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他没事吧?贺先生。”男人沉静地询问到,但贺正寅在那双漆黑的、今晚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克制的担忧。
担忧?
凶手企图洗白的演技?那未免适得其反了。
江欲行这回是真的露出讶异的表情了。
贺正寅自发回答了江欲行无声的疑问:“陆明琛,就是原来你工作过的那个臻舍的总经理。所以你也别怪我当时那么怀疑你哈!”
他打哈哈似的又拍了两下江欲行的肩膀,但心中却是生出了惊疑,只因为江欲行的表现,实在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
江欲行本以为贺正寅就要这样打马虎眼过去,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没想,这位年轻的军官会突然犀利地抛出一个诱饵:
“不过这次事件也有我的私心在里面。我的发小被牵连了,出于避嫌我是不能正式接手调查,但私下,我还是想出点力。”
江欲行露出一丝愕然,干巴巴地应和到:“那,希望军人同志早日抓到犯人了。”
在那个家里,那是他少有的失控。他在外面再乖戾,在那个家,总是企图乖巧而讨人喜爱的。
结果,他从来没在那个家讨到任何人的喜爱。
“这就是你练习这么久的成果?根本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楚轩还清楚记得楚旭修面无表情说出的这句话。
以及说完便头也不回上了楼继续去处理公务。甚至,在他演奏的时候,楚旭修也根本没有认真倾听,眼睛一直落在手机和文件上,或与秘书交谈……
十之八九是触到楚轩的什么伤心事了吧,而且多半跟他家里人有关。
江欲行想的不错,楚轩此时想到的,正是楚旭修,也是楚轩这次会突然跟江辰提议要来江家合租的起因。
起因是,他为了符合楚旭修的标准而去学习的钢琴绘画等等附加技能,在任性一回从江家回到楚家后,无事之下自然又在管家的敦促下继续了学习课程。
“江辰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楚轩得意又难为情地嘿嘿笑。
然后自然而然地给江欲行打起下手来。年前那段时间他便跟着江欲行在厨房忙活,还学了两个小菜,这帮起忙来已经十分麻利。
江欲行停下手里的动作,诧异地看向楚轩,问到:“什么合租,怎么回事?”
楚轩便将那晚与江辰的商谈娓娓道来。当然,适当地美化了他的强硬,将他塑造成一个为了替朋友解决金钱问题而迂回委身的形象。
“不行,这不合适,我去跟江辰说,让他把钱还给你。你要是愿意来这里住,陪他玩,叔叔欢迎,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江欲行站在他的立场理所当然要表示不赞同了。
制造“惊喜”的楚轩笑得更灿烂了。“我昨晚就来了,不过叔叔回家太晚了,所以没有跟您打招呼。希望没有给叔叔你们添麻烦吧。”
江欲行作为成年人能说什么呢,他当然只能说:“没有。”
楚轩跟着江欲行进了厨房,仿佛自己家一样地询问到:“叔叔,今天早上吃什么呀?”
贺正寅竟是又来了一次,且与他算得相谈甚欢——表面上的话。毕竟贺正寅有意,而他是好脾气的人设。一来二去自然不难熟悉起来。
两天后,江欲行就从颜平那里得知贺正寅离开a市的消息。
而向晴,也不负他的期待,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像朋友一样与他交往。只不过,再要不了多久,蓝调的大家就会发现,江欲行打破了向太太从来不找固定陪酒的传说了吧。
他本来没指望今天一次就能套出什么,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
他的假期即将结束,总不能因为陆明琛的事、因为一点没有证据的猜测就耽误在这里。而等他回到部队,难免鞭长莫及……
只希望,他不在的时间里,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今天向晴还是没来。
不过,江欲行相信这位企图靠不见面让自己冷却下来保持清醒的女人,迟早会再来找他的,并且,不会太晚。
至于今晚么,继续找新猎物了。
江欲行身为本店员工及时化解误会:“抱歉小姐,这位先生是本店的客人。”
本来已经黑脸的女人这才缓解了些不快,惊讶后故意地上下打量了贺正寅一番,没说什么但那视线里的恶意倒是不加隐藏,借此回报刚才的不满。然后一转身,扭头走了。
贺正寅没计较,但对刚才江欲行的提醒回过味来。原来说他会被误会,不仅是会被误会成基佬,还会被误会成这里的牛郎,好么!
