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眼睛。
比夜空更幽静。
他一拳揍向我的下颚,拳风凌厉,我偏头躲过的同时扫腿妄图踢倒他,他重地像座山,这副身躯曾为我遮风挡雨,如今我却只想打死他。可顾铭毕竟是个打架行家,一瞬间就拧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墙上抡。
我的舌头用力抵着上颚,集中注意对付着口腔里食物的气息。盯着他脖颈露出的一小节青筋。每一处凹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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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赵灵分手。”顾铭的眉头一对上我总不会平,他好像看我哪哪不顺心,或者哪哪不如意,我本来就是这个德行,越长大越没有德行。
我看不到他高领下的喉咙,但我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
我没有放下筷子,瞥了一眼他深黑色的眼睛:“你又听不懂。”
我的目光落到他手背鼓起的青筋上,不知道他是为了跟我找个话题闲聊还是真的好奇这首歌,如果是后者,那可真是破天荒,顾铭从来对音乐没什么兴趣,如果是前者,那我也表示理解,我俩差不多有两个多月没有坐在饭桌上面对面了,交流兄弟感情这种活动一向不会是由我牵头,顾铭会。
接着,接着顾铭会这样说,用他低沉、不善于表达情绪的声音——他说:又困了?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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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说过的。
我回来干什么?
我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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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顾铭,恨不能亲手杀我。若是杀人不犯法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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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铭给我煮了碗面,我坐在桌前打量着我哥在厨房的背影,觉得仿佛我从来没有从这个房子里出去过。
打架能锤爆五个成年人的铭哥回到家里能下厨房煮面,想必这画面被其他人看到了会震惊无比。
因为铭哥是真的铭哥,但我这个呈哥是别人叫着玩的,多是在调侃我。
因为他是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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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我是个人渣。
他黑色的高领毛衣遮住了他的脖子,在这副森严的盔甲下我难以看到他的心脏是什么模样。只有那双没有任何遮挡的骨节分明的手是我唯一能看到的他身体之一,以及他深深喘息时脖颈与下颌间崩出的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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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还摆着很多相框,有我和他这么多年来去滑雪的、在西藏的、海边冲浪的……从青涩到成熟,其他孩子有的,我都有,他有很努力让我去觉得没有父母也不是多遗憾的一件事,导致我有一段时间非常粘他,十四岁之前都会跟他挤一张床。
嘴里念叨着“想杀我。”三个字,疯癫地跨坐在我身上扯着我头发往地上嗑,我只能辨认他猩红的眼角。
三十岁的我发疯,让十九岁的顾铭,精神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我被震在了当场,我从来没见过顾铭哭过,他一直都是个充当保护角色的老大,从小酷到大,初中那年被打断腿,顾铭没哭,父母去世,我也没看见过顾铭哭,我睡他女朋友,他也没有哭。
生死相隔,才叫此生不见。
他要不起波澜,我要让波澜在十八岁的我和十九岁的他之间愈发壮阔。
“想杀我?”顾铭同样伤痕累累,他曲起一条腿原本坐在地上休整,见我的动作,眼里迸出比星光还要刺眼的火花,那是野火燃烧,蔓延,碾碎理智。
我用我自以为长好的尖牙,磨牙霍霍向投喂者。
我把他压倒,脑子已经不清楚了,血缘里一脉相承的凶恶使我支着手肘狠狠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砸了四下,顾铭的头都反射性弹在地面了,他破损的眉梢比冰铁冷漠,我呼气,被顾铭一脚踢飞到餐桌角,腰上传来的钝痛令我瞬间蜷缩在地,困兽犹斗般喘息,手里握上了散落的一片玻璃碎片,这碎片是捅他。还是捅我自己。
我经历过生命的低估,也死过一次,把生死看得很淡,有一瞬间想,与其三十岁死在那场车祸里,不如死在十九岁的顾铭手里。
没了爸妈,我们就是一对相依为命长大的野狗,受伤了就依偎在纸箱子里互相舔舐互相温暖,后来纸箱子成了大房子,野狗长大了。
社会是个被规则制约的牢笼,就算是在这间没有外人的房子里。
他站的窗口,外面燃着星空,孤独的星空,他逆着星光的肩上跃动着碎钻,夜风吹着他的侧脸,左手夹烟,衬衫袖口露出几分钢筋铁骨,手腕时隐时现青色的纹身 。
不大的客厅只有我俩打架的嘈杂声音,跟杀人已无二致,从沙发到电视机前,连墙上灯的开关都被打烂了,客厅陷入黑暗,其间碰倒了热水瓶、盆栽、水杯,杯子的碎片四处都是,鼻青脸肿的我抬脚踹他的肚子,他把我摁在墙上撞,砰砰砰地撞地我脑仁疼,口腔里全是恶心如铁锈的血味,我觉得自己像头走投无路的野狗在奄奄一息地挣扎在猛兽爪下祈求活命,在顾铭停下来的刹那我迅速反手扼住他的咽喉,客厅像是凶案现场,连阿加莎都不想看第二眼的阴暗与疯狂。
我们成了原始社会的野蛮人。
或者我不是猛兽爪下的野狗,我只是个反抗猛兽的幼崽。
“凭什么?有你什么事啊。”我笑得有些古怪。
我果然勇,遇上任何能挑衅我哥的事我真上。
他讥讽似的勾了勾唇角,吐出一口烟,像是工业革命时期释放的浓烟,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踩在木制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但他话少,每次交流兄弟感情都会演变成冷场。以前吵架,他愤怒到极致会抬起他的拳头,有时最后一秒会落在其他东西上面,有时是被牵连的人,有时是墙壁。有时也会是我。
“有人说,这首歌是乐队主唱用跟女朋友做爱时的声音合成的。”我问他,沉着、沙着嗓音,也看向他,“你喜欢吗?”
