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素仍旧是乖巧地点头,一面不忘端上粥汤,凑到近前。姚涵哑然失笑,待他将碗勺放下,伸出手掌,掌心朝上摊在空中。何素便驯顺半跪下来,将脸搁了上去。
姚涵轻轻摩挲他下颌,片刻,绕到他脑后,顺毛摸了几把:“莫怕,我在呢。”
此言一出,何素再忍不住,三岁小孩一般,泪珠啪嗒便掉下来:“我对不住你……那时都不能陪在你身边……”
对不住。
程衍说得不错,我是没能耐的,总做不来两全。
可你也不愿听我说对不住,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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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上,何素来给姚涵喂饭,正将粥汤自食盒中一一取出,忽听见背后轻轻一声“常清”,顿时呆住。
他可是幻听了?
何素只觉掌心所触,温暖柔软。是错觉么?他竟然仿佛能感受到脉动。
姚涵唇间,松软的音节依次吐露,即如雨后苏醒的草原:“……他在此生长过。”
不知何时,两人的气息交叠,呼吸已于不经意间同步。
“一则,他身上流的,也有我的血。若要以传宗接代而论,你我并无区别。
“二来……”姚涵忽而笑出声,“老夫人说你幼时一板一眼,一面哭,一面听老将军号令,傻呆呆可爱得紧。我便好奇,抓心挠肝想看一看。可惜我无论如何,回不去二十年前,看看你幼时模样。”
何素闻言呆住,一时竟真有几分“傻呆呆可爱得紧”。
何素撩起姚涵衣摆,一顿,却是禁不住提高音量问道:“程公子,他瘦成这般,还要挤么……”
刚走到房门外的程衍从未觉得自己脾气这般火爆过,深呼吸后仍是想要骂人:“……你不挤,奶也不会变回肉的!不挤他就涨奶,你儿子就饿着!”
何素狼狈应是,只得替姚涵掖好被角露出双乳,笨手笨脚挤出一瓶奶来。初乳淡黄,没有明显气味,何素拿在手里却觉似拿了一瓶血。
“我知道。我也知道是我当初说了喜欢孩子,才叫你下了决心。可若是为了他要叫你这般受罪……若早知如此,我情愿绝后……”
——他终究是禁不住宣之于口。
实在是他腹中念了太多回,思忖姚涵当是有此顾虑,才不惜一切要为他生下孩子,心说可惜姚涵不知,早在与他结合之时,自己便已想好了未来如何茕茕终老——那时甚至还是血海深仇,彼此不知拳拳心意,偏即使是那时,他都已下定决心,这一世便是纠缠,也只会与姚涵一人纠缠不清。只他一人,无子便无子罢。传宗接代,他不稀罕。
姚涵不解,六斤五两则如何?
继而便听何素道:“我出生时三斤十五两,我娘说她颇为辛苦。这小子六斤五两,呵……程衍说便是因此才害你受累。”
姚涵听到此处反应过来,一愕之后啼笑皆非。何素竟是嫌儿子太胖,以至于出生时叫他受苦。这可真是无妄之灾,一出生便莫名其妙遭父亲记了仇。
何素面皮顿时又是红透:“我……你……他们说不利于你养身子。”
姚涵心说我就知道,哪里只是程衍李稚拦着,分明你自己也怕我吃坏了。但到底都是为他好,玩笑归玩笑,他哪里真的会在意。眼看何素羞得要寻条地缝钻进去,便见好就收,转而问道:“你见过孩儿了?”
何素面上红晕消退稍稍,似乎冷静下来:“嗯。”
“这担子不论谁来挑,你都会替那人觉着沉。惟独是你自己挑,你才嫌做得不够好。”
何素又将脸埋下去了。
姚涵搀他:“莫跪着了……坐。”
姚涵不禁抬手将何素搂入怀中,笑着叹出气来:“常清……你便是苛己宽人的性子,瞧别人都觉辛苦,瞧自己做什么都是应当。”
何素在他怀中哼唧两声,似乎是不同意,却也不争辩,只伏着任姚涵揉捏。
姚涵捏他后颈:“你须知道,家与国是两个担子。我本是瞧着你那个国的担子重得很,想与你一起挑……如今却是未能分担,反叫你多挑了个担子,你身上的东西,是比从前更重了,知不知道?”
好在程衍这时也没有多余心思来补刀,速战速决换完了药,裹上纱布,才转头看向何素。
何素赶紧立正:“有何吩咐?”
