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飞鸟掠过天空,翠绿的苍山脚下,雾霭茫茫,弥漫了整个小镇。悠扬的风啊,带着随意的缓慢,途径虚有的边界,涟漪荡漾,船舟圈住了静止不动的身影。
忽而,一缕春晖透过繁茂的缝隙,落在斑驳的湖面上。
‘ 你这鲜艳明丽的湖啊,与荒寂的天地一道,用无声的语言向我宣召:为了纯洁无暇的春天,抛离大地上的一切忧愁和烦恼。’ *
我朝着落地窗的方向努嘴:“ 练琴。”
我悠悠地走到钢琴面前坐下,邵望舒也跟着进了屋,半途倚在玻璃窗框旁弯着眼地看着我:“ 林大钢琴家这是准备给我免费弹琴了吗?”
我侧首,轻轻莞尔:“ 想听什么?”
“ 确实挺冷的。” 我点点头。
“ 谢谢。” 邵望舒接过杯子饮了一口,“ 不是烫的了。”
我无言地笑了笑,目光移到了杯沿口,瞥见了几丝青紫似烙印般淡淡地沉眠。我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启唇:“ 你该不会是一晚没睡吧?”
“ 但某些人,就喜欢用‘我不懂’来躲避询问。” 我打趣着从琴键上抬起手腕,转着圈扭着疏松。
邵望舒对我的调侃一笑而过,转溜着眼问:“ 你的手真的没事吗?”
我一愣,答:“ 别担心,没什么事。”
邵望舒出现在这里,我不算太惊讶,但总归还是意料之外。他似乎也看到了我,他早已寻了一个角落坐下,撑着侧脸弯起嘴角,抬臂向我摆了几摆。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我觉得大概是有人来救我于百无聊赖之际,手指背仿佛已然挣脱了线,巧妙地活动起来。
我随即站起了身,离开了面前烤漆的三脚架钢琴。也正如我想的,没有人在意骤然而止的琴音,显然严肃音乐在这种场合确是格格不入的。
我想,即使我放任自己乱奏,估计也没人能听得出来。
他们也并不是真的想邀请一个人演奏,只是无形地在彰显自己的地位与权利。虽说古典音乐在昔日一直都是贵族阶级的消遣,纵然是多了一些礼仪,也不过是敬他们的热爱,倒是部分的糟粕被自命不凡的人汲取延续至今。
喧闹的世界大概只剩下人们奉承和相碰的酒杯声。我感到无比的乏味。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垂眼看着黑白相间的琴键,我的手指像是吊着线的木偶,就连勃拉姆斯也索然无味,只是干巴呜咽地弹奏着。
突然想起来,半个月前,唐总少有的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告知我被邀请去参加一个晚宴,听说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生辰宴想要请人去弹琴。
刚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本着婉拒的心态想推了,只是唐总态度坚决地给否了。唐总是个爱好音乐的人,他一向很少插手我的事儿,而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压着我应下邀约,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我没有选择。
平时的演出时间场次都是季禹骞来安排好后再来通知我的。而这次不是他来告诉我,而是唐总亲自来通知我的。这只能说,不是唐总不愿,而是不能。再者,他是一位音乐爱好者的同时,他也是一位商人。
我放下手中的花瓶,倒了杯温水走到门边上。玻璃门一拉大,冷风嗖嗖地溜进来袭得突然,我的身子不禁得一颤。
我问:“ 怎么起这么早?”
邵望舒听见了声回头瞧了眼,便从阳台边上走了过来。兴许是因为清晨,他的声音有些未醒的沙哑:“ 倒时差呢。”
对方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会框一些外行人叻。”
我摇摇头,侧首:“ 其实你挺懂音乐的。”
“ 你太抬举我了。” 邵望舒寻了沙发坐下,“ 我不了解音乐,也辨不出它们的好坏,听过的曲子也只能说是耳熟。”
“ 还有啊?” 邵望舒微微蹙眉,“ 嗯……很像在一片很静谧的湖面上划船?”
我顺水推舟:“ 再往大胆的方向想想。”
邵望舒表情忽然变得微妙,嘴角有些抽搐:“ 你别告诉我这么柔情的曲子是在……做爱。”
邵望舒顿了顿,便嬉皮起来:“ 这你可真为难我,都说了我不懂这些的,说了又显得我比外行还外行。”
我说:“ 没关系,不会有人知道的。”
邵望舒想了想:“ 大约是风景之类吧。”
毕竟古典音乐市场相较其他而言并不大,大多数人对于不同的钢琴家听不出迥异的曲风,更别说钢琴家长什么样子了。所以,那天会被认出来还是有些惊讶。
我问:“ 听过这首曲子吗?”
