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摇头,却问:“ 那你为什么来呢?”
闻言,邵望舒忽地轻笑出了声。
“ 你想问很久了吧?”
“ 但我见过很多人,因为权力尔虞我诈。” 邵望舒继续说着,“ 这个位置坐久了,就会有种迷失的欲望。这种欲望最后会变成贪婪,时间一久,就分裂成了两种人。”
“ 成功独占一岭的成为资本家,沉迷于其中的沦为纨绔。”
“ 还有的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小部分人会选择恪守本职,在混沌中保持绝对的清醒。”
邵望舒也没有直面回答,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认为我们这类人应该为了什么存在呢?”
我静静地看着他:“ 梦想?金钱?权利?尊严?我不知道。”
邵望舒勾起了嘴角:“ 我也不知道。”
周围的一切好似静止了,马路,棕榈树和高楼反射着金黄色,人也是金黄色的。
邵望舒背对着站在我前面赏着愈渐落晓的太阳,周边不断响起嘈杂的喇叭声也无从打扰。风从他的耳边擦过,细碎的发丝迎着摇曳。
我忽而觉得他好近,又好远。
风悄然地拂来,顺走了呜呼的寒意。我看着越渐下落的红日,拍打在礁石上的浪声愈渐大了。
“ 我们就站在这里吧,别动了。” 我轻语。
邵望舒回过头来,我眼前的黑帘是没有存在过般地消失了。他似乎跟刚才不一样了,顿时他脸上那颗泪痣又变得晃眼起来。
面对他故意曲解我意思的行为,好笑地挑起眉毛,渐而停下了脚步:“ 那怎么办,我们倒着走?”
邵望舒哼了一声:“ 你以为演台剧呢?想哭的时候要学会倒立。”
我莞尔道:“ 要是倒立,我们连日出也看不到了。”
闻言,邵望舒放慢了脚步回过头,饶有兴致的样子:“ 不知道。”
我说:“ 我总听人说,以前七十年代的人管这里叫梦想大道,因为它见证了无数个电影人的日日夜夜,无数个梦想的实现。”
“ 后来呢?” 他问,“ 为什么变了?”
如果我连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梦想和热爱,又怎么能让听众替我开口呢。
想着想着,一个抬眸,眼前朦胧的纱似乎被人撩起了,被阻隔的距离让我觉得一下子清晰了太多。
这一刻,我觉得走在日落大道上,这条路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长,一直在延伸,直至远方。
我忽而轻快起来。
今天说了太多,到最后我俩都一路无言。
邵望舒两手揣着兜走在前头,每走一步身后的影子连着脚跟波动,时不时还勾着我的鞋尖。
所有人都认为我该珍惜这所谓的天赋,可我痛恨这种状态,我感觉自己是个失败者。痛恨之余,上帝送来的天赋里还掺杂着些黑色幽默。
我说:“ 可我的成就不止是因为天赋。”
还有很多。
闻言,他倒是笑出声来:“ 做老板还能是因为梦想和热爱吗?”
“ 当然可以。” 我揶揄着,“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争破头颅想要创业,出人头地呢?”
因为他们想挣钱,更多的钱,赢来苦读寒窗十几年的尊严。
“ 那这便是我的答案。”
“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邵望舒放轻了声儿,他还想说些什么,却撇嘴,“ 挺好的。”
我已经习惯妥协了。
无声的风迎面忽而猛烈,似而把他瞑暗的情绪带到了我的耳畔。然后,眼前人一个侧首,耀眼的余晖便抚过他的侧脸,擦着鼻尖猛地冲进了我的瞳孔。
落日晃眼得很,我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
恍惚间,清脆的声音零星响起:“ 他们既然铺了一条路给我,我又何必任性妄为呢?”
“ 所以,他们才给我铺路。” 邵望舒耸了耸肩膀。
紧接着,他冲着我微笑,又感叹了一声:“ 像我们这种人啊,一次失败都是无法估量的。”
我扑闪着眼,没有说话。
“ 你想过做些别的什么吗?” 我问。
邵望舒想了想:“ 没有吧。当初走这条路,是因为家人。”
“ 但我没有选择仅仅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没有热爱,也没有梦想。”
“ 但我选择亲力亲为,是为了不让某些人破坏内部的体系。外人太多,总是要留个心眼。”
我只是听着,没有说话。
邵望舒侧着脸望向我:“ 听到这里,是不是要收回我同别人不一样这句话了?”
