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岁岁花时

首页
梅花(2 / 2)
最新网址:m.feiwen5.com

秦甲知道,楚东琅已经想起那少年是谁了,秦王爱玩儿是京城里有名的,京都里头哪家有名的秦楼楚馆不以能得秦王亲临为荣,那几年楚东琅捧过的花魁名角不知凡几。一年前听说明月楼来了个天上有地上无的尤物,可惜那阵子楚东琅荒唐太过,引得百官弹劾,圣上不得已训斥了他一番,令他在府中禁足反省一月,等他解禁出门时,明月楼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美人儿已经自己赎身,跟了一名男子回家了。

谁知阴差阳错,天意难测,两人竟在这般境况下遇见了。

花时的斗篷早被脱掉了,他身着单衣跪在雪地上几个时辰,脸上已经冻得一丝血色都无,漆黑的眸子像一潭平静无波的死水,他定定与楚东琅对视了片刻,生生扯出了个笑容来,如同在这冰天雪地里开出了一朵春花:“美人儿……王爷说得对。似我这般蠢物,落得此等下场,也算是自作自受了……”说到后头几个字已是没了音,他背脊僵直,直挺挺地朝地上倒去。

堂中坐着一位被团团丫鬟簇拥的丰腴妇人,正捧着茶漫不经心地饮啜,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她旁边,脸上肿了半边,手里拿着帕子频频擦汗,他时而看看妇人,又看看跪着的少年,既想向妇人求情,又想阻止丫鬟的喝骂,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狼狈不堪。

秦甲甫一进来便呆住了,再听那丫头骂得简直不堪入目,偏偏在场的众人都是习以为常,见惯不怪的样子,除了那男子,其余人没有一丝要阻止的意思,那丫鬟越骂越厉害,却见跪着的眼皮也不抬,无动于衷,抬起手掌就想动手,他快步上前,想要阻止,不想动作楚东琅比他更快,挡在那人面前,抓住了丫鬟的手。

满堂人都愣了,那丫鬟突然被人架住,以为是哪个多管闲事的香客,她竖起柳眉就要喝骂,后面那中年男子突然惊道:“王、王爷,您怎么在这儿……”

楚东琅问道:“他是什么人?来智珠寺做什么?”

小沙弥道:“他是宋家的,宋家太太笃信佛,他随宋郎中一家过来礼佛的,他……唉……“小沙弥欲言又止,不说话了。

从后山回到前寺时已过正午,楚东琅用过素斋小憩了半个时辰,醒来后随意在周围转了一圈,甚觉无聊。智珠寺佛殿背后有供香客休憩的院落,他晃荡着从门口经过时,看到了被扔到天井里,已经被踩得稀烂的红梅,不由脚步一顿。

那人没理会他,定定盯着楚东琅看了一会儿,突然跳了下来,艰难地从怀里抽了几枝梅花给他,道:“美人儿,这几枝花儿送你。”

楚东琅活了二十余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有人敢用这样轻佻的词称呼他,一时惊住了,好半天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秦甲秦乙呆愣片刻,高声叱道:“放肆,不得无礼!”

楚东琅也看出来了,心中暗暗好笑,仍旧边给他夹菜边逗他说话,可惜直到用完饭青年也没应他一句,楚东琅也不急,青年跟他闹别扭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自然有法子哄他回转。

他直接叫让立冬过来把猫儿抱走,花时拉着他胳膊软语哀求了一阵,情愿换个方式受罚,见楚东琅岿然不动,铁了心非要让他和捧雪分开,不禁也恼了:“我就道你小心眼儿记恨着它,逮着空儿就要使坏。”

他一面知是自己理亏,一面又不舍得捧雪,当下拉了脸,也不跟楚东琅争辩了,气冲冲地进屋、摔门一气呵成。

楚东琅摸摸鼻子,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丢脸了,他镇定自若拍了拍身上沾的几根猫毛,在厅中坐下,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日子平滑地过去,到六月下旬入伏后,天气更热了,屋里没冰根本无法入睡,花时因着贪凉,夜里放多了冰,又素有踢被子的毛病,理所当然地受了寒,发了几日低烧,咳症又起。

楚东琅发了一场火,春夏秋冬为着疏忽都被训斥了一顿,瑾瑜院里一时人人噤若寒蝉。等花时好了,也不曾逃脱惩罚,楚东琅也不用做什么,只禁止他十日不能靠近捧雪就捉住他命脉了。

这阵子花时和小猫儿亲近得很,同桌用饭同床休息,一刻钟也分不开,陡然不许他摸猫儿,简直要了命,他急道:“我知错了,以后定会注意。”抱着猫儿退后,不让他抱走。

“蠢货。”

“秦甲,秦甲,你在想什么,我问你话呢!”

秦甲恍然回神,才觉手上生疼,立秋紧紧抓着他的手掌,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她浑然不知,眼睛紧紧盯着他,迫切而阴骘,电光石火间,秦甲忽然福至心灵,他一点点掰开立秋的手指,缓慢地道:“这是王爷的事,我不能对外说,你不用再问了。”

宋家一行人呼啦啦地冒雪下山去了,秦甲本以为这事差不多到此了结了,回秦王府时大约要再多一人,不想花时随后醒来,开口便道要走。

楚东琅的脸色当即瞅着便不好了,秦甲听到他沉声问:“你还要再回那个宋家吗?”

那人不答,动作缓慢地下床来,深深地看了楚东琅一眼,轻声说了一句:“多谢。”再无别话。

“是谁?”

“秦王在此,不得冲撞!”

