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吻了许久,才分开。
“后来,狗皇帝见我变得丑陋不堪,便也让我饮鸩而死。幸而萧钟稷安排的宫人让我假死,我才被我的生父爹爹带出了宫。在乱葬岗之时,我和爹爹受了一群黑衣人围追堵截,爹爹为了救我……乱剑穿身……”
“后来便被楠枫楼的人救下,去了楠枫楼。在那儿,也自然是靠着容貌取悦男子。我一身皮相已要不得,楠枫楼的楼主便为我换了张皮相……”
“阿曲你知道么?狗皇帝赐了我黥刑。你知道什么是黥刑么?用刀子在人身上刻凿成字,然后再拿墨汁涂了伤痕,字迹永不褪色……”王鸩笑了,笑出了泪花:“你知道么阿曲,萧楚琙说,我一日不从,便在我身上加刻一次……我在皇宫待了三月,阿曲,我浑身上下都被刻了字涂了墨,从头到脚,体无完肤……”
小萧禛被宫人扒光了衣服抓住手脚,一日一日用尖锥利刃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刻上污秽字眼,涂上漆黑墨汁。小萧禛疯狂地挣扎竭斯底里地哭喊,可奈何不了一群宫人的力气。血、墨、痛、辱,都纠缠在一起,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之中,再从骨髓之中渗出仇恨的血来。
九十次。整整九十次黥刑。
“寒魄,”王鸩自嘲笑笑:“你知道么?娘亲逝世后两日,我便被……萧楚琙接入了宫中。”
“萧楚琙”三字切齿而出。王鸩双目赤红,竟还是笑着:“他将我锦衣玉食的养了几日,然后,便想将我,当做禁脔使用。”
“阿曲,你觉得可笑么?”王鸩讥笑:“身为帝王,却想对他十二岁的外甥下手。表面上风光无限端正威严,实际上,却是个肮脏无耻的衣冠禽兽……”
便又是旖旎缱绻,无边风月。
“慕容会带你……咳咳、咳咳……离开帝都……的……咳咳禛儿你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娘亲……”小萧禛手足无措,只是哭喊着:“您说什么?孩儿不是父亲和您的亲生骨肉吗?娘亲!娘亲!!!”
锦绣花团中长大的孩子,受足了长公主和江东才子的呵护宠爱,如今母亡父离,身世扑朔,一时间惊慌失措,放声大哭起来。
王鸩做到了。
贤王府两年栽培十七从军,军营中夜夜服药治鸩毒治淫毒,战场上日日杀敌立战功立军功。如今王鸩不仅仅是魍魉营之主,更是统帅千军万马的镇北将军。
“所以阿鸩不仅人好看,文韬武略领兵有方,仅用了五年便当上了镇北将军,还夺回了本属于你娘亲的军营。”曲寒魄搂住王鸩:“不愧是我相中的男子。阿鸩,我为你骄傲。”
萧钟稷幼时与萧楚瑶亲善,常得萧楚瑶照顾指点,这才费尽心力将她唯一一个孩子救出。如今昏君当道皇姐蒙冤惨死,萧钟稷早就起了翻覆之心。他给了那时的王鸩三个选择。
一是离开帝都隐姓埋名,从此做个凡夫俗子。
二是成为娈宠笼络高官,为萧钟稷收集情报。
如今,他早已将曲寒魄看得比自己还重。
曲寒魄见王鸩状若释然,心中宽慰,含笑的眼角眉梢笑意更甚,随着王鸩一同玩笑:“自然得意。如此美人相伴,我这条蛇便是短寿短得化不得龙形,也不觉遗憾了。”
王鸩轻嗔,足尖浅踢了曲寒魄的:“不许这样说自己。再说了。你是蛟龙,哪是蛇?”
曲寒魄这才明白,在塞北征战五年的王鸩为何皮肤如此白皙柔嫩。想来一是在鬼面军里成日戴着面具护手不经风沙,二来也是这皮肤新生。
她不知道的是,王鸩新生的皮肤一经塞北的日晒风吹便会红肿不堪。他从军伊始便被萧钟稷安排进了魍魉营,就是为了在从军的五年间,能够在外戴鬼面、护手,将自己全副武装护住新肤。
曲寒魄抚过他的脸庞,肌肤柔如凝脂:“肯定很疼……如若我早日遇见阿鸩,阿鸩便没这么难受了。又或者阿鸩是蛇族,蜕皮便没这么九死一生了……不过绷着身子蜕皮也挺别扭的。”
王鸩有些面热,玩味道:“阿曲想要……娶我啊?”
重点倒是抓得正准。
曲寒魄清清嗓子,揉了揉鼻梁骨:“嗯?你说什么?”
萧禛那时还不到十二岁,在狱中被铁棘鞭打数日,脊背伤痕累累,还目睹了萧楚瑶饮鸩而死。
“禛儿,”萧楚瑶饮下鸩酒:“娘亲就要走了……”
小萧禛身着囚衣,泪流满面:“娘亲,娘亲……你不要抛下禛儿,您走了,禛儿怎么办……”
王鸩依旧不咸不淡地讲着,曲寒魄却心知,这换个皮相在人间绝非易事,也绝非好事。她抚去他脸上的泪:“在人间,如何换皮?”
