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常来店里找玛丽。”碧缇掰着手指头回答,玛丽是一个花名叫百合的妓女,“我当时端着水盆进去,差点没给晃瞎眼,他真的很有钱,一出手就是一大笔,玛丽估计不接客都可以享受好几年的;他抽的那只雪茄和其它客人那焉巴巴的不一样……”
斯路特接不上话。他都在外边跑,没机会接触这等“贵人”。碧缇在那地方工作,见得比他多些很正常。他把目光从碧缇那收回来,重新移到路中央,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这时他感觉到肩膀被轻轻地拍了拍,同时听到碧缇“啊”的一声。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趁着还没完全转身对方有视线盲区,将右手伸进口袋,握紧里边拾来的一小块刀片。
他们顺着街道跑到头又折回来,在人群中穿梭,灵活得像水里游动的鱼。早几年他们就开始像这样跑,如今纤细的小腿上肌肉结实紧绷,摸上去半点也不绵软。
他们跑够了,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这个时候太阳很毒辣,汗水顺着脊背留下弄得衣服湿透了,斯路特把上衣脱下拧了一把,噼里啪啦一阵水声后泥地打湿了一片。他们在墙的阴影下避开太阳,两个小孩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正嬉闹着,眼尖的碧缇用手指了指路中间。斯路特跟着看过去:那是一个男人,高大挺拔的身体包裹在黑色的风衣里。斯路特觉得那个人一定是脑子有问题,不然在这样炎热的天气裹得那么严实做什么。
至于斯路特,纯粹贫民窟里边爬出来的毛头小子,脸总是被土灰糊得脏兮兮的。他的母亲也是一位妓女,但在母亲死后他直接被扫地出门,一是因为他的邋遢,二是因为他是男孩。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怎样都能活。斯路特每次路过那房子的大门都要比中指。那几个急匆匆把他扫地出门的女人把他赶走后迫不及待地将他母亲首饰盒瓜分。里边好几样珠宝是斯路特素未谋面的父亲给他母亲的,那不属于妓院的财产。这是斯路特被赶出去后趴在窗户上看到的。
但他俩依旧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互相扶持着长大。斯路特和碧缇做了个约定,等两个月后碧缇十四岁生日的前一晚他们就逃跑,跑到贫民窟的另外一角。老鸨一定不愿意为了搜捕小孩儿花费太多人力,他们可以去捡垃圾或者是做工。
斯路特和那个男人第二次见面的那天,碧缇在红灯区帮她的“姐姐”们做清洁工作,斯路特则在废弃区的垃圾山里边翻找有用的卖得出钱的物品。
碎纸的价钱按千克结算,变形的铁钉之类的废弃金属比废纸要高,不过最好的还是完整的、大一些的一整块料。斯路特曾找到过一整块房门大小的木料,表面刨得光光的,没有被腐蚀半点。斯路特拿绳子穿了孔拖出去卖掉,得的钱足够抵好几天的食物。
这回他交了天大的好运,居然找到一盒营养剂。一小瓶营养剂就可以供给身体好几天的能量需求,开飞船长途旅行的都要带上好些,这一盒大约是在这停泊过的飞船丢下的。
“你干嘛不和他走?”碧缇眨了眨眼睛,“你可别说是因为喜欢我所以必须留下来什么的。”
“不是因为爱情那种鬼东西,我只是守信用。”斯路特摆了摆手。他这么些年见过的美女不少,碧缇是一个,红灯区漂亮的女人不少,但他愣是没起过半点色心。他随着年龄的增长确实有对性交这事产生了一定的好奇,在碧缇给他走了后门围观嫖客狎妓的全过程之后,他就没有半点想法了。
“确实。”碧缇摊手一笑,“虽然爱情那种东西离我们太远,但我还是好奇你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红灯区是这个星球上难得称得上繁华的地方之一,尤其是到了晚上把发着彩光的霓虹灯点上时。红灯区不大,只一条街的地儿,甚至比不上其他星球有些资产的人的半个后花园。到了头再往前走,就彻底进了贫民窟。天空之下满眼皆是破烂不堪的砖瓦房和灰沉沉的墙,伸手去摸时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一块剥落的墙皮弄脏鞋子——虽然又破又烂的鞋子早就在奔跑中变得脏兮兮了。
在这里,物资永远是缺乏的。这里甚至连规模大一点儿的工厂都没有,有钱人哪愿意来这里做生意,那简直是在做慈善。不过联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运一批货品给管理阶层,然后再进行分配,也不至于让所有人刚生下来就得面临被饿死的局面。
曾经有一次斯路特弓着身子缩在一片草丛里偷偷地看。管理阶层的人是这个星球上最体面的,他们考究的衣着比斯路特见过妓女穿的洗得干净的重重叠叠好几层的布裙子要昂贵很多。很多是什么概念?斯路特不知道,和他一起躲着好奇地偷看的碧缇也不知道。他们没有稳定的工作,靠做零碎的活计挣一点吃的,没有哪家愿意给十岁小孩儿的劳力用钱结工资。
“带你走,离开这里。”
“那她呢?”斯路特指了指碧缇。
男人看了站在斯路特身旁金发的女孩儿一眼,他抿了抿唇,说:“我只能带走你,但我可以给她一笔钱……”
“怎么死的?”
