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想带禾青一起走。”
韦翮龄反问:“他愿意跟你走?”
韦琛不语,谢艾有自己的打算,他本就不愿意从军,出了猥亵一事,谢艾更不会同意。韦琛想想就恼恨韦翮龄做下这种事,让他与谢艾之间生此裂痕,难以弥补。但韦翮龄终究是他敬爱的父帅,除谢艾一事外,韦翮龄对他可谓百般爱纵。二十年的骨肉之情,他可以顶撞,可以违拗,却不能真正抛却。
韦翮龄叹了一口气:“当日之事,再提何益?非要为了一个谢艾伤你我父子情分?”
韦琛一顿,没有吭声。
“叫他兔子怎么了,碰了他几下又怎么了?”见韦琛又忿忿然,韦翮龄摇摇头笑了,“琛儿,没有为父,也会有别人,以他的相貌身条,迟早是要被人收了去的。说是说谢家孙少爷,可他在太傅府是个什么地位,这辈子哪能有出头之日?他若有心想在官场上冒尖,那也是被来回转手几遍之后的事,如今不过先流到韦家手上罢了,韦家更是没打算亏待他。你也不用责怪为父,你让他住进金缕台是什么心思,整座元帅府谁看不明白?你敢说你只把他当好友,不想收了他?”
韦翮龄呵呵笑了:“有什么乱说不乱说的,摊上这么个儿子,拿绝后要挟老夫,老夫除了倒戈卸甲还能做什么?将来韦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负才任气,处事恣睢无忌,十个百个韦家都不够他折腾,家道败落是迟早的事。”
韦琛听不下去了:“父帅不必说这种话,更不必与管事在我面前一唱一和,把罪人的帽子往我头上扣。这圣旨难道不是父帅去向陛下讨来的?父帅用意不就是将我调离豊都,让我抛下病中的禾青?”
“这调任的旨意有什么不对吗?为你今后筹谋打算,倒是为父做错了?”韦翮龄放沉了声音,细数韦琛的罪状,“让你去兵部走动,你中途退席。为你请封军衔,让你驻守西南积攒政绩,你把圣旨一丢就说不去。为父说你恣意妄为,哪里说错?为了救一只兔子自伤左掌,离府半月,无所作为,终日守着那个谢艾端茶倒水,身为韦家唯一血脉,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事?”
“起来。”谢艾一捏紧谢芾喉咙,谢芾便绷直了身体任他拖着走,“父亲此刻人在何处?”
谢芾结结巴巴道:“父、父亲在鹤园、仙鹤居,正和老爷子说话,大哥和柳葆卿也在。”
“老老实实随我去趟北苑,便饶你不死。”为唬住谢芾,谢艾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威胁道,“我告诉你,我宁死也不做韦翮龄的娈童,但我若要死了,一定拉你这探花郎当垫背!”
他抚掌大笑,不防谢艾猛地挣脱家丁钳制,扑上前来,一拳头砸在脸上。
“你……你敢打我?!”
谢芾一时震惊地看着谢艾,谢艾却抢了牌位前的红烛,不顾火舌舔舐,拔去蜡烛,拿尖锐的烛钉对准谢芾,趁他惊慌之际一手紧紧掐住谢芾的脖子。
家丁上前制住谢艾,一踢腿弯让他重新跪下。
“谢艾,我是你哥哥,也是当朝探花郎,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懂不懂得上尊下卑?”谢芾低下身歪着头笑看谢艾,“当然了,你可是攀上韦元帅的人啊,今后荣华富贵不可估量,自然不会把我放在眼里。可我还是要啐你一口,我豊州谢氏乃诗礼人家,能家族兴旺、高踞朝堂,都是因历朝历代谢氏的硕彦名儒立身以道、持正不阿,而你,卖身求荣的东西,百年来才出了这么一个,我呸!”
说完,他朝谢艾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施施然起身:“好了,跪着吧,等父亲和祖父商议完,就来处置你。”
谢艾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就是那个韦元帅啊,你不是都伺候过他了吗?韦元帅派人送来白银千两,说你姿容可人,想招你入韦家军做个文书呢。”
谢艾震惊不已,他原以为韦翮龄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有韦琛挺身相护,韦翮龄无论如何也会放过他,可韦琛刚走两天,韦翮龄就卷土重来,甚至还直接朝谢家要人。
“少废话,带走!”