“别紧张。”贺正寅从容自若地微笑着,拍了拍沙发,“坐下吧,我只是来找你聊聊天。”
江欲行有些犹豫地坐下了。而且他似乎本想坐到对面的,但可能是考虑到接下来对话的私密性,所以最终坐到了贺正寅的左侧。
贺正寅伸手拍了两下身边男人有些僵硬的肩膀,“放轻松啊江先生。关于那次的案件,你确实是没查出来什么问题,放心吧。”
江欲行很委婉地言尽于此。
贺正寅却无端听出了几分看好戏的戏谑。
他胳膊往靠背上一架,“无所谓啊,我又不是这里的常客,这也没人认识我。”他一早入伍,跟这些贵妇是没什么交集了,就算有人认得他,也不敢乱说什么的。
事实上,是他跟踪江欲行找到了这家店,然后一查,这家店背后合伙的另一个老板是他们圈子的人,稍一联系就愿意给他卖个情面,让他堂而皇之地进来了,并且能得到了李齐笙的配合。
他首先就从李齐笙那里了解到了江欲行会到这家店工作的原委。
于是也就知道了,那天晚上江欲行会出现在一条跟从公司回家截然不同的道路并且身怀巨款,这样可疑的行径是因为什么了。
在他思绪乱转的时候,他又听到江欲行说:“没想到贺先生和陆总还是发小。确实是难怪贺先生会怀疑我了,原来那天陆总就在那里么……”
江欲行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出神。
“如果贺先生还是有怀疑的话,你有什么都可以来问我,去我家或者我现在工作的地方调查都可以,我一定配合,能为抓捕犯人出一份力也好,也是替我自己洗清嫌疑。”
倘若他先不把江欲行当犯人看待,那江欲行此人跟陆明琛的交集,大概只有那唯一一次——也就是在第一起事件中,江欲行带着被凶手侵犯过的陆明琛到家中照顾。
陆明琛告诉他的说法是,他当时是惊吓过度且逃跑后体力透支晕了过去,才被江欲行带走。但贺正寅在酒吧事件后也猜到了真相,所以,江欲行应该能从陆明琛身上的痕迹看出陆明琛真正遭遇过什么吧?
男人被强奸,还是陆明琛这样有钱有权的人上人,绝对比什么抢劫更让人好奇、挂心吧?
他看到男人似乎暗松了口气,神情都舒展了一些。“那就好。”
“你…很关心明琛吗?”
“毕竟是原来的上司,既然知道陆总遇到了这种事,总归还是要问候一下吧。”
江欲行的表情有些生硬,毕竟被男人指名什么的……
但在看到贺正寅的脸时,他愣了一下,眉毛微皱,眼珠向着左上方稍有偏移,这是回顾记忆时下意识的身体反应。
似乎是因为眼前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让他感到有些眼熟,但没能一眼认出来,所以正在尝试回忆。
一个小保安对总经理这么关心?那更不正常。
贺正寅看不透了。
“他没事。”贺正寅用谎话搪塞过去,并观察江欲行的反应。
贺正寅预想过,江欲行在听到他这样试探时,会露出一丝惊慌,或者松一口气,又或者表现得无动于衷……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这样,仿佛被踩到隐秘的软处时,而情难自禁地泄露出诧异,惊讶,疑惑后又恍然,紧张担忧又无奈无措,心绪紊乱却又极力克制……如此复杂,在短短呼吸之间变换。
太出乎意料,导致贺正寅一边打着哈哈掩饰,一边脑袋里却有些空白,想不起接下来的台词。
“别军人同志军人同志地叫了,我叫贺正寅,我的队友都叫我老贺。”
“贺先生。”
贺正寅并不意外这个男人继续表现出来的生疏。“说来,我那发小你还认识。”
等大厅安静下来,他坐在琴凳上,沉默良久。
一片死寂中,最后响起的是一声巨大的杂音混响。
他用力一拳砸向键盘,还掰断了一根琴键。
楚轩其实觉得自己练习的不错了,只是提不起勇气找楚旭修验收成果。或者说,他可能更害怕他兴高采烈而去,却得到楚旭修根本不予理睬的结果。
所以,在听到管家说父亲想要看看他的学习成果后,除了紧张,他更多的还是激动雀跃。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比大冬天劈头浇下来一盆冷水还更让他心寒。
他看江欲行煎了两个蛋后,还自告奋勇地要试试煎自己的那一个。江欲行也放手让他去做了,而楚轩第一次煎蛋出来的品相也还不错,江欲行便脱口夸赞到:“小楚学东西真是快。”
江欲行说完便敏锐地察觉到,楚轩的动作有瞬间的凝滞。
他若有所思。
楚轩却早有预料。他神色狡黠:“这可不行江叔叔,我是跟江辰签的合租合同,你可不能替他做主。”他拉了拉江欲行的衣袖,“叔叔总不能把我和江辰赶出去吧?”
