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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林深兴高采烈地跟着大家去往十七将来就读的顶尖学府,路上他才知道,d大的商学院和艺术学院在世界上都是数一数二的,而先生就毕业于这里。
校园里有一座标志性的城堡式教学楼,尖顶里每逢半点会响起一阵悠远的钟声。林深跟在男人身边震撼于这座建筑的华丽精美,甚至在转角处看到了正在举行的一场小型婚礼——不同于国内才刚通过的法案,z国在很多年前就承认了同性婚姻的合法性,那是一对同性的恋人,他们在草地上接吻,亲友围绕在周围。
这家中餐厅没有包间,桌与桌之间只用一面隐约的屏风遮挡,他们订的座位在窗边。林深老老实实地跟着男人落座,又眼睁睁看着对方把牵引绳放长,随后将手里的控制手环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林深觉得羞耻又丢人,趁其他人去洗手的功夫,他一点点挪近,凑到对方身边低声请求,“先生,可不可以先把这个摘下来……”
男人无动于衷地继续翻看手里的菜单,像是没有听见。
信号灯等待时间不算长,可林深还是很抱歉地在绿灯亮起时小跑着过去,一行人没有周仲予的发话谁都没动,林深小声地向男人保障再也不乱跑了,可对方不理他,手揣兜维持着很酷的姿势站在原地。
小五哥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个超市购物袋。在林深好奇的目光里,袋子被打开随后里面的东西呈现出来。
小五看了林深一眼抱歉道,“只有这个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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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在第二天上午便都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林深总觉得十七看上去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由衷地为他开心,也羡慕少年可以得到这么好的学习机会。
外面天气很好路途也不远,一群人于是步行出发前往提前订好的餐厅。林深很开心,他好几天都没出门了,此刻跟着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出去,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林深下意识同样伸出右手,与少年在夜风中交握,他露出唇边的一对酒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你才傻……”林深被强行拉回现实,他捂住自己的耳朵往边上躲。
少年的语气变得松快起来,他很放松地往后一靠,“老大很好,他救了我,现在还让我得到了去梦校的机会,我真的很感激他。”
“不过你不好奇么?”没听到小林老师的回应,十七便凑近了点去瞧他,“想知道我的真名吗?”
身边的人不说话了,林深侧头悄悄看了十七一眼,然后摸了摸自己耳朵有些艰难地张口,“我从小到大都没人管的,不知道你有没有概念,”林深伸手在空气里给自己比划了一下,“院里的孩子太多了,老师们没耐心也总是忙不过来。”
身旁的少年没出声,林深望着远处昏黄的路灯继续道,“从小弟弟妹妹们都是我管着的,我不想自己长成什么都不懂不会的小孩,也不想他们变成让人不喜欢的模样……你知道吗,很小的时候我就会去观察那些家长是怎么教育小朋友的,在等公交车的时候,或者在校门口,还有老师教育同学的话,我都会记牢了照做,然后再去这样教我的弟弟妹妹。”他一点一点抠着手指,语气不自觉地低落起来,“我不想让别人觉得……觉得没人要的小孩就该是怎么样的……”
“……你这怎么还和我比起惨来了。”十七本来还沉浸在回忆里,这下有点担心地侧头去看身边的小林老师。
林深抱着膝盖听着身边人一字一句的讲述,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从前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骄傲小少年的样子,但他没有天真地去问对方“然后呢”,被这样道来的故事不会有一个美好的结局。
可少年却缓缓继续道,“然后,家里公司因为一次投资的失败,破产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我爸爸受不了了从高楼上跳了下去,妈妈在当晚割腕自杀。”
“我记得还挺清楚的,因为三天后就是我十六岁的生日,可他们却没有耐心等下去。”
“喝吗?”十七给他推过来一只杯子。林深想拒绝的,但他望着少年的眼睛却又答应下来。
酒液一如既往地苦涩,林深抿了一口就皱着脸缩了起来。
“想听故事吗?”
