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柔斯·赛利安对后代并不感兴趣,早期的实验性教育让这个虫族根本性上的缺乏所谓的血亲观念,他看待后代一词就像派对上必须要有的时髦物品,于是试管型赛利安子嗣诞生了。
长生?权势?地盘?星球?他好像都能做到……那他活着和历史上死去的任何血系还有区别吗?
星球,星系,世界,资源——涅柔斯·赛利安有了他这个地位最完美的一切,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被世界隔离开,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仿佛已经被完全解密,他走在全透明的世界里,浑身赤裸,又轻又飘。
涅柔斯并不会读心术,只是他太强并且又太富有了。
无数从属与奴隶,仆从与纯血都会度量着赛利安的喜好为其送上礼物,星球,任何一切。所有人都在顺着他的想法去猜,去贡献,他不会读心术,也要被人哄到会了。
这是一种…一种,仿佛被整个世界‘规定’着要走下去的路。
伊斯帕诺拉一躲就是三十年,贝罗兰更是从不往南北一侧的宇宙扇区靠,尤利西斯,一个主动去靠纯血虫族的废物,两个哪怕还在血战期间都不曾有什么名声的废物,还有自己延迟解冻的半身。
……那种无法触底的空洞再一次席卷归来,涅柔斯享受过被杀戮激起的存活快感就更难抵抗这种空虚。
这更像一种惩罚。
“我们是一体的,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涅柔斯猛地睁眼,现实侧,风席卷着海浪呼啸的声音很悠远,天地间,他又只剩自己了。
小小的提摩西用脸贴了一下哥哥的额触角,他很冷,而涅柔斯很热。
“去吧。”
“吃掉我,我不会生气的。”
“…这就是你被放进来的目的?”涅柔斯反应过快啊,他宁愿自己没有那么快。
小小的意识体点点头。
涅柔斯的嘴唇颤了颤,他尽量让声音正常些,问:“你是什么时候被放进来的?”
纯白的骨甲窸窣而动,幼年的意识体被单手搂在怀中,白蜘蛛魂好像飞出了一样,那双猩红色的瞳孔一错不错地盯着坐在自己手臂骨甲上的半身。
又是一阵沉默——但就是这阵沉默让涅柔斯知道,眼下的这个提摩西…只是一个时间,或者是异能留下的幻影——年幼的意识体不像青年体的提摩西一样能熬,涅柔斯只是两分钟没有说话,幼年体有些不安。
天哪。涅柔斯几乎要为此再心碎一次了。
肯定是某种失衡的神经递质又坏了。
涅柔斯僵在原地都不知道多久,他的脖子上,对,脖子上,不是,是肩膀。肩膀上,正吊着幼年体的…提摩西。
小原始虫化的白蜘蛛超过5米,就算是曲起坐在地上的蜷缩姿势都有两米多,涅柔斯太高了,于是这个更小一点的意识体能顺利的从节肢缝隙钻进来,却无法给涅柔斯一个完整的拥抱。
在现实一侧,一身鳞的白公爵趴在浅灰渐变的岩石层上,因为失去意识,他身体最基础的自我防护能力重新复苏,空洞的黑红色眼眶逐渐长回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珠;但眼珠瞳孔放大,还保持着失去意识的状态。
在精神海一侧,白蜘蛛全节肢放出,把自己拢成一个球形防御姿态,紧紧闭目并且双手满是鲜血,耳侧的骨鳞都快给他自己挖了个干净。
有一只小小的手轻轻贴了一下涅柔斯后盘狰狞的额触角,有点凉,却带着生命的气息。
世界寂静,痛苦永恒。
——“咯吱。”
寂静的世界突然发出一些小小的声音。
——要是没有提摩西就好了。
提米,天哪,瞧瞧你,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样。
当涅柔斯终于生出这个想法后,他混乱不堪的脑子突然就——呼,仿佛有人吹了一口气,流窜的记忆声音戛然而止,荒芜诡异。
无尽的快乐化为苦果,撕扯他的每一寸神经,跗骨攀缠着涅柔斯所有的抵抗,头痛欲裂,腺体高热得让涅柔斯几乎错觉的以为自己脑子都要融掉。
——要是没有提摩西就好了。