“你这……”江欲行沉默。
终是无奈叹息。
“那军人同志来这里做什么?而且,我后来找人问过,这些事,该归警察管吧?”后面的话,江欲行似乎是因为质疑公职人员而有些底气不足。
听江欲行这么说,贺正寅倒想起来,那晚他出示了军官证,但这个男人却下意识叫了他警察同志。果然因为是良民,所以都弄不清这些吗?
“这要看性质了,有些犯罪得出动武警官兵啊,你电视上也看过吧。”贺正寅半真半假地糊弄着。
“昨晚江辰剩下的饭,再煎两…三个蛋。”
“哦。”楚轩像只小喜鹊一样又绕到江欲行的另一边,“叔叔以后可以吃好一点,我现在跟叔叔你们合租,房租水电伙食都算我一份钱,就当是为了我,叔叔多做点好吃的吧,我就厚脸皮蹭蹭叔叔的手艺了。”
楚轩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贴心,如此委婉地以自己为由头让江欲行提高生活质量。
这两件事都在江欲行的预计当中,要说真让他意外的,还是这天早上,他看见楚轩从江辰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江叔叔早啊!”楚轩乖巧又雀跃地跟他打招呼。
江欲行露出意外的表情。
尽管,贺正寅心中有预感,他的希望怕是百分之百会落空。
……
这样的日子江欲行又过了几天。
江欲行发展客人还是蛮挑剔的来着。挑的也不是别的,而是最好像向晴那样,不容易感情上头给他添麻烦的,以及能让他不崩人设就套住的类型。
…
贺正寅走出“蓝调”,面上散漫的表情便一瞬收敛,在光怪陆离的夜色中晦涩难辨。如藏于刀鞘中的利刃拔露出一抹锋锐的冷芒,无声而慑人。
贺正寅为这个乌龙的插曲咳嗽两声,“看来我确实不适合在这儿多待。我先走了,有机会的话再见吧。我的消费会让老板算你头上的。”
“贺……”江欲行跟着贺正寅站起来。本想客套几句,但贺正寅这个当兵的真是雷厉风行,腿长步子大,一下就拉开了距离,于是江欲行只好承下:“先生慢走。”
等贺正寅的身影消失了,江欲行才松了松领口,然后转身,视线扫过全场。
但他这话才刚落,一个女人便突然出现,在他另一边坐下,直接想要摸上他的手,同时嘴上还说着调戏的话:“小帅哥新来的?叫……”
却被贺正寅挥开了手,因此话也止住了。
贺正寅认为自己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但他实在没办法忍受被一个老女人揩油。
倒是又洗清了一点嫌疑,啧。
“看到了名目上你的照片才知道你在这里工作,觉得有缘就指名了你。”贺正寅忽而有些恶劣地笑了笑,“话说我这样是不是会给你添麻烦,让你被误会成同性恋?”
江欲行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在这里,员工又没有选择客人的权利,所以我应该不会被人多想。倒是,贺先生你……”
贺正寅挑眉。
哟呵,这是,清白者的自信,还是犯罪者的狂妄?
“不用了,我都说了你嫌疑洗脱了。”反正他也不相信真能在江欲行的配合下查到什么。“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朋友约见,跟你没关系啦。哦,我朋友就是这家店的另一个老板。”
所以江欲行表现比较激动他不难理解,连他明明说这一次陆明琛只是被卷入进去,江欲行也自动理解成受害人而生出那些复杂的情绪,这也不奇怪。
但,江欲行刚才的反应,好像,也不只是出于好奇那种程度?
贺正寅一时也有些摸不准。
江欲行神态自然,但贺正寅知道这是掩饰。
他越发肯定江欲行是真的关心了。远超一个下属、还是遥不可及的职位差距的一个下属该有的关心。
为什么?
——毕竟只是夜间的一面之缘嘛,哪能记忆犹新呢对吧。
然后忽地,他露出了一瞬的惊讶。
随之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克制地左右张望一番,然后靠近了贺正寅,压低声音、略有些紧张问到:“军人同志,你来找我是因为之前的事吗?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