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游手掌颤抖,他几乎咬碎了齿关。如果他们…如果他…
“他那样的人,即便身死,也不会教我有太多的憾要表。而我至今才明白,原来他鲜少说承诺,更不会爱,是一早便知道自己不会好过,所以只要他不说,对我的承诺少点儿、再少点儿,只要他记得,只要他听明白就够了。可他怎么那么傻?我是会…渐渐听懂的呀。”
明露竟有些微痴地笑了。
萧明露微微转颈,幽幽地看向那墙壁上悬挂的双剑。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要达成折辱睢阳军心的这个目的。我想哪怕是死,决不能以那种姿态回到城中。叛军将受伤垂死的我抛回城外,我见天色昏暗,心想不能被人发现,否则功亏一篑…于是我想要爬回城中,悄悄地。在去阵前,我要相熟的女子扮作我的身形在房重称身体不适,阿默那会儿在城墙替守军修缮云梯,可他还是发现了我不对,找到了我…他气极了。”
雪游如鲠在喉。
“当年…我其实并没有求着阿默救我,也没求人送信儿给他。我们同在睢阳城内,已经是七月,城中绝了粮。张将军烹了自己的爱妾分给三军将士,我怕最终这人间炼狱,会是所有人的归宿。阿默…问过我要不要走。他是对的,其实大势已去,我与他恐怕很难改变什么。”
萧明露垂下纤长的眼睫,
“我动摇了。那时我想,应该做的事,我们已经做的够多了。…于是,我们商议好要出城,哪怕是去求援,毕竟留在城中,我们只有负隅顽抗、选一个无用而凄凉的死法。但就在那时,叛军中有挑衅之人出列,在城外叫嚣了三天是否有女子敢战,若胜了,便给些粮食。这本是折辱军心的做法,万般不可能的为难。但我悄悄出阵了…我认为还是应当做些事,哪怕死了也无所谓,可没想到胜了之后,虽然有了粮食,等待我的、却还有叛军的侵犯和凌辱。”
“很惊讶?尤其惊讶不难听出我算敬重薛直,却为何如此对待他的族人?”
独孤琋面目俊丽,出身豪阀大族的少年隔刑架在背后将被束缚的道长虚抱,手掌揉弄着雪游柔软饱满的乳房,捏得雪游频频压抑地叮咛。
“开元廿九,曾有一场彻骨寒冷的大雪,被记载为‘寒甚,路有起伏之冻骨,不乞朱门之肉唾’。陛下密诏衍天宗门人入宫,得经天纬地之妙谶,道平阳薛氏在龙脉睛睑处如一枚拔钉,可定真龙偏首之疾,亦可覆真龙煌煌基业。那一年你出生,虽然只是平阳薛氏偏房的一支,却住得离长安颇近,你父母见你身体怪异,担忧会给家族带来灾难,带你远离…陛下暗中查筛所有有可能有异心或大能、大运的薛氏族人,一时半会竟没能查到你。直到天宝四年,薛直战死,薛氏大树倾覆,种种陈年秘辛浮出水面,你身体有异之事被看作窃天大运,但你父母先一步自刎而死,保全你的踪迹,从此你在纯阳宫的庇护下苟且偷生,作为龙睛之钉中的一枚,活到了现在。”
“…李琋?”
那是着少年在名剑大会报上的名字。雪游一面微喘,一面别过眼睛,不愿意看他。被唤作李琋的少年神色一讶,随即亲昵地吻雪游的唇角,
“薛道长还记得我?不过那不是我的真名儿,说出来怕吓死你。我不爱拿身世压人,毕竟那本就只是我的父母出身,而非是完整的我。不过要让你最绝望地为我所用,怎么能不告知你全部?”