秦甲秦乙冲了过来,想要上前将人拿下,小沙弥忙阻止道:“等等,我认得这位施主,几位切莫误会!”

楚东琅顺势拥住他,跟抱了个冰雕似的,他取下斗篷将人兜头兜脸地裹住,急步往温暖的室内走去。

秦甲请小沙弥送了温水过来,他亲自端进房内,正看见楚东琅给昏迷那人脱下湿衣,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放下温水就退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宋郎中畏畏缩缩地过来告辞,秦甲看他还算识趣,一句话也不提别的,也没为难他,道王爷没空,请他自便吧。

所有人都乱起来,慌慌张张地跪了一地,楚东琅也不叫起,看着中年男人似笑非笑道:“宋大人,你可知道内纬不修,纵仆伤人是什么罪名?”

那中年男子被问住了,他目光躲闪地看向地面,大冬天的,急得额头都是豆大的汗珠,也顾不得擦,哆哆嗦嗦地道:“王、王爷,下官、下官……是下官无能,妇人无知,让、让王爷见笑了,待、待下官回去,一定好生……”管教二字还未出口,楚东琅冷笑一声,那音儿如同屋檐上冻了一夜的冰凌子,听来透心地凉,中年男人立即闭了嘴,一声不敢出。

楚东琅回身,在那人面前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来,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道:“长得天仙儿样,脑子怎么这么蠢,找了这等庸人。”

秦甲也看到了,说道:“属下打听过了,这是宋季康宋郎中一家来智珠寺场住的院子,他家太太常年礼佛吃素,宋郎中……呃,有些惧内……方才那位折梅的,叫花时,是宋郎中的……”

院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打断了秦甲的话,楚东琅脸色微沉,大踏步走了进去。

走进院落几步,便能清楚看到大堂中发生的事,那人身穿单衣,背对着楚东琅跪在堂前,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指着他鼻子趾高气扬地怒骂:“太太叫你去折梅,你可好,生怕外人不认得你这下作私窠子贱货,逮着空就要见缝插针地勾搭汉子,小贱人,快把你那淫肠浪嘴收紧吧,当咱家是你那千人来万人进的腌臜地儿吗?”

那人看也不看他们,仍是看着楚东琅,催促道:“你可想好了吗?你若不要,我就走了。”

氤氲热气从他嘴里呵出来,声音有些颤抖,楚东琅接过梅花,视线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手指上,道:“地上没有脚印,方才下雪时,你就在树上了?”若不是雪盖住了脚印,他绝不至于这样放松警惕,树上藏了个大活人都没发现。

“嗯。我要走了,美人儿,有缘再会。”那人朝他点点头,一步一步走远了。几人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秦甲秦乙对视一眼,都觉这事儿稀里糊涂,莫名其妙。

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分,侍女们摆好了饭菜,楚东琅还道青年要好一番威胁劝哄才肯出来用饭,谁知不等他有所行动,花时已经打开门出来了,自动自觉地坐到了桌前,准备吃饭。

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楚东琅也不提之前的事,给他夹了一筷子荷叶鸡丝:“试试这个,既开胃又解暑。”

花时眼皮都没抬一下,一言不发地将鸡丝吃了,却没有要跟楚东琅说话的意思。

楚东琅冷着脸走过去,直把他逼近墙角里,伸手去拎捧雪。

不到一月,小东西已经与刚抱来时判若两猫,活像刚蒸出来的包子,身子圆圆白白的,窝在青年怀里圆溜溜的一堆,楚东琅伸进蓬松茂密的猫毛里,精准地捏住它的后颈,用力提起来,花时心疼猫儿,连忙松了手不跟他争着扯:“你轻些!别弄疼它。”

楚东琅掂了掂份量,又捏了捏它肉乎乎的爪子,颇为无语:“啧,这是猪还是猫,再胖下去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立秋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忽然发觉眼前人看她的眼神同之前不同了,从前的痴迷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和洞彻,他举起手中精美的头钗,问道:“这是我在璇嘉阁看到的,想着或许你会喜欢,你可愿要吗?”

那钗样子十分别致,是鸾鸟状的,长长的尾羽在黄昏幽昧的光线里闪着晶莹的光芒,鸾鸟的眼睛是浅黄的宝石,打磨得玲珑剔透,一看便知是成色极罕见的,可惜立秋并没有被打动,她知道今天是问不到什么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去送给更合适的人吧。”

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回家去吧,你娘等着你呢。”

楚东琅也没拦他,淡淡道:“不必,就当偿还你赠的红梅了。”

花时慢慢走出了院落,他没傻到直接走回去,而是招手叫小沙弥过来,请人替他找了马车,回宋家再付报酬。

楚东琅看着他坐上了马车,沿着被大雪覆盖的山路缓缓远去,庙中忽然响起洪亮的钟声,辽远而苍茫,与住持大师约好的时间到了,楚东琅收回目光,朝前寺走去,他转身时秦甲听男人低低说了一句——

楚东琅摆手,两人立即站住不动了。

那人好生辛苦地拨整了片刻,从花丛中露出半边脸来,红扑扑的,看着大约十七八岁,他穿着一身大红斗篷,头上、肩上,就连眉毛上都沾了雪,半个雪人一般,抱着大丛梅花坐在树干上不动时,完美与这满树琼枝玉柯,红云绮霞融合在一起,无怪乎他在树上藏了许久,楚东琅竟未察觉到一丝异样。

“花施主,”小沙弥苦着脸道,“你快下来吧,怎么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宋施主正找你呢!”

最新网址:m.feiwen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