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朝露夕霞,不及他一笑风流。
偏偏是偏偏——
程衍不禁想叹气。
两头都气。
一面是想提着何素一顿胖揍,而后递给他一张镜子叫他瞧瞧那副鼻青脸肿模样,冷冷道:“你最好知道你配不上他。”
一面是想捏住姚涵后颈,将人提溜过来好好地看住了,叫他反省一下自己的眼光。顺道休养得白胖些。
黄闲翻身下马,拱手回礼。
不远处夜色之中,程衍望着他随黑脸汉子踏入连营,当即屏气凝神小心跟上。
此次随程衍出行的族人共十一名,其中七人此刻去了水寇后方,准备截下粮草,另有三人居中策应,随机应变——说是随机应变,其实便是必要时闹出动静,吸引注意力了——而他与年纪最小的那名少年程涟,则一同尾随彭泽县城里出来那书生,准备跟去大营,瞧一瞧这书生能与张芹谈出什么花来。
因此得失算定,便不再犹豫,知县面前挺身而出,孤身一骑便出城去。一路上难免想到些话本故事中贼寇的酷烈手段,但终究是出头心切。
到得水寇营前,报上姓名,自称是知县门下编修,愿与头领商谈一二,不知头领意下如何?
守门的喽啰原本提心吊胆,待看清是个书生,放下心来,便忍不住恶声恶气将他呵斥两句,方才骂骂咧咧去作通传。
他自然是要争辩。虽说眼下确实是张芹兵锋凌城,知县与豪绅确实是准备花钱买个平安,然而“彭泽沽以几钱”这话还是太狂了一些。难道张芹真以为彭泽是囊中之物么?纵然厢军可欺,金陵禁军总不至于也不可一战。摆出这副成竹在胸模样,怕是为了抬价。
张芹“哎”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他噤声:“某说话难听些,黄先生莫生气。”四下里水寇目光齐齐射来,刹那黄闲只觉如芒在背。
少顷,黄闲坐回椅子上,再开口嗓子便有些干涩:“张先生一方豪杰,难免任侠义气。某也不说暗话,钱财乃身外之物,彭泽县中几位豪绅,皆愿半家财以结善缘,至于封荫,将报朝廷,以待批复。张先生意下如何?”
与想象中面生横肉的恶汉不同,那竟是个白面书生。
这便是水寇首脑张芹?
“敢问阁下可是……”黄闲不免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黄闲霎时间不寒而栗,险些便要扭头夺路而逃。
便听大帐正中一人微笑道:“黄先生,可是吓着了?对不住,正巧抓着细作,才处置了,还未及收拾。”
显然正是故意为之了。
“莫慌。”程衍余光注意到他动作,哼笑一声。
少年尴尬笑了笑,讪讪放下手来。
怎可能不慌。此次行动是必须万无一失的,且生死难测,否则公子不会亲自上阵。
然而蹙眉片刻,终究是收起心思,跟着书生黄闲到了水寇大帐外。
黑脸汉子将帘一掀:“请。”周围数十名陋衣贼寇目光一起射来,说不清是戒备还是怨憎,总之如要吃人一般。
黄闲腿肚打颤,但他生就一张高深莫测的脸,因此面上看来倒意外的从容,只微微点头,一言不发,率先大步迈进帐中。黑脸汉子不由面露惊奇之色。
53.
黄闲黄逸之,落第秀才,而立之年,寄居于彭泽县某豪右门下,半月前还在思量要否另投他主,挣个前途,万没想到,仅仅半个月后,彭泽竟会被人兵临城下。
常人皆是惶恐,他却骤然振奋。
偏偏是太知人间疾苦,偏偏是赤诚坦荡,偏偏是奋不顾身。于是孤注一掷,不计后果,无怨无悔。
最可恨便是何素,将人摔得粉碎之后,居然真能跪下道歉。又居然在解甲归田之后,真能为了所谓大义再抛下姚涵一次……
可恨!
偏怎么想都还是块垒难消,只觉郁郁。
说到底,程衍并无龙阳之好,对姚涵也无私情,只是既然见过姚涵当年模样,便再忘不了。不是私情又如何呢?
他本人间逍遥客,惊鸿照影掠山河。
程衍看来,这书生与张芹只能谈出两个结果。一是张芹策反书生,叫他回城去做细作,二是当场拿书生祭旗,以明决心。本来无论哪一个都与程衍无干,但若在此处的人换做是姚涵,那必是哪一个都与他有干……既然如此,程衍便不能坐视不理。
想到此莫名又是心头火起。何素那厮……哼,脸长得的确是俊秀,却也绝俊秀不过他;的确是位高权重,可姚涵并不慕浮名虚财;惟独是心系天下、大公无私这一点,合了姚涵胃口……
偏偏既然心