家丁们一拥而上,押着谢艾出了清烛轩,颜氏闻声出来阻拦,被谢芾一把推开。
天气日近寒冬,豊都又湿冷,谢艾只着一件寝衣,冻得牙齿打颤,一进佛堂就被谢芾喝令跪在一众牌位前。
“小十六,父亲命你去佛堂问话。”
谢艾不解:“已过亥时,突然要我去佛堂,所为何事?”
谢芾不屑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韦琛失落地点点头,回身上了马车。
谢芾和小厮早已走了,马车也越行越远,谢艾孤身在铜镜巷里沾了好一会儿,目送马车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时隔一月有余,太傅府一切如旧,只是颜氏两鬓微白,显然老去几分。谢艾暗暗自责,想着平日与母亲朝夕相处,看不出她容颜渐损,今后他该多照拂母亲才是。
“来了?”韦翮龄眼皮也不抬,让管事把圣旨转递给韦琛,“看看吧。”
圣旨上书,封韦琛为镇西将军,驻守西南沧州,即刻点兵整军,三日后启程。
韦琛脸色一变,把圣旨摔给管事,冲着韦翮龄怒道:“我不去!”
韦琛怔怔看着玉佩,再看谢艾腰间空荡荡的,是谢艾把自己从不离身的佩玉给了他。他郑重接过,像是得到了星点希望,急切问道:“禾青,你可愿等我回来?”
谢艾一愣,他应承不了这不能戳破的情愫,只能局促地低下头,耳尖倏地通红。
“这次去西南就是走个过场,待我稍许攒点功劳,就能回来了,官职也会升上去。禾青,我绝不会让你等太久——”
韦琛同谢芾示意告辞,转身离去,被谢艾叫住了。谢艾走上前去,韦琛见不得他多走一步,连忙折回。
“听说西南风景瑰丽壮阔,等你安顿下来,得见那里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之后,可否写与我知?”
韦琛有求必应:“好。”
韦琛冲口而出:“可我也想要你——”
谢艾微微睁大眼睛,他大约知道韦琛说的是什么,心头一动,但却偏过了脸,不与韦琛相对。韦琛为他做了太多,多到他感恩上天赐他命中遇到这样一个人,可他绝不会入韦家军。
韦琛顿觉自己刚才失言,看谢艾回绝,讷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想要你平安……把伤养好。”
谢艾看见那明黄的绫锦玉轴不由惊讶,恭敬接过展开一读,微微吸了一口气,嘴唇抖了抖,变作一抹笑。
“……这是天大的好事,恭喜琨瑶。”
韦琛深深看着谢艾:“可这样一来,我就要抛下你……”
韦琛沉默,良久道了一句“孩儿知错”。
韦琛回了元帅府之后又随韦翮龄入了一趟皇宫,回到客栈时天色已如墨黑。一进客房,谢艾正走过来。
韦琛责怪道:“你怎么起来了?不怕牵到伤口?”
第四�
傍晚谢艾离开韦府。他执意要走,但不愿一身是伤的回太傅府惹颜氏伤心,于是去客栈短住。去的路上,韦琛关照车夫将马车驶得平稳些,可等到了客栈,谢艾还是疼得一身冷汗。韦琛怕谢艾留下病根,找了大夫来给谢艾再检查一遍,一番忙碌后已是深夜。韦琛宿在谢艾房中,一夜没合眼,就坐在床边守着。
这一晚谢艾也没睡踏实,他稍有困意,浅梦中全是韦翮龄污辱他的种种,令他一次次地惊醒。睁开眼睛,是韦琛在为他拭汗,满目担忧。
“可是禾青他——”
韦翮龄神色凝重:“莫要再提谢艾,接下来你应当专注西南军事,把儿女情事先放一边。”
他伸手为韦琛整整衣袖,又仔细查看韦琛左手的伤势,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为父对你寄予厚望,整个朝堂都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是一步都不能走错啊。为父老了,韦家和百万将士的未来要靠你支撑,大晋开疆拓土的重担不久也会落在你肩上。你怜惜谢艾,为了他以命相挟,还把自己伤成这样,可顾念过老父有多痛心?你若是一只手废了,还怎么保家卫国?说起后嗣,别人都是子孙满堂,但是我们韦家,就只有你,你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韦琛被戳穿用心,声音低了下去:“若我真是想要他,又有何不可?”