男人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俩。斯路特从男人眼里看出了一点挣扎和哀伤,但他内心一点儿想法也没有,如果他父亲真在乎他和他母亲,六年前死了,那么八年前也该让人来接吧?
“你母亲呢?”男人犹豫了一下,问。
斯路特为了生计东奔西走,身上沾上了许多脏污,灰土掩盖住他的脸,但无法抹掉五官的轮廓。碧缇曾打来水用毛巾给斯路特擦脸,擦去尘土后少年干净的脸庞让碧缇差点惊叫出声。斯路特生得其实很好看,五官甚至算得上“艳丽”。他的眼角微微翘起,随他母亲一样风流多情,但那煞气十足的目光杀去了他原本眼睛轮廓带起的一点儿媚气。
“你想怎么样?”斯路特开口,他伸手想扯走那张照片,但那个男人先一步把照片收回口袋里。红灯区可没有提供摄影服务,他对于“母亲”的模样被时间磨得不剩下什么记忆。
他和碧缇每年都会去属于红灯区的墓场一趟。那在另一座山头,里边一个接一个的土包,不立碑,根本分不清是谁。两个孩子去之前先折了一篮野花,然后往每个坟包上放一朵儿,权当祭拜。
“不是。”出乎两个小孩意料的,男人摇了摇头,“我认识佩特,我是她丈夫的朋友。”
——“丈夫”?
如果斯路特嘴里含着水,一定要喷那男人一风衣,因为他太矮喷不到脸。碧缇也捂着嘴偷偷地笑。小孩儿没那么深的遮掩心思的功底,他俩互相看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出讽刺,然后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你的母亲是佩特吗?”男人突然开口。
“什么佩特佩特的,你是在骂我妈是宠物(pet)?”斯路特咧开嘴一笑,右手又摸进口袋里,“不过这一点你倒说对了,她确实是。”
妓女可不就是宠物,嫖客的宠物,男人们的宠物。有钱的男人花钱直接玩儿,没钱的在脑子里把女人分开腿的模样意淫一百遍不止。斯路特觉得他妈真该死的可怜,和碧缇的母亲一样可怜,但他妈要傻得多了,总是在哭的时候抱着他和那个首饰盒,说他父亲总有一天会来接他。会来吗?十来年过去了半点声也没有。妓女就不该生孩子,不仅伤身子遭罪,还要分出钱多养一个累赘。
副手究竟叫什么名字,副手自己不说,自斯路特上台后大家都副手副手的喊习惯了,于是他就叫副手。
其实斯路特也不知道副手的名字,甚至连他的过往都一概不知。副手原本也不只是个副手,他是个很有能力的男人,不然也不会爬到那么高的位置并平平顺顺地度过这么些年。也正因为他,斯路特才能轻而易举地翘掉了原本势力的头头,然后坐上一把手的交椅。
不管怎样,他现在是斯路特的副手,当然,以后也一样。
“把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斯路特还没转过去就听到背后的男人这样说,“我没打算伤害你们。”
斯路特啐了一口唾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他和碧缇身后的高了有他一个头还多的男人,身上的黑色风衣让斯路特眼皮跳了跳,分明是十来秒前还站在路中间的那个人。
那个男人在碧缇脸上扫一眼后看向斯路特,他居然愣住了。被一个陌生人直勾勾盯着让斯路特感觉不舒服极了:“你看什么看?”