程衍道:“过来挤奶。”
他从前明明是流血不流泪的,如今养在姚涵身边,倒像个小娘子,似乎整个人都养得软和了,泪水如雨水一般多了起来。
姚涵哭笑不得,伸指拭去他眼角泪痕:“常清你要理直气壮些。”
何素眸子晶亮:“可当真理不直气不壮。”
所有的字句交缠一处,最后终是只说出一句:“玄泽……”便哽咽着说不下去。
姚涵初醒,尚有些恍惚,乍然见何素哽咽,不禁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明白过来:“我睡了很久?”
何素红着眼睛点点头。姚涵便招手:“常清,过来。”
愣愣回头,却真见姚涵撑起半边身体望着他,气色憔悴却难掩欢喜,见他回头,便浮起笑容。何素刹那脑海中千言万语闪过。
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你一睡便这般久,我还当你是真不要我了。我买了好些栗子,偏李稚与程衍都不许你吃,净喂你鱼头汤,说是下奶。可涨奶不是难受么,若没奶了,岂不正好?
……孩儿便喂米汤罢。左右他贪吃,养得好胖,少吃几口奶,想必也饿不死。我这几日递了辞表,代都统是决计不做了,我再不要在你等我时,回不来你身边……
他仍然记得某日路边见得孩童嬉闹,他出神望了片刻,姚涵问他:“喜欢孩子么?”
当时他丝毫没有察觉姚涵话里的意思,只看着人家小孩,露出艳羡眼神,呆呆道:“嗯。”
眼下他忽然,好像不喜欢孩子了。
何素痴痴沉湎于他眼中的倒影,良久,霍然一醒:“莫说了,先吃饭。要凉了……”一摸饭碗,却是颓然丧气,“已凉了。对不住。我去热……”
姚涵搭住他臂弯:“饭不着急。咱们许久未说话了。我很想你。”
注:文中为按1斤=16两=680g的数据来算,若按现代单位算,则六斤五两为八斤六两,三斤十五两为五斤四两
“我便想……若能与你有个孩子就好了。他总会有几分像你的。”他轻声诉说,如在描绘传说里光初落到人间时的景象。
这世界当真是妙不可言。二十年后诞生于世上的某个生命身上,竟然能依稀看见二十年前另一个生命的影子。仿佛有什么禁忌的力量,掌握了神秘的钥匙,得以在这光阴无法停留的世间,短暂地打开时光的甬道。
姚涵捉起何素的手,放到自己腹部:“还有——常清,你到过那么深的地方呢。”
孰料姚涵莞尔一笑:“他是你与我的孩子,不是像你,那便是像我了。我幼时也贪吃呢。”
何素余下的话登时便尽数卡住。
他倾身向前,与何素在极近处对视:“常清,分娩之苦,不是为他所受,也不是为你。我决定要生,自是有我的私心。
他不由出声替儿子辩解一二:“常清,是我将自己喂得太好……”其实还该着落到李稚与何素头上。这两人一天三顿十全大补,他自是营养过剩,过剩那一部分便全喂了肚子里的小子,如此这般,可不得养得滴溜滚圆么。可何素若听得这话,不知要内疚到何地步呢,自然不能说。
却听何素喃喃道:“日日眼一睁便要奶喝,吃了睡睡了吃,这臭小子……”说着拳背上爆出一绺青筋。
姚涵啼笑皆非:“常清……他是你与我的孩子。”
姚涵注意到他眉间一丝煞气,奇道:“他惹你生气了?是夜里闹你,还是……”尿你身上了?
却见何素攥起拳头,磨牙道:“程衍说他出生便是六斤五两……”
六斤五两?
何素眼圈发红,挨着床沿坐下。又忽地记起来要给姚涵喂饭,赶忙扶姚涵坐起,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坐垫,端上山药粥与三丝汤来。
“……我买了栗子。”俄顷,到底是忍不住说出来告状,“李稚与程衍不许你吃。”
姚涵闻言兴起,抿下一口何素喂来的三丝汤,狐狸眸子一转,向何素瞟去:“那官人为我偷些来如何?”
这话何素听不得,仰起脸来欲待反驳:“你不曾……”想说的是“你不曾是我担子”,但不等他话说完,姚涵便道:“我知道常清不曾觉得我是担子。”
何素怔怔住口。
“可我看你这般分明倍加辛苦,却还以为是自己过错,我便心疼。
何素一愣之后,脸倏地烧红。
程衍忍无可忍:“脸红个屁!他身上哪里你没碰过?你不挤我挤……”
话音未落何素迅速蹲到床边:“我来……”程衍丢下一个瓶子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