明露手中握着釉彩的茶杯,双眼温柔地盯着杯中澄碧的茶汤。她从前是个火爆敢言的脾气,师承楚秀萧白胭,随师门姓氏。人人说她不像师父稳重,师父却笑评她自有师门风骨。但她却在无边战火之中只成全了自己的一时安宁,护不住身边的人,从此再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及赞许二字。这并非是她的心病,而已成心魔,若要铲去,便是生死相悬了。
“露姐,我…你为何不愿告知我,当初我离开睢阳之后,你们的真实境遇?若你去信告知我,即便是死,也会回来助你。”
“……”
“呜…”
雪游被他嘬得颤抖一声,吴钩少年却以指腹滑过雪游的颌线,在指间赏玩,伏在颈窝吮吻,满足地叹息。
“唔,不愧是薛道长,今年才开苞便给人弄熟了果然不一样,比一般脂伎羞涩些放不开,却较一般处子放浪勾人。我身上母蛊玩儿得不熟练,起初只能隐约感知到你在别的男人身上玩得有多骚,后来蛊被那姓裴的小子暂封了,他对你可真是情深意切,舍得以内力精心给你施针,压制这子母蛊之间的联系…嗯,我猜后面是谁?那个蓬莱门人你趁早忘了的好,至于那个唐门,”
毕竟现在,他为何要惧怕别人的鄙夷呢?他已经见识得够多了。
“小道长,还有心思在吴钩台的牢里笑。你知道被抓来要做什么么?”
那秀美的少年走上前,他虽然穿了一身劲装,却不难看出出身贵胄、举手投足之间颇有风范,一双润亮如点漆的黑瞳,面容俊美,此时故意地作一份阴刻模样,显得有些浮夸,雪游却不觉虚伪滑稽。上位者多是如此,私下里不在乎名声到底如何经营,有如戴着一层似是而非的面具。你看他似乎是伪装阴刻,却未必不是也是真心残忍顽劣。
薛雪游不雇马车,决意先往南去。他曾听说过长安有擂台可打,是以武会友的好地方,但现下长安才收复,从前要打天下擂的计划便不如往南疆去看露姐所说的神异之地,同样人才辈出、地杰人灵。只是他自从来到扬州便觉得身体迟滞,怪异之感便没停止过,尤其出秀坊以后便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清楚自己任何动向。他有意绕出客栈,当初被唐献迫媾时怪异的头疼与他现下的感觉别无二致,雪游干脆拔出背上听冰,在柳树下挥剑指地,冷然说。
“既然跟了这么久,出来吧。”
唰一声柳叶静止,一道劲红暗色的身影袭来,直劈他后颈!身法太快,雪游拔剑一击,却不如身在暗处的杀手来得迅猛,他在失去意识之前,仿佛听到一声嘲弄的笑声。
她抚摸雪游的脸颊,
“哪处都是江湖,忘了这些不好的事,真正去磨练你的剑心吧。雪游,若有想去的地方…哪儿管天高海远,都要去啊,这是阿姐仅剩的回忆了。约好和阿默去,我们在沙漠间挖水泉,到苍云堡看雪…呵呵,始终没玩儿成。…我就留在秀坊好好地,等你回来,把见闻说给阿姐听。”
薛雪游用力点头。
“心?虚幻而不见其章,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唐献冷淡而离的神情还在明露眼中,她闭眼,将下颌贴紧雪游的发顶。
她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在睢阳护不住百姓,护不住阿默,但至少在失去一切以后,要护住真正无辜的雪游。
扬州七月,二十四景自成绰约气象。秀坊内花走合围,粉蕊灿艳,内坊一贯安静宁谧,偶有七秀弟子走动都风姿款款、如玉照花。
薛雪游再递帖以后如愿在秀坊弟子带领下寻到萧明露的住处,一路上有粉裳似云的女子侧目看他,大多很善意,一瞥即过:这一身道衣、背负长剑的小道士还是少年呢,姿容赛雪地不需雕琢,来找明露姐姐,难道是她的仰慕者么?雪游低睫行走,素白指节欲叩在桃花迟谢的门廊,却忽而有近乡则情怯的踌躇:他找不出一句可以安慰明露的话,毕竟现在的薛雪游不再是那个才下山时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人,那时他剑芒吞吐于心,偶有翩然出剑,面上虽不表,内心却有一份脉源师训的“诛恶辟邪”之念,少年多爱为争一石风流那日谁得斗多而快意恩仇,他虽剑心雪洗,却也有此心态。而如今时光变幻,“薛雪游”却已在迷茫之中深陷囹圄。经年未见,人又心改,如何与重要之人相见?
