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望舒缓了好一会儿,才移开捂着自己眼的手掌。他撩起额前湿了的碎发往后拢,眼角处不知是流下的汗还是挤出来的泪,竟湿了大半。
我随即摸了摸自己肩头,也湿了不少。但我也懒得去顾及,眼前这个人看着脆得跟随时会骨折的胡桃夹子一样,可细敲去了,壳子又硬得很。
邵望舒整个身体像是失力地瘫在座位上,放置在扶手处的掌在隐隐地颤抖,微抬一下指尖晃得都显眼的很。
我也被他吓了一阵,肩膀一下的轻松,血液瞬间舒缓着又麻了半边,意识被激得胸口猛然加速跳动,打断了我记忆深处的回响。
视角边缘的影儿疯狂闪现,我一扭头便看见邵望舒手撑着膝盖骨,弯腰曲背一个劲儿地在旁呼呼地喘气。
他低骂了几声,另只手附上脸颊盖住自己的眼睛顿了好久,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大跌起伏,汗珠浸湿了细软的头发,都粘着块耷拉在他的前额。
可对方置若罔闻:“ 等你遇到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一切的时间都很值。”
当时,我没有悟明白:“ 所以你遇到了吗?”
只听对面一阵沉默,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轻声细语的呢喃,艺术家揣着莫名的意味:“ 嗯,遇到了。”
邵望舒没反应过来:“ 嗯?”
“ 你跟我一起走吧。我把那儿酒店地址给你,你同你的人说一下,让他们待会儿过来接你。”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样也方便一些。”
邵望舒平静地收起手机:“ 你先走吧,可别耽误练习的时间。”
他说着,便向我摆了摆手。他的背影潇洒到了极致,拖着行李又往机场里走。
“ 邵望舒!”
他顺势望去,啧啧感叹:“ 待遇可不错呢。”
我笑着回问:“ 你呢,你怎么走?”
邵望舒点开手机敲了半天,然后才停下来:“ 再说吧,这会儿还得等。”
然后,我俩沉默了良久。
他继续道:我之前没有跟你说过我的情况,但我总觉得你是知道的。
我“嗯”了一声。
只听邵望舒揶揄着:“ 这点熬夜算什么,有时候下面的人出了一些问题,我们这种的就算是凌晨也要隔着屏幕开会,都习惯了。”
舷窗外的天已然黑了许久,遥远的天际那边泛起了一道橘色的光亮。
洛杉矶刚下完一场雨,天还是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像是压到了树枝弯,低低地飘着。
“ 那就好。”
他直起腰,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摁了摁,顿了一会儿视线扫了过来,在我肩膀上停留了半天,然后对上我的目光。
“ 我刚……是不是靠在你肩膀上睡的?”
他啧啧:“ 难说。”
我轻笑了几声,随口问了一句:“ 你经常这样吗?”
邵望舒垂帘:“ 偶尔吧。”
我立刻意会到了他的意思,哼了句:“ 你这会儿提这茬好像是在指责我。”
“ 倒是忘了你在旁边。” 邵望舒收敛不住嘴,抖着肩膀嬉乐,“ 我可没这意思。”
我:“ 你的左手还好吧?”
他接过杯子对我道了声谢谢,虚弱地笑了笑:“ 没有,就突然一下被惊醒了。”
邵望舒将嘴靠近杯沿,我看着他正准备一杯灌下去了,连忙提醒:“ 小心,水有点烫。“
话还是说晚了,睡美人这会儿可能还没睡醒,但现在该是被烫醒了。
他笑着说:总不会还是那样吧?
我答:好与不好都差不多,不能更差了。
我不经意地问起:那你呢?还在做艺术总监吗?
待他逐渐平稳下来,我才开口问道:“ 没事吧?”
邵望舒摇摇头,抚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一口气:“ 没事儿。”
我小心地把热水递了过去,“ 做噩梦了?”
不过,邵望舒这一下的动作有些大,把行走的空姐给吸引了过来。那位空姐微弯着腰小声地询问他还好吗,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需不需要来一杯水之类的话。
他只是短促地摇摇头,礼貌地回了句“no,thanks”。
空姐又连着几遍确认他真的没事,才准备离开。在她临走前,我向她要了一杯热水。
飞机舱内依然暗淡,偶尔有人起身走动。此时,我的肩膀压着也有些发麻。我不语,还是没有把睡美人喊醒的打算。
但睡美人被自己吓醒了。
飞机遇到了一阵气流,几番着颠簸。霎时,靠在我肩上的邵望舒突然浑身震了一回,下一秒立刻跟抽搐般弹起来,瞪开双眼睛望着虚空。
“ 我以为自己可能到此为止了,但这只是上帝给我开的玩笑。不要在意别人,lin。只要得了一个缪斯,知你懂你就一切都变得好了起来。”
“ lin,你有天赋,上帝会保佑你,他可能不会如期而至,你要再等等。”
我笑着回答:“ 我可没时间这么等下去。”
他向我莞尔一笑,阴雨天的绵绵似被含在嘴里,疲惫一扫而空,天气都似乎好了起来。
“ 好啊,谢谢。”
我几乎是没有在脑子里反应就喊出了他的名字,直到溜出嘴边才有了一丝迟疑。
“ 怎么了?” 他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
犹豫了半天,我还是开口了:“ 要不…你跟我一起吧?”
我愣了一会儿,蹙起眉:“ 你公司的人不来接你吗?”
“ 他们有事儿要忙,我就叫他们别来了。”
我惊讶得有些无言。
下了飞机走出机场,隔着人群,我遥远地便看见了来接我的车子。
邵望舒很熟练地问:“ 你怎么走?”
“ 有人来接的。” 说着,我指了指靠在马路对面的一辆黑色面包车。
我没否认,“ 我看你挺累的样子,就没叫醒你。”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放轻声音:“ 其实你喊醒我就可以了,没关系的。”
我莞尔:“ 我们练琴也算着时间,倒也赶不上你们这样熬的。”
“ 是不是工作压力有点大?” 我呼了一口气。
“ 还行,都习惯了。” 邵望舒来回伸曲着发麻的手指,侧过脸来,“ 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抿嘴,摇了摇头。
邵望舒抬起双手晃了晃:“ 早好了。”
这句话不假,几个月前的结痂的伤疤已然淡了下去,几乎融进了皮肤。
我笑道:“ 那右手呢?”
椅背上屏幕被邵望舒烫着的动作给点开了,光亮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捂着嘴匆忙地放下了水杯,甩了甩右手上的水,自个儿乐了半天。
我瞅着他不停地笑:“ 笑什么呢?”
他摸了摸眼角的泪:“ 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跟热饮有仇呢?”
他却给我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不了,早就重拾旧业了。
那恭喜你了,我不免地惊讶。
他说: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