“他一定很有权势。”碧缇凑在斯路特耳边小声说,“我觉得他大概和克莱差不多。”
克莱是这颗星球现在的管理者,大约四五十岁,全名叫克莱·米诺。米诺家族不仅在星系里出了名的有钱,位高权重的也不少。这个克莱调来这颗星球纯粹为了熬资历,够了就可以继续升上去。
“你见过克莱?”斯路特有些惊讶,他对那个层次的人最近的接触还是在几年前因为好奇躲在草地里,隔了好几十米的距离偷偷看那些人和他们华丽的别墅。那块区域是禁止贫民窟的人靠近的,被警卫抓到了就是直接处死。
至于为什么是碧缇十四岁生日的前一晚?十四岁的童工可以拿到虽微薄但足以度日的薪酬,十四岁的妓院里长大的女孩子也要开始接客,处子之身能够卖出好价钱。
“我呸!”斯路特骂道,“那时候我就该冲过去给她们两脚,只要抢回一两件我妈的项链拿去卖掉也不愁什么。”
“你打不过,里边的女人没半个软和的。”碧缇吐了吐舌头,“她们体力好着呢,敢做完不付钱的男人一律被巴掌打到眼冒金星。前天我去收拾的时候看见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把嫖客揍晕过去——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她腿上还沾着精液。”
碧缇是有家的。碧缇的母亲曾是红灯区的头牌,碧缇宝石一样的绿眼睛和柔软卷曲的金发遗传自她。她生意红火原因的一部分很可能是她纯金的发色,有很多人猜她原本是位贵族,不然怎会拥有这样璀璨的金子般美丽的头发。
但她的身子在生下女儿后大不如前,来红灯区的男人大都粗俗而下流,在没挂牌的时候他们依然逼迫她接客,于是她一天天憔悴下去,最终在病中死去。
妓女的孩子由她们微薄的卖身钱供养着,待妓女死了,他们的房间要收拾出来让给另一位姑娘住进去,孩子自然要被扫地出门。但碧缇生得太好了,她体内另一半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基因半点也不影响她像极了她的母亲。于是鸨母留着她,叫她做活儿,给她一点足够活下去份额的食物。
斯路特把盒子打开,里边还有两瓶满的,其它都空了。斯路特想:正好,在预备逃跑那一天一人一瓶喝下去,也不用为饿肚子跑不动路发愁。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斯路特反问。
“不喜欢男人。”碧缇回答得当机立断。
“我也不喜欢女人。”斯路特不等她说完就接下去。两个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大笑,那笑声引得路过的人不住地侧目。
“滚你大爷的!”斯路特对男人比了个中指,扯上碧缇转身就走。
这次会面不欢而散。
……
“哼。”斯路特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巧了,她六七年前染病死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挺有缘分?”
“……”
“你想怎么样?”
“我想带你走。”男人的表情有十分的认真,“我答应了你父亲,要带你离开这个星球。”
“他怎么不亲自来?”
“……他六年前就去世了。”
“我说的是真的。”那男人不理解他们的捧腹大笑,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他把照片递过去给两个小孩看,上边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化了很浓的妆,但不能遮掩去她艳丽得过分的容貌。
斯路特和碧缇不笑了。
如果说碧缇的母亲精致的长相配上那头金发像天使一样高贵极了,而斯路特的母亲则是在世俗尘埃里绽放的玫瑰花,是纯粹的俗气的美艳。
“你和你的母亲很像。”男人伸手想要摸斯路特脏兮兮的脸,斯路特拉着碧缇一起后退一步,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时候碧缇开口了:“叔叔,你是他母亲的朋友吗?”碧缇绿色的眼睛眯起。她的目光中明明白白带着恶意的打量,却无端让人想起名贵的猫咪,也是这样有些狡黠的漂亮眼睛。
朋友,红灯区的女人哪来的朋友。不过是把“嫖客”和“相好”换了个更好听点的称呼。斯路特也在看面前的男人:长相相当英俊,模样比他在红灯区遇见的一扎儿男女都要好看得多。斯路特用恶俗的思想猜测:他要花钱睡女人,到底是他嫖妓还是妓女在一边赚钱一边嫖他?
斯路特和那个后来成为他副手的男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红灯区。那时斯路特只有十四岁,他的朋友碧缇也在,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孩正沿着街道疯跑。
他们所在的星球贫瘠到榨不出半点可用资源,星球与星球间科技与经济水平差异鸿沟随着时间愈发的大了,这颗星球成功地排在末流,也因此成为着名的“流放星”。不管是犯了罪的囚犯还是被驱逐的贵族,在这都是时常能见到的。
看到这儿,我想你大概明白了: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区,道德与法律是不太顶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