就在这吐息一纳、一伏的思量间,房廊的大门却被人打开,开门的女子穿一袭窈窕似烟的衣裙,三千白发松挽发髻,眉眼如画、唇朱天然。萧明露笑意虚幻,只在眼底留存,雪游初时看到她出来自然惊讶、有些怔了,但在看到她这样温柔,甚至哀伤不达心内的笑意,情不自禁地将手搭到她腕间,轻轻执住她的手。从前明露待他以姐弟情分,事事为他考虑,雪游于亲情之上的天缘寥寥,惦念明露对他好,此时一张俊颜之上满是忧色与关切。
……
雪游心情沉重,反而是明露安静地将这在自己怀中伏首痛哭的少年揽住,指尖轻轻地安抚。她想还有什么必要再坦诚呢,早在一天前,这屋子内有一位访客更早到,那与自己夫君面容肖似的修罗对她说出一句又一句诛心之语,说及她怀中的少年会与她走一样的路,不过区别是唐默主动回护的这些人害了唐默的命,而他要主掌雪游的命再将他杀弃,他要和唐默截然不同,要比他更强。于是萧明露一年后首次拔出双剑,神色无动而剑风凛凛,与唐献拼杀。最终她承诺会去赴死,但要唐献放过他。
“说世人愚蠢,不及情者却是你。你要把眼睛放在雪游身上,心便会在无形之中靠近…心便是情,情字,最误人。”
“我受伤很重,几乎快死了,承受不起颠簸。所以他一直照顾我到八月最凶险的时候,我想那些人说得没错,若我一开始就死了,阿默那么厉害,他可以活着离开。从一开始,我一时兴起到唐门闯阵、一厢情愿地跟随他、一厢情愿地对他许诺地久天长,其实他很少对我有什么诺言,到睢阳,遇见你,其实是他少有的对我态度转变的时候呢。我想这是我与他相爱的开始了,所以要做得好点儿、不能狼狈的临阵脱逃了,因此我主意大,心气高,直到最后也不与他商量任何。”
明露说话轻徐安定,她侧颈看着双剑,两滴、无数滴清明的泪从眼中滑落,有如梦呓。
“可我后来无数次从梦中惊醒,看到他的身影,却没有一次是他托梦给我,告诉我,他要走了。只有他最初对我破天荒地第一次笑的样子,他说若我要跟着他,可不能死了,会要我一直好好活着。当年的我未把它当做一句情话,遑论诺言,可他直到死都在践行对我唯一的承诺,那也是我…午夜梦回时,唯一能听清的一声呜咽。”
“…你是说……”
雪游后齿微挫,放在桌上的手紧攥成拳,他鲜少动怒,但此时如同一匹怒发冲冠的幼狮,红唇轻颤。
“已经过去了。”
萧明露凝脂一般的指尖握着茶杯,那样温柔的笑意,却溺着无边际的哀伤。她如何说呢,思绪像是一团乱了又乱的线。其实她更不愿说,这句话早一日有人冷讽地问过她,斥她是为所谓道义道貌岸然的小人,不愿意求援,所以搭上唐默;不愿意说出口,以为瞒得了一生一世。
她执杯略顿,终于抬眼看着雪游,无边宁静。
“是啊,为什么不愿意呢?”
雪游浑身颤抖,被悬挂的手腕紧攥成拳,他死死咬住嘴唇,双目如滴血一般线红浮出。
雁门之覆,薛氏之没,龙睛之钉。
一切都光怪陆离,荒唐可笑,但有如惊天骇浪之广洋,令他无可自拔地愤怒中沉溺深陷,挑不出疑点来辩驳。他曾在入纯阳门下时听到于睿师叔提及所谓天运,或许师叔之机敏有所洞察,而他未曾想过,在大人物反手覆掌中,亲人的死、雁门的仇恨,都被玩弄得如此轻易。
吴钩在衣衫窸窣之间扯散雪游的上衣,于是两腕被悬挂的人上身赤裸地被从衣衫中抱出,一对雪乳圆胀似剥了壳的荔枝肉,两颗淡红的乳头匿在乳肉间。吴钩一只手有力地从雪游左乳的乳根处捋到软弹的乳峰、攀玩到乳尖,将那一枚软红的乳头从圆奶中拨出,玩得雪游“啊啊”低失声淫叫,少年将下巴搁在他右颈窝,似蛇吐信。
“那你可听好了。当年安贼欲反,在雁门关外勾结奚人攻城雁门,你薛氏子薛直以为安贼的援兵是来救助,最终被打得破甲而还,破阵营血流成河,薛直断后燕云残部,只身迎敌葛尔东赞、独孤问俗。而我被封作公主和亲的小姑姑被奚人杀死——李唐信成公主,是我的祖母,被封作静乐公主和亲的,是我的姑母;我名独孤琋,吴钩台死士。”
雪游目光微缩。
吴钩浓密的眼睫轻错地抬扇,伏在雪游颈窝以舌尖舔勾嫩肉的动作情色淫靡,眸光中却有杀意。
“我可迟早会杀了他。”