虽说诸多往事,王鸩都挺过来了,可提及“换皮”,王鸩却还是瑟瑟发抖:“……阿曲,快十年了,我现在想起来竟还是有些怕……可我之前偶尔忆起,都没有怕过……是不是你在我身边,我变得怯懦了……”
曲寒魄揉揉他的腰,柔声安抚:“阿鸩,在我面前,你无需那样事事都扛着挺着。你我是爱侣,未来我也想娶……咳,你我之间,彼此依靠。若我有一日也伤心了胆怯了,也得靠你鼓励我帮扶我呢。”
曲寒魄心口像是被死命攥住了扼紧了,血浆都要迸溅出来,再也听不下去,倾身吻住王鸩那冰凉柔软的唇。
王鸩蓦地迎上去,与曲寒魄滚烫的唇舌一同交缠含吮,抵死缠绵。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十年前撕心裂肺的哭喊、痛吟,遍体鳞伤的疯癫、耻辱,尽数被今夜的吻化解。
曲寒魄额间青筋猛跳,咬牙切齿:“狗皇帝……”
王鸩揉了揉她紧皱的眉心,遂而轻描淡写:“我折腾不止,被蛮力控制了,便咬舌自尽,被卸了下颌、涂了伤药救回来,便啐了他一口,竭斯底里的折腾,狠狠骂他。萧楚琙终于发怒了,却也未将我杀了,留了我一条命在。”
怀中人神色微异,不是伤感,似无恨意,只是轻描淡写,甚至还有些诡谲笑意。
空荡凄冷的天牢里,青砖回荡着一个十二岁孩子凄厉的哀泣。
“我已经没有家了……”
怀中人瑟瑟抖着,曲寒魄搂紧王鸩,轻吻他的脸颊:“阿鸩,都过去了……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家,阿鸩……”
王鸩往曲寒魄怀里钻了钻,额头抵住曲寒魄的:“阿曲也不愧是我相中的女子,原是一只蛟龙,能从岭南到塞北缩地千里,能用法术救人性命,能在战场上力挽狂澜,还能……”王鸩目光轻敛,语中缱绻:“……还能将人折腾得……欲仙欲死……阿鸩……食髓知味了……”
又来惑人。
气息交缠。竹与兰的清香交织,二人呼吸都重了几分。
王鸩果断选了第三条路。他想活,想有尊严的活,想活下去为母亲爹爹报仇,为母亲沉冤昭雪。
他为自己起名为“鸩”,一是与旧名同音照应勿忘初心,二来便是要时时刻刻铭记母亲含冤饮鸩而死、自己也被逼饮鸩险些丧命之仇。此仇,他王鸩不得不报。
萧钟稷沉吟:“这第三条路最是艰辛,也最不适合你。便是去塞北从军,取得军功,夺回原属于皇姊的魍魉营。想来你也做不到。”
曲寒魄抬腿夹住王鸩的小腿,上下摩挲:“阿鸩有所不知。蛇族里啊,我化蛟还不算什么。”
王鸩轻叹:“也是。人这一辈子好比登高眺远。有人觉得风景不够开阔,便想向上攀登;有人觉得风景适宜想要停歇,却被前人拉扯继续,或被旁人蜂拥前行。”
贤王买下王鸩自然不是为了享乐。
王鸩微微一颤,浅笑:“那时的阿曲未必能看得上我呢。在那换肤的一年间我也被楠枫楼调教着。有时候我不听话,便被灌了淫毒,用一些不入流的物事来调教。不过他们想把我的身价抬高,便也没强迫我去接客。”
“再然后,便是我十五岁时,男花魁之名传遍帝都,楠枫楼高价拍卖我初夜。贤王萧钟稷重金买下我,将我接回了府中。”王鸩淡然自若地叙述,又是玩笑道:“想来阿曲可真是占了好大便宜,不费一分一毫得了‘花魁’初夜,还得了他芳心。阿曲得不得意?”
二人交心,王鸩不再患得患失。往事虽是心头利刺,可毕竟血肉与这刺磨了多年早已习惯,王鸩倒也有时自嘲,和自己开开自己的玩笑。
王鸩轻笑出声,明眸皓齿甚是好看:“人间未曾听闻,蛇妖里,女子要娶男子吗?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现在孑然一身,日后全靠阿曲养着。”
曲寒魄也笑了:“我在你府上赖了这许多日,是阿鸩养着我。”
曲寒魄宽慰加上玩笑,王鸩心中安定了些,伸了腿,有一下没一下蹭着曲寒魄:“换皮是门邪术,胜算不大。先用一种特殊的酸将身上的伤痕腐蚀殆尽,紧接着用生肌的神药涂了伤处,一月便能长出新肉来。我身上瘢痕甚多,换肤便也换了整一年。”
萧楚瑶咳出血来,紧紧拥着萧禛痛苦万分:“咳咳……好孩子,为娘含冤将死,你先下最要紧的就是……咳咳保全自己,活下去……”
“此番我早有预料……在外有所照应……待得有了机会……一定会把你救出……你父亲那里怕是容不下你,你可以跟着你的生父……慕容……他……”
萧楚瑶话也说不出,只是猛咳。鲜血涌出,打湿了染红了她和小萧禛的囚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