我继续道:“ 最重要的,是局限性。艺术家要能够接受自己的限度。”
“ 我接受了。”
余晖随意地将光亮洒在在了我的脸上虚晃着目光,“ 但他们不接受。“
我无言地勾起嘴角。
他挑着眉,抿了抿嘴说:“ 大部分的老板确实是不怎么管下面的事情,他只要知道谁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所办的事是否有利可取就够了。”
“ 这次的项目确实不算是我份内的工作,我也本可以全权托给下面的人。”
我打趣地问:“ 那你属于哪一种呢?”
邵望舒莞尔:“ 你猜呀。”
问题是个无底洞,无论相互探得多么深,总不可能在一团黑里寻到答案。
“ 但很显然,对我来说这四种也都不是。”
“ 生存。” 他说,“ 这俩字在任何领域都是第一法则,企业是社会性组织,根本之间的管辖关系一旦有裂缝,作为老板,要补的可就不止一点点了。”
“ 为了维持已有的秩序,所以分权。”
暮色昏沉,犹如坠入湖中的石子,在安宁中漾起的阵阵涟漪。
心头的一个轻颤,我便潜入了阴暗,脚尖悄悄地落在了两个如漆似胶的影子上。
他望向了我,沉声:“ 好。”
让我们永远地停留在自己最辉煌的时刻,享受片刻世界给我们带来的荣耀。
夕阳如酒醉的呢喃依旧动人,它缓缓地爬上了马路两旁高耸的棕榈树,用稀碎的光裹着叶,斑驳的树影婆娑,光怪陆离。
“ 你这么说,部分的话也是。” 邵望舒认同地点点头。
我又问了一遍:“ 那你呢?”
“ 我吗?”
他似乎被我堵住了,索性没再开口。霎时,我们之间一顿沉默。
“ 你这会儿怎么就不会说话了呢。” 我抱着双臂揶揄。
邵望舒看着我怔了一会儿,愣是在原地乐了半天。他缓过来,扯了扯衣领:“ 偶尔过头了。”
“ 因为经济衰败。” 我应着,“ 这里的电影公司相继面临破产,所以才变成今天的日落大道。”
邵望舒不解风趣地啧嘁,他偏过头面对着光,缓缓地接话:“ 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警告我呢?”
梦想破灭就是坠落的太阳,而我们正走向这条路的尽头。
他同我一样,面前早已有了一条漫长的日落大道,却不知道通往哪里,好像永远看不见尽头。向前一踏,便是上了弗朗茨带着玛丽私奔的船,一旦回头却不仅仅只是名声扫地这样了。
不一样的是,我有机会后退,而他无处可逃。
我忽而叫住了他:“ 你知道为什么这条路叫日落大道吗?”
我默然地跟在他的身后,垂眸凝视着地面,今天的路有点烫人,让我的每个步伐像是蹿着琴键上的火焰弹奏着,听似是毫无章节可言,却不尽如此。
邵望舒似乎说对了一半。
某些程度上,到底是听众还是我自己把天赋看得太重了呢。在范围之内游走了太久,反而忘了镜面的焦距只对准了一小部分的区域。
“ 没有人可以单单靠天赋就能获得荣耀,” 邵望舒说,“ 你付出了努力,有人看见了。”
“ 所以,‘林怀喻’,不是怀才不遇的遇,是家喻户晓的喻。”
两旁的街道人来人往,抬眼风吹云动,凉风温顺地与我们迎面相撞,顺带挟着暖意袭了过来,相拥之时似乎真的听到了海声。
无形之中,我似乎听到了他后面咽下去的话。
邵望舒:“ 天赋和热爱对我来说没有用,但像你们这种面向全世界的人最可怕的就是平庸。天赋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该庆幸的。”
我笑了笑。
我笑了起来,调侃着:“ 看得这么开啊?”
“ 怎么了?” 邵望舒乐道,“ 这年头没有梦想的应该不犯罪吧?”
我回答:“ 当然不了。”
他可能不知道,他现在这个笑容可真有点难看。
远方,落日渐西,氤氲得昏昏沉沉,困倦地洒在人们的身躯,在地上落下了一个个狭长的影子。
邵望舒说着,步伐继续向前走,周围的一切好似倒放的电影,从他的世界逐渐地后退离散,只留下了一个冷清的背影。
语落,他偏头看着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铛,铛,铛。
好似鸣钟,又似槌击鼓隆响,震耳欲聋。
我也只是回了一句:“ 你猜啊。”
还是过于深刻的刻板印象在作祟,他的这一番话令我想得有些久。
关于选择和方向,他比我直白得多。聪明的是,他将刺耳掩埋至深,待人挖掘的时候总是停于表层。
“ 那你弹钢琴是为了什么呢?”
我循声侧首,只见邵望舒抬眼望着我:“ 是因为梦想和热爱吗?”
我难得有些噎了,沉默了好些会儿,才不答反问:“ 你呢?做老板是梦想和热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