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莱德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六年前死亡的业余爱好是写诗的走私犯?自称是某个妓女丈夫的男人?还是眼前这个叫做斯路特的男孩的父亲?
“我不知道。”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和我讲讲吧。”斯路特垂下脸,似乎有些疲倦,“我想知道他的故事。”
玫瑰,艳丽饱满的象征爱情的花。可花朵在这儿也不过是供男人挑选采摘的漂亮姑娘。桑莱德低低地笑了一声,说:“佩特,好名字。”
她的眼睛更亮了。桑莱德看到她微红的双颊,佩特脸上的妆并没有洗去,十六七岁的带着成熟的妆容穿着暴露衣服的少女,分明已有一分成熟的勾人的风情。
桑莱德啪的一声把诗集合上,站起来朝她走过去。佩特一惊,她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她的手指攥住床单的一角,攥得床单起了褶皱。
“求求您,求求您不要赶我走!”女孩儿在他拒绝后惊惶得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请求,她看起来不知所措,几乎就要哭出来。
桑莱德看了她一眼,从旁边的背包里取出一本诗集。女孩哭泣着看他站起来,把窗户打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星。
“那就留下来吧,听我读诗。”桑莱德捏着书页一角翻过去时冲女孩儿一笑,“我不是文学家,写得不好,望海涵。”
桑莱德在月光下的吉他声中问自己,我的爱在哪里?爱情是灵与肉的结合,桑莱德不是渴求爱情的人,只不过觉得爱情这种东西太浪漫,他想试一试。真是搞笑,明明做着朝不保夕的活计,却想要尝试稳定的爱情。
他属于一个星盗团伙,在联邦无法管辖的灰色地带做违禁生意,主要是走私高危武器,轻而易举赚上不少。那么钱能拿来做什么呢?拿来交易,买到一切。
美艳妖娆的女子扭动纤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臀部,像袅娜的蛇。桑莱德搂住娼妓的腰,心想:爱情?算了吧,反正钱什么都可以买到。
进了卧室后罗冶问桑莱德是不是把他当作儿子养,罗冶清楚桑莱德不能把妻儿带在身边的原因。这个靠危险交易挣钱的男人还不够强大,他怕妻儿遭到牵连。桑莱德的回答是:“我把你当副手啊,搞不定以后我还要靠你来帮我儿子一把呢。”
“话好少哦罗冶小朋友。”桑莱德咂嘴,“要我带你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开心一下吗?”
罗冶摇头,然后打开一本笔记开始看。那是桑莱德的笔记,对于种种违禁品的成交价格的记录和分析。罗冶虽然只十岁出头,但被桑莱德当作副手培养,桑莱德觉得“教孩子”很有趣。
桑莱德什么都知道,从桑莱德那里罗冶知道了太阳其实只有一个,其它“a-x号太阳”名称其实只是人类对原本的太阳系恒星的缅怀。罗冶跟着桑莱德在各种地方跑,见识了很多场面:有很多女人贴上来用身体色诱桑莱德,但总是被这个男人一把推开;有人不满意成交价格拿枪抵着桑莱德的额头,桑莱德只是一笑说开枪之后您就得去找地头蛇交易贵几倍的货物了……罗冶只是跟在桑莱德身边帮他提着箱子,箱子里是桑莱德的吉他和诗集。
头一次萌生出想要逃走的念头,然后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但逃跑只能有一次。他被书里不安分的逃跑者的凄惨结局吓得瑟瑟发抖,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不过也许这也是试验的一部分,给他书后的那几天晚上总有人来给他测心率,测脑电波频率。
终于,他逃了。明明不认识路,明明没去过外面。他还是找到机会逃出去。他沿着安全通道的标志逃跑,到了外面的世界。后边有人追赶,他累了,但他不敢停下,最终力竭扑倒在地上。
但他幸运地被人救了。救了他的男人叫桑莱德。桑莱德收养了十岁的逃出的他,按那个男人的说法是“我有妻有子也算是家庭美满啦,做点善事给我儿子积德”。桑莱德给了他名字,“罗冶”(loyal)。
“嗯,好。”
他原本没有名字。名字是由姓与名两个部分组成的,“c3-25”这种东西不管谁看了都不会称之为“名字”。
他从有记忆的那一刻起就待在一个打不开门的小房间里。他是试验品——“基因组计划”的研究对象。基因是多么玄妙的东西,人类花了数千年也无法解析完全,也正因为此才要加倍努力去探索。
——你愿意跟我走么?