“这个当然好说,你自小到大想要什么,哪一样为父没有满足你?”韦翮龄软硬兼施,“但你记住,玩玩可以,若是为了一个小玩意闹出格,置元帅府和韦家军的前程不顾,那你就太令人失望了。别说为父,就是韦家军,也容不下谢艾。”
韦琛低头不言,韦翮龄走过去把卷好的圣旨塞进他手中:“接好,接稳了。军命如山,令行禁止,绝非儿戏。从今往后,你就是镇西将军,收起你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心思,拿出韦家少主该有的气度出来。想要谢艾算什么,你戍边建功,将来进可封疆,退可稳坐朝堂,那些比谢艾好十倍百倍的人和事,与你都唾手可得。”
“请父亲不要再这么称呼禾青,他是谢家孙少爷,不是南风馆的童倌。”韦琛反驳,“我也并非存心忤逆,若是平常,父帅要我去哪儿,我岂有不从。可我如今照顾禾青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父帅弄伤了他?若说那一日,幸好我是退席回府了,否则禾青就要被父帅给……”
韦琛收住口,说不下去。韦翮龄端起威严:“琛儿,你这是在向你的父亲问责吗?”
韦琛犹有不甘:“……父帅确实有过。”
谢芾吓得腿脚发软,连忙喝退蠢蠢欲动的家丁,命他们让出一条道来,让谢艾顺利到了北苑。
谢艾时不时拿烛钉去戳谢芾的腰背,他穿着冬衣,烛钉绝捅不破,但能令谢芾吃痛,一路上哭叫求饶,把府内众人都引来。谢氏父子三人与柳葆卿得到家丁禀报后也赶忙出了仙鹤居,一出门庭就看见谢艾手持烛钉抵在谢芾脖颈处,立于鹤园正中。
谢瑞怒喝:“谢艾!你做什么!你要翻天吗!”
“都退后!谁敢上前一步,我就刺穿他的喉咙!”
“你敢!”谢芾怒骂,“你动手试试!”
谢艾立即用烛钉在谢芾颈背上割了长长一道血口,他气势骇人,谢芾痛叫连连,家丁们从未见过这番阵仗,吓得不敢妄动。
韦翮龄点点头:“你早不是个孩子了,有自己的主张,不想去便不去吧。行了,要你回来就是知会你这么件事,话说完了,你走吧。”
韦琛没走,一步未动。韦翮龄也不理他,接过管事转送回来的圣旨,慢条斯理整平了卷好,对管事道:“更衣,老夫要进宫面圣,说孽子不道,抗旨不遵,让陛下摘了老夫的人头吧。”
管事连忙跪倒下来:“老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少爷年轻气盛,当多规劝才是。”
湿热的唾液在脸上像蛆虫一样爬过,谢艾恶心得蹙紧了眉头。谢芾见状,嗤笑一声:“还嫌弃上了,你以为你有多干净?韦翮龄六十多岁老头子一个了,他的东西你吃得下,你哥哥我啐你一口,你就作呕成这样?”
谢艾愤怒到浑身都在抖,他双臂被家丁困住,动弹不了,只能抬起头怒视谢芾:“真正肮脏的人是你,满嘴都是污秽之事,你这样污蔑我,也配称作兄长?”
“是,我哪里算是你的兄长,在这谢家你和谁有手足之情?倒是和韦琛亲热得很。”谢芾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在谢艾身上转了一圈,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我说韦琛怎么待你那么好,小十六你有本事啊,老的少的一起拿下!哈哈哈!佩服佩服!”
他面上佯装镇定,冷冷回道:“我没有伺候过韦翮龄,你不要胡言乱语。”
谢芾重重一放茶具,斥道:“我胡言乱语?还是你胡作非为?!出门作客一趟,原来是与人通奸,谢家世世代代都是读书人,学的是忠孝信悌礼义廉耻,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卖屁股的男娼!”
谢艾霍然站起身,抖着手指着谢芾怒道:“住口!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苟且之事,更没有辱没家门。行恶之人是韦翮龄,不是我!”
谢芾悠闲自在地饮了一口热茶,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盯着谢艾看,半晌感叹道:“小十六啊小十六,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身本事。”
谢艾低垂着眼不理会,他虽也想知道深夜来佛堂是为何,但他多说一句,只怕会留话柄,让谢芾在父亲面前搬弄,故而闭口不言,静待谢瑞到来。
“怎么,事到如今,还摆出一副自命清高的嘴脸?装给谁看呢?”见谢艾越是不理自己,谢芾就越是口出恶言,“得了小十六,告诉你吧,元帅府上门提亲来啦!”
谢艾知道谢芾素来不待见自己,也不多问了:“待我更衣,即刻便随你去。”
“哼,”谢芾冷笑道,“你还知道要穿衣服啊?”