人的心理防御和精神层次的防御是有界限的,当精神崩溃到了触底反弹的时刻,受伤的人会责怪任何一切他能想到的东西。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产生安全感,世界是巨大的笼子,他们被关在里面,任何人的关怀和慰藉都是刺伤人的刀。
‘死了。’
‘又一个原始虫族死了,真好,真好。’
无数扭曲的声音混响,涅柔斯听到时间的步伐隆隆而来。
美好的记忆变成了无尽的折磨,但就是这样,涅柔斯·赛利安都不愿意再回忆提摩西·伯恩斯的脸。
————
————
无数以负面情绪为基础的快乐几乎撕碎了涅柔斯的精神海防御,他再也站不住又一次摔倒在地上,大量大量的记忆重现——在新历这一头,未知科技体同步呈现了赛利安的记忆回溯。
涅柔斯·赛利安漆黑的视域内,无数彩色的玻璃暴雨从天而降,每一块大玻璃在空中倾斜着露出内容;玻璃碎片中有刚出壳的涅柔斯,有穿着纯白试验服的涅柔斯,有面无表情对实验员比出一个僵硬笑容的幼年涅柔斯。无数个涅柔斯被碎裂的玻璃切成了千万块,自天而降,狠狠摔碎在漆黑视域的玻璃水面上。
玻璃碎如粉尘,为此地带来了一阵钻石雨,更多的玻璃面上闪过无数彩色马赛克,像是信号不好的老电视;这是珍珠体第一次表现出的回溯bug。
深夜的长廊,猩红碎尸的飞溅满墙,愤怒的尽头是6岁的提摩西,他抱着书站在长廊的亮处,往记忆这头回望。
翠绿的眼睛如启明星。
……一些小伤而已。
涅柔斯·赛利安放任幻听统治他的思维,放任幻听里的回忆就是想要从回忆中摄取力量,摄取一种肯定。
一种,我所拥有之物昂贵沉重,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如黄金般璀璨,我所拥有一切……一切,一切都比提摩西·伯恩斯本身要重,重要的多。
他不重要,他只不过是我系谱上的一个血亲之一,他不重要,他不重要。
不是这样。我有很多,我有一切,一切的一切,比任何一个人都重要,我已经是世界之王了。打住,对,到这,打住。
直到__
打住,停下。
黑暗中的涅柔斯·赛利安停了下来,他对自己说,我还会缺什么吗?
不可能,不可能,已经没有了。
但幻听没有停下,繁杂的声音还在继续升高,刺得人耳膜生疼,神经抽痛。
直到__
不。
不。
这是一个圆形的笼子。
涅柔斯意识到,35岁的自己和10岁的自己好像没有区别,他的一生都好像在走别人猜想,又或是血亲们走过的路。
那我自己的呢?——我不知道。
涅柔斯·赛利安拥有一切,却不能从这一切上摄取哪怕一点点‘活着’的享受感。
这并非是失去触感或是快乐。年轻的涅柔斯当然还是能享受到快乐的,他一如大部分原始虫族,偶尔也会不用异能下场和一些天赋不错的战奴玩玩体术决斗,比一比技巧性上的乐趣。喜欢一些能量口感刺激的高浓度酒水、一些漂亮的宠物性奴、新式的战舰,在辐射风暴区又打下的一块新领域——太多了,涅柔斯要举例一些让自己快乐的东西,能一下子举出好几十条。
但这些带来的快乐并不长久,因为这些‘快乐’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看到结局的快乐。稍纵即逝,一旦沉溺于追寻快乐,就会变成欲望的奴隶。涅柔斯十分清楚且理智,他从不本末倒置。
生命总是会给我们不死的理由。
原始虫族是基因序列里雕刻着冷血与残酷的怪物,可涅柔斯的基因中不仅有这些,他还曾与提摩西交融一体,共享一颗心脏。
这些理由可能出现在未来——无止境的科技造神与炼金生命;或者,这些理由也可能来自过去——在某些时刻,双子曾真正坦诚,友善,信任对方的那一瞬间。
“8岁。”那个小小的提摩西说,“在你答应会宽恕我一次的下午茶后。”
小小的提摩西顺着位置方便,就抱了抱哥哥的头,第三次问:“你在外面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涅柔斯看着他,眼泪就像呼吸一样滑落,可意识体只是为他擦去泪水,小小的意识体说:“我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出来。”
幼年的意识体用手轻轻贴了一些哥哥的脸,小提摩西问:“你在外面受伤了吗?”