——好啊。
桑莱德是个浪漫主义者。
“你父亲和你母亲的相处我知道的不多,我从照片上知道你和你母亲的样貌,所以才能找到你……”
“那讲讲他和你的吧。”
斯路特还是在怨,怨一切事情不能早一点发生,这样就可以避开悲剧和遗憾。男人知道斯路特对那个头发像金子一般的美丽的女孩的事耿耿于怀,可他毫无办法。
桑莱德低头吻上她的嘴唇,他尝到廉价唇脂的甜味。佩特在抗拒,桑莱德早看出来了。但十六七岁的妓女已经不算稚嫩,该有数年的性经验。桑莱德浅尝辄止,他的手抚上小姑娘的脸颊。她微微喘息着,桑莱德听到她加速的心跳。
你在怕什么?你在抵触什么?桑莱德没有问,只是把她圈在怀里躺下后说:“睡吧。”
“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十五岁的少年问站在他面前的男人。男人的手被他握得有些疼,可见用了多么大的力道。
桑莱德一字一句地念下去,女孩儿坐在床上认真地听。光从窗户悄悄地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床单上,落在朗读的和倾听的人身上。桑莱德偶尔抬头时对上女孩儿漆黑的眼睛,那么美,那么亮。
“你叫什么?”桑莱德问。
“佩特。”女孩下意识回答,几秒后才发现不对劲,“啊……对不起,我叫‘玫瑰’。”
这样的想法持续到那一天为止。
“客人,您需要服务么?”年轻的妓女看上去很紧张,她低着头把拳头握得很紧。桑莱德点头,她走近后桑莱德看清了她的脸。浓艳粗糙的妆遮不住她姣好的眉眼,她的青涩被成熟的打扮包装起来,但细看能发现她只是个小女孩儿。
桑莱德失了兴致,他喜欢有经验且放得开的有成熟魅力的女性,而不是这么个青涩的被迫包装成大人的女孩。
桑莱德在所属势力中算是强者,不管是头脑还是格斗水平都一级棒。他亲自训练罗冶,所以罗冶也会使用桑莱德的方式思考和使用匕首。但他没学会桑莱德的话唠和积极向上,似乎在那个男人心里一切都会变好的。
“桑莱德,这小孩谁啊?你私生子?”团伙里的一个汉子大大咧咧地问,“你十岁就搞大女人肚子了?”
“男人十二三岁才能让女人怀孕。”桑莱德朝他比了个向下的大拇指,“不过谢谢你夸我天赋异禀。”
桑莱德的兴趣很多,比如在月光下找个静谧的地方弹吉他,比如收集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即兴写诗——据桑莱德所说,在三四年前还写的是歌颂生命与美,但有了爱人之后全都改写情诗。现在叫做罗冶的他翻阅那本厚厚的诗集时总能发现其中夹杂着的素描画,草草几笔勾勒出女子的轮廓,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
“小罗冶,我画的怎么样啊?”桑莱德朝罗冶挤挤眼睛,“你看我媳妇是不是超漂亮的哦,我和你说我儿子也很可爱!”
“嗯。”他应了一声,把合上的诗集递过去。
基因组解析完全之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制造出任何模样的生物。动植物的基因试验是为了追求更高质的产品,而人的基因研究是为了创造更完美的人。从精卵子开始进行人工编辑,从五官到系统的细微构建的一切基因都可以自行设计。这类试验是违反法律和人伦的,但依旧有人愿意投入大量资本去做。
据说人类的记忆从三岁开始,可他分不清,因为他永远待在房间内。没有钟表没有日历,他从进来抽血的人那儿问出日期,从他们给予的书籍里知道太阳a-x号恒星,知道白天和黑夜。生在笼子里他只能从拼凑的文字信息中在脑海里构建出一个真实的世界。
他是空白的,不是指不谙世事没被沾染上世界阴暗面的单纯,而是一片空白。连纸都没有,谈何被墨水染脏染黑?
“我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他笑着,轻轻拨动吉他弦,高挂在夜空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他的听众,“谁能拒绝美好的东西呢,对吧?”
桑莱德有个习惯,每旅行过一个地方,他都会留下点东西作为纪念品。“纪念品”并不是在旅游景点花钱买的那种精致昂贵的货品,而是很寻常的一朵野花一块形状特殊的石头等等。桑莱德把路边折回的无主的小花制成书签夹在诗集里,把石头洗干净放在上锁的盒子里,他已经有了很多很多的书签和石头收藏品。
收藏品中他最喜欢的是他从月亮河捡回来的一块石头。人类的文明源自古地球,如今虽然已经离开那个资源用尽的星球,但文化的根是不会变的。月亮河皎洁且干净,一如千百年前抬头就能看到的“月亮”。那块取自河中的小小的石头被水打磨得光滑,握在手中微微的凉。桑莱德喜欢这颗石头的形状,它太像一颗心了——一颗小小的饱满的“爱”。他把这颗石头做成吊坠,带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