声音里还带着点哽咽,周仲予便把人托着腰抱坐在腿上,又过了会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十七他们明天就回来了。”
“他们去哪里了……”
“十七去面试学校,d大的艺术学院全球排名第一,刚才接到他的电话已经拿到了offer,但还是要参加高考,之后还得要你在学习上多帮他。”
周仲予牵着男孩,隔着不远的距离看完了一段小型婚礼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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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林深在院子里找到了独自喝酒的十七,夜风有点凉,少年眼里的情绪他有点看不明白,好像是醉了,却又清醒。
林深于是又靠近了些,仰头小声着,“可以先取下来吗……这样好像在拴小狗……”
嘈杂的环境音里,林深看到男人弯了下嘴唇。
“你不是吗?”周仲予垂眼瞧着凑得很近的小孩,伸出手捏了捏他泛红的脸蛋。
“……”
男人面无表情地把东西拿出来拆开,将崭新的儿童牵引绳的一端套在了林深的左手手腕上,绳子是明亮的粉红色,另一端可控制调节长短的手环被握在男人手中。
林深不再乱看了,为了最大程度降低这根羞耻的绳子的存在感,他一路上尽可能地离男人更近一点。餐厅位于一个热闹的商业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掩饰做得足够好,来来往往的人群并没有向他投来怪异的眼神。
他们先是穿过一个小型公园,草地上设有秋千之类的游乐设施,衣服色彩明快的小孩子们在其间嬉闹,有些设施林深见都没见过,他羡慕地慢下脚步,看够了才发觉自己早就被落在后面,于是又一路小跑着追上队伍。
热闹的集市,漂亮的街道橱窗,林深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几乎每一处都要停下来多看几眼。可其他几人对此不怎么感兴趣,连十七都不陪着他,最前面的那人步子迈得很大,走走停停的林深很快被落下了一大截。
他再一次被人行道信号灯拦住了,太阳下隔着点距离,他看见马路对面戴着墨镜身高腿长的男人偏头冲身边的小五哥说了什么,小五哥隔空看了他一眼,随后向一旁商铺走去。
林深眨了眨眼睛,一开始他确实很好奇,房子里接触的大家大多是以一个数字作为名字代号。少年看着他继续道,“老大为了保护我们,不许任何不相关的人知道我们的真实信息。”
林深缓慢地点点头,身为哥哥,他有点理解这种保护欲。
身旁的少年却忽然转正了身体,十分正经的伸出右手,“你好,我叫秋彦。秋天的秋,彦是颜色的颜字左半边。”
“我比你大两岁,我可以当你的哥哥,我会对你像对我的弟弟妹妹们一样好的……”
十七愣了一下,随即在对方没看见的地方弯了嘴角,“你这是想管着我啊?”
林深还没从自己的真情实感中出来,就被少年揪了一下耳朵,“你太傻了,我可不要你管。”
少年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深听着心惊,这样的故事总是会出现在电视里,却从不会在自己身边。他知道十七这样说出来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这件事太大了,超出了林深的认知,他沉默着替他难过,下意识往少年身边靠近了点。
“但他们给我留了一笔钱,足够支持我大学毕业。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做了,打架,逃课……叛逆的事情我全都做了一遍,可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人再来管我了……”
少年语气变得低落,声音也在风中细微的颤抖,林深抱紧手臂,再次往十七身边靠了靠。
林深怔怔回头,望向少年的侧脸,那张脸上从来都是狡黠与阳光,此刻在昏暗的光下却显得忧郁起来。
他需要一个倾听者,林深想。
“我从小学习画画,我妈说我抓阄时就握住了一只画笔怎么都不肯松手……画画其实蛮烧钱的,不过家里条件好,父母给我请最好的老师,我用最好的画具。”少年顿了顿,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我有天赋,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13岁就办了自己的个人画展。”
怀里的小孩愣了愣,几秒后抬起头来看向他,“我、我一定会努力帮他的!”
林深总觉得十七是个很好的少年,但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而因此辍学,具体原因他不方便问,但总会觉得可惜,如今突然被告知了一个这么好的消息,林深感到很开心。
小孩满是郑重与真诚,因为刚哭过眼睛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漂亮,周仲予垂眸又瞧见了那颗不明显的小痣,随后低下头在仍泛红的眼尾处吻了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