“……”
“……”小提摩西蹙眉,伸出手就去抓哥哥的额触角,晃了晃哥哥的大脑袋,又重复地问了一次,“你在外面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35岁,他记得这个时间点,最后一个敢于和他正面较量的血系死去。
还是他下的手。
还活着的血系中全都比他小,并且都被曾经的主星血战吓怕了。
退而其次的只能选择抱住白蜘蛛半边手臂的骨甲,就像只小蜘蛛挂着丝,略微有点摇晃地吊在半空中费力地给哥哥……的手臂一个拥抱。
时间在精神海里没有意义,但涅柔斯也是隔了好久才轻轻喊了一声,“提米?”
“我在呢。”
凉意像一阵春风,又浅又小,却为涅柔斯如坠火海的意识体带来短暂地喘息机会。
……
涅柔斯在今天之前几乎没有害怕的东西,可现在,面对这个熟悉——记忆里,也只有记忆里才熟悉的触感和精神力安抚存在,涅柔斯近乎废了好一阵力气才睁开眼睛。
有人踩着一地的碎玻璃朝涅柔斯走来,咯吱,咯吱,靠近了骨甲触角节肢什么都放出来防御的白色蜘蛛。
那个身影很小,白蜘蛛长长的骨甲节肢回拢时不算很密,身影一下子就顺着缝隙钻进去了。
涅柔斯快死了,他的身体没有大伤,可精神海里的意识体快死了。
浑身白鳞的涅柔斯蜷缩在满是玻璃粉尘的镜面上,他的意识体还沉在精神海中,他的精神海只有虚无,没有落脚之地,没有天幕,没有四周;就只是纯黑的虚无。
但因为玻璃暴雨来过,以涅柔斯所躺之地,他的周围落满一地如钻石般璀璨的玻璃碎片,碎片上有的还算完整,上面还能看到一些小小的记忆影像一闪而过。
一时间的寂静让涅柔斯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他捂着自己的耳朵,浑身的鳞甲扎起,一身的刺粼粼带光——涅柔斯·赛利安保持着最刺人的警戒攻击姿态,可却不知道要防御什么。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给涅柔斯任何一个东西来换取白公爵的一切,说,这能处理好他的伤口,他的思念,他的崩溃。他会接受的。
他会的。
涅柔斯不会再坚持忍受这个痛苦了。
————滋滋滋
可声音是最能穿透也是最能传达情感致人崩溃的一种媒介。
涅柔斯·赛利安赤裸受伤的精神海世界根本不可能抗多久,他要疯了。
随着无数玻璃坠地的剧烈响声,幻听所带来的所有回忆声音都融合到了一块,变成鬼哭狼嚎极具穿透效果的摩擦音;别说白公爵本人,时间外的新历虫族又因观看这场世纪直播再添想象不到的新伤。
谁能想到这场世纪直播光是听声音都能把自己听掉san又或是直接被震聋的呢?
时间外尚且能调整音量都听吐超过20%的新历虫族,记忆回溯的主人公更是难受得想挖穿自己的脑子。
滚出去…滚出去。
涅柔斯想要否认,于是让更多的记忆主动涌出,更多更多曾经能够引起自己快乐的记忆,一些杀戮,一些逼迫,一些恐吓,无数高昂的摄取恐惧而得来的快乐记忆在涅柔斯的大脑中乱窜着——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涅柔斯生理意义上让自己失去视力是为了逃避半身的死去,但他并不是天生的盲人,当他闭上眼睛时并放任记忆流窜开始的那一刻,想象力在黑暗视角无限延伸,延伸——记忆碎片锋利如刀,顷刻间就产生出的大量情绪物质瞬间就让涅柔斯·赛利安本就不是很稳定的精神海裂缝大增。
理性的天平上,我有太多东西比提摩西·伯恩斯重要了!
但幻听席卷而来的回忆——就如涅柔斯自己所设想那般,接下来,我会做出很多不理智的选择,这都是生理上一时无法愈合的敏感小伤所导致,这只是…小伤带来的兴奋性神经递质,我只是…我只是受伤了。
回忆带来的快乐中出现了最纯粹的那部分。
声音构建的繁华世界在此刻大声喧嚣,大声,大声,几近震聋涅柔斯的听力。
但那个轻柔的声音里有让人厌恶的无法无天,肆意妄为,26岁的涅柔斯·赛利安仍旧在缓缓道来:直到,我的半身到来,引领我抵达此世的真实之所。
健康,强壮,几乎没有眼伤以外伤口的涅柔斯·赛利安发出一声混杂着呻吟和哀叫的嘶哑赫赫声,他很愤怒;46岁的涅柔斯·赛利安愤怒又憎恶着这个声音。
‘死了。’
‘死了。’
‘主人,摩罗根大公的行星领域在19日2时37分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