谢艾惊愕,这个地方他曾听过,是雁王封邑,远在极北之地,苦寒无比,他去雁州无异于流放。
谢瑞急忙去拉谢艾,但谢艾反抓住谢瑞的手,继续请命道:“父亲,孩儿做错了什么吗?孩儿只是想为父亲分忧啊!您已经送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儿给夐人,何不再送一个儿子给韦元帅,正好凑成儿女双全,好成就父亲的左右逢源啊!”
谢瑞没想到谢艾竟在大庭广众之下陷他于不慈不仁,顿时气得眼前发黑,一手指着谢艾怒斥道:“你给我住口!来人啊!堵住他的嘴!将他拖去柴房禁闭!”
谢艾则死死抓着谢瑞的衣袖,歇斯底里到几近疯狂:“父亲,您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吗?您做了一辈子的学问,这两个字总会吧?我来告诉您,这两字便是我面对韦翮龄那个老匹夫的威逼利诱也宁死不屈!是我以为即使我不是您钟爱的儿子,但虎毒不食子,您都不会将把自己儿子赠与他人做娈童!若是要功名利禄,靠你的才能和德行去取啊,何苦汲汲营营,卖儿鬻女,为那点朝中势力泯灭本性至此!身居都尉还不够吗?怕得不到十八明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