他没说话。
顾铭不一样,别人是真不敢惹他。
我把手机里的歌调到最大,缠绵的前奏,低哑的嗓音,逐渐鼓噪的音乐让坐在我对面的顾铭用食指跟着节拍无意识地点在桌面,重金属的质感扑面而来,包括中间夹杂在鼓点里的一段女人呻吟喘息更加让人激情澎湃,血液里的细胞也开始震动,仿佛烈酒过后的宿醉,让人恨不能去得到什么得不到的。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22
可是他没有。
再睁开眼,是医院的天花板。这地方,我熟。
阳光落到窗框上,暖呼呼的颜色,是冬日的太阳。
像是回到了当初十五岁折千纸鹤的惬意时光。我把它们堆在阳光倾斜中的窗边,凝视着它们每一只的阴影,也有扑棱着翅膀的鸽子飞过我面前。
我躺在地上嗤嗤笑出声。绝望。像条濒死的虫子。
至于顾铭,他坐在墙角冰冷的地板上沉着眉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火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却是昏暗寒冷的客厅唯一的一点余热。
19
如果我是哥哥,我一定不会去养大顾铭,我会悄悄把他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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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顾铭,到最后也放弃了我。
我跟顾铭以前很好,亲密无间的好。但毕竟我已经有五年没再见过顾铭,五年太久,我渐渐忘却很多过去。
我和其他人能上床,能交融,但我知道,再怎么亲密也不会更亲密了,除非把我的血和他们的血交融在彼此躯体里,那才是真真意义上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以顾铭不一样,因为我们流着能交融的血。我们的血能交融,甚至说哪怕某一天我得了骨髓癌,我哥也能给我移植骨髓的那种,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有和我哥的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顾铭的眉眼很锋利,是面无表情的时候在外面别人不敢靠近他十米的那种,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总是让我看不透他在像什么,把烟一扔能二话不说把人踹出五米远的距离,那么强硬的顾铭现在在我面前红了眼睛。
这把叫顾铭的刀被破开后的底下不是锋利的,是流动的血和柔软的肉。
直到他歇了气,我吊着眼睛斜视他。交缠的呼吸是硝烟。
崩塌。末日。海啸。分解的世界。火山的喷发。脑海里翻滚着刚入大学时的我见到的一大片蓝色勿忘我。无望。进入不了的世界。是站在大学门口的某人左手夹烟,凝视与目送我。
他将我踹翻在地上拿脚踩我胸膛,我疼得直抽气,感觉肋骨似断非断,他执拗地还在拿食指指着他自己:“你他妈是老子养大的,你他妈竟然想杀我?!小崽子你他妈想杀我?!”他又一脚踩在我拿碎片的手上,狠厉地碾压,我尖叫出声,那碎片已割破我的掌心。
这就是顾铭。
敢一辈子不见面吗?我敢。
如何一辈子不见面。
在这个世界上,人和人若想真的一辈子不见面,只有成为两种人,生人和死人。
他仿佛已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像不惜耗费百年也要站在这里,或者在某个世界已经度过了百年。
我死去后,顾铭活在没有我的世界,得到他想要的平静与欢愉,我想他接到我死去的消息应该是会松一口气,或者冷漠地瞥一眼继续投入工作,把死人当路人。不起波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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