“ 没有。” 邵望舒摇摇头,“ 这是什么曲子?”
我循声望去,微笑:“ 谢谢。”
邵望舒轻声地开口:“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你弹完一整首曲子。”
确实是。我不禁回想,之前圣诞节的那次落跑和边家的邀请,不料都是突然被终止的记忆。
【 林怀喻视角】
翌日的清晨。
我如往常一般醒来,在床上愣了半天才走出卧室。我径直地端起茶几上的花瓶,裹着白玫瑰给它换了水,一个转头便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站在了我的阳台边上。
人是可以化作弦的吧,任时间尽情地拨奏,然后音乐便可以雕刻着他们的身躯,是春天,是瓦伦城,是峰峦叠嶂,也是静谧的湖。
与音乐交相辉映的日子,他们流泪,他们相爱,他们安宁。
曲毕,单一的掌声碎碎地响起,在这空旷的房间显得格外的清冷,可我却感觉毫无理由的轻松。
他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 我不懂这些,你弹就好了。”
我挑了一下眉,调整了坐姿,手下意识伸向颈脖,却摸着柔软的棉料。我顿然一怔,还是拨弄着衣服理了理。
枝叶微微垂帘,黑白相间的琴键似一片树林映入云烟。左手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琴键上,贯穿始终,如湖水般潺潺流淌,碧波粼粼。
“ 不至于,还是睡了一会儿。” 邵望舒小舒展着身子,“ 而且我在国内也是这个点起,差不多的。”
我偏头瞧了眼分针快溜到七的钟表:“ 十二个小时的时差折磨人吧。”
他不置可否地眯眯眼,又问:“ 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 怎么吹着风倒呢?” 我抬颚朝外边看了眼,拉着他进屋里来,“ 冬天的风还是有点儿冷的。”
邵望舒掀起眼帘,睫毛轻轻地煽,眼下的那颗泪痣似乎也在跟着晃,眼珠微颤着定睛。他清笑了几声:“ 冷风醒神。”
我递了一杯温水过去,顺手拍了拍他的肩。留有温度的手心寒得一抖,他的衣物已然被风掠得冰凉,只剩人体的暖意隔着布料透着温热。
他努努嘴:“ 但你昨晚那个力气确实挺大的,我上手都有点疼。”
直到那天结束,边家和那些人的模样我都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灯光晃眼,我在人群里穿梭,在茫茫人海里,像是跋山涉水,最终得到了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 因为理解和感受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儿。” 我这么说。
“ 对于抽象的东西,每个人接收到的信息都不会是绝对相同的。就像钢琴家打磨音符,都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来演奏一个道理。”
从起初的高亢嘹亮,到逐渐的柔和低沉,忽然音调一转,就在这一秒,时间慢了下来。
我看见了一个熟人。
他如往常一般西装革履,遵循极简主义的黑色,也没有佩戴任何的首饰,站在了几个人的周围边上。时常有人给他递酒攀谈,他也从容地回应。只是远远一瞥,他仍旧是那副温和自若又不乏边界感的冷淡。
我只好应下。
直至到了现场,我才知道他们是回城的边家。
那天人很多,很嘈杂,我环顾一圈,所有的人们盛装出席,却都似一个模子里拓印出来的,都在无尽地交谈,几乎没有人在听音乐。
我笑起来:“ 没有在音乐厅里睡着,不忽视已经很不错了。”
邵望舒闻言颔首:“ 这样的人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你能这么说,就已经理解了。”
我不禁大笑起来。
邵望舒看着我愣了一下,便立刻意识到了异样,他佯装愤怒:“ 你诓我?”
“ 我可没有,是你自己说的。”
我故作深沉:“ 再具体一点呢?”
“ 山峦?湖水?”
“ 还有呢?”
我轻笑道:“ 一个已婚妇女与一个男人私奔的曲子。”
邵望舒挑起眉:“ 哦,你想让我评价些什么?”
看着他似俏皮的模样,我忽然起了玩味的狡黠:“ 能听出一些东西吗?”
“ 圣诞节那次真的很衰。”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失笑:“ 这都记得。”
西雅图那次确实事发突然,主要还是没想到会被其他人认出来。
玻璃门露着一指的缝隙,透明的窗帘被风撩起又轻而荡下。
邵望舒背对着我撑着栏杆,他还是穿着昨晚未换洗的衣服,有些褶皱不堪。温和的日光倾洒在他有些凌乱的发丝上,像是披上了一层金纱,隔着窗帘柔情得恰到好处。
我站在原地恍然一愣,昨晚的记忆悄然归路,家里是不止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