谢艾冷冷抬头:“此话何意?”
韦琛为他重新收拾的行囊比去韦府之前要大得多,新制的冬装里夹藏着几张银票与韦琛的信,谢艾隔了两日才发现。信上说这些钱请谢艾代为保管,若有需要尽可取用,望他万勿自苦。
深夜谢艾捧着书信,心头一热,笑中带泪。他顿时无比想念韦琛,可此刻韦琛已经离京两日了,许是还在行途中,许是已经到沧州,而沧州有多远,他不知道。
将书信和银票收好,藏于书中,谢艾刚要去吹灭烛火,就听见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涌进小院中,尚在分辩之际,谢芾带人一脚踹开房门。
谢艾温言堵住了韦琛的话:“将军不必想这些,既是戍边,就应当定下心来,为边关安危计。待将军回京时,我或许已经过了乡试,愿能与将军同喜。”
韦琛不吭声了,只能应和地点了点头,默然收好玉佩。
谢艾轻轻咬着嘴唇,看着韦琛把玉佩揣进怀中,稍稍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礼:“将军此去路途遥遥,千万保重。”
“京城里你都玩遍了,但偶尔还是有些新鲜事的,我若是写与你,你不要觉得琐碎厌烦。”
韦琛看着谢艾,黯淡的目光中稍稍亮堂起来。
“我答应了你好好养伤,明日你启程赴沧州,我便不来送你了。”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块玉,奉于韦琛,“我身无长物,只有这块玉勉强拿得出手,请将军收下。”
谢艾嘴唇动了动,又牢牢抿住了,半晌道:“琨瑶,我心意已决,我要回谢家。”
隔日,韦琛送谢艾回谢府。马车往谢家走的时候,两人一路沉默,等到了谢家,谢芾迎请韦琛入府小坐,韦琛谢绝了,他目光望着谢艾,眼中满是担忧,还有点点失望。
“你家公子手脚都有伤,不便久站,更不能跑不能跪,你要时刻提醒他,别让他一不留神伤了自己。”韦琛对接应的谢府小厮叮嘱,完后目光又转回到谢艾身上,什么话也没说,只轻声叹了一口气,“好了,扶你家公子回清烛轩吧。”
“这怎么能叫抛下,身负皇命戍守西南,你是去做正事,这也是你建功之机遇,于你今后仕途至关重要。”谢艾吸了吸鼻子,笑道,“再说了,你照料了我许久,我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本就该回谢家了,是我一直在叨扰你,你哪有抛下不抛下之说。”
谢艾把圣旨仔细卷回原样奉于韦琛,韦琛没有去接,反而拉住了谢艾的手:“禾青,跟我一起去西南吧。你听我的,你在谢家实在难以出头,但你只要进了韦家军,我就能扶助你,保你仕途不可限量。你伤还没养透,我也不放心留你一人在京城,你让我继续照顾你,补偿你,可好?”
闻言,谢艾满目慌乱安宁下来,他低头垂目,眼里泪意散去,再抬起头来时微微笑道:“抱歉,我不能入你韦家军。你放心,回到家中我会安心养病,照顾好自己。你不欠我什么,无需补偿,倒是我,欠你许多我给不了你的好,眼下我能为你做的,便是不要挡着你的前途。”
谢艾没吭声,他午间小睡片刻后醒来,韦琛不在房中,等了整整一个下晌,至夜也没见韦琛人影,刚刚他听到脚步声,便快步过来应门了。韦家叫回过韦琛几次,这回韦琛去了这么久,谢艾猜他定是与韦翮龄谈了许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该让韦琛再为难下去。
“琨瑶,帮我叫辆马车吧,我该回谢家了。”等候的工夫里,谢艾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韦琛一愣,面色转为愧疚,他扶谢艾坐下,从袖中取了圣旨给谢艾。
韦琛离府后,韦翮龄派人去叫回,但韦琛不理,只日日守着谢艾养伤。半月之后,韦翮龄看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在朝中走动了一番,给韦琛要来一道圣旨。这一回不单单是管事一个人来叫,还带了十几名军士,若是韦琛不从,管事将奉韦翮龄命令,把韦琛强行带走。
为免惊扰谢艾,也是头一回负气出走那么多日,韦琛同意回府,命管事等人在客栈外候着,自己照顾谢艾用完晌午的药,而后随管事回了一趟元帅府。
韦翮龄在事发的北院书房见韦琛,那日种种情形于韦琛历历在目,他一进书房就怒气冲冲,可韦翮龄却一派平常,似乎无事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