雪游脸色雪白,一番舔舐啃咬下雌穴早已起了感觉,他在此时采笃定,吴钩必然和他的蛊有关系,当时名剑大会上他蒙了面,易过容变过声,可却无比熟稔地知道他一切秘密…他喘息间低声冷问。
少年吴钩眉眼雅致,他捏住雪游下颌,看这小道长一脸冷淡,毫无玩味在眼底。
“平阳薛氏,竟出现了个在大寒之冬出生的异躯之子。你当真不知道天宝四年薛直身故后,为何朝廷之中对薛氏明加安抚,背地里却是滚地烹油,抛薪添柴?原不想将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罢了,你至今都以为是自己生得怪异让薛氏名声受损,父母才刎颈自杀,但你一个人,”
吴钩谍子在掌间把玩雪游生得漂亮淫色的脸容、下颌,他十指修长更胜一般操琴手,看待精致物件般看待这纯阳道士,清明地触及这道长眼中的抗拒。他捏了捏雪游的两腮,指腹和某几个关节尤其微硬的茧子让雪游高筑心防。吴钩台隶属于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凌雪阁,此人是真正有武学的,恐怕不好脱身。两寸柔腻的腮肉被捏得发红,少年抚着这被悬挂美人的脖颈,拨开衣襟,侧脸在雪游的锁骨窝儿处咬了下去,在雪游锁骨边嘬出了一个艳红的齿痕。
“哼。”
……
薛雪游再度转醒时,隐约听到耳边有烛火剥落的噼啪声,夹杂着点点水滴在铁器上滴落的静响。他恍惚地睁开双眼,发现一双手腕被吊在直立的刑架上,四肢和躯干都被用铁链绞着,无法挣脱。这里仿佛是一座地牢,四处虽然昏暗,但有些烛火掌光,而下手处一名身穿劲装的男子轻飘飘地向他看来,仿佛盯着一个死物。薛雪游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短短数月之间,他见过太多各色各心的人,尤其是男子。有人对他欲望毫无掩饰,有人对他宠昵亲爱,有人对他真心相许,亦有人将他当作真正的死物。最后一种人当属唐献最可怕,让他一想到“唐献”这个名字便唯有无边无际的恐惧,似被毒针冷凝地钻钉入皮肤,沿着皮下的经脉攻讦肺腑,让他齿关生寒。那是鬼一般行走人间的精魅怪物,而眼前的人呢?雪游竟有些无意识地扯开唇角,抬起下颌冷傲地看向那个秀美的少年:大约是因为他知道唐献将他看作死物,是唐献心中对生死混不在意,故而极少对他轻蔑,即便是轻蔑,也多是未放在眼中。而眼前少年是真正把自己看在眼中去鄙夷,薛雪游便并不怕他。
他启程,说要依这份情,先到南疆去。说他现下有一位心许之人,虽然羞赧,不敢报谁人,却已说那人住在蓬莱,是仙子一般的人物;说这些他一一都会去做,请阿姐放心。
“好啊,那阿姐就在这儿等着。等你回来,带着你的心上人。”
……
……
明露骗雪游,为他系上自己亲手编的那枚杏花剑穗时笑意轻轻地,
“你只管江湖阔大,去看一看吧。明年有霸刀山庄的扬刀大会,不会比藏剑的名剑大会逊色的。往南疆去,有很漂亮的异域风景,到处是灵兽,往西北去呢,是大雪覆山的雁门关,苍云堡多威风。再往西点儿,就是波斯吧?那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我都有装订成册子,当做指南送给你。”
“露姐…”
萧明露摇一摇头,那纤白却染了丹蔻的手指轻柔地抚摸上雪游的脸颊。她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却还是摇了摇头,将雪游拉进屋内。屋内一派清风浅香,却不是花香熏香,而是一阵微苦的药香。雪游心底了然,只觉一阵深涩,而明露已经为他斟好了一杯暖茶,温和疼惜地看着他。
“雪游,没事的。路途遥远,你来信时说扬州杭州很近,用不了多少时间,可我总想着,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呢,撑水船的船家看你脸嫩好欺,又是修士,存心要你多出船费…我教训他,却没想到渡过的一条河渠,最终却成了万种世事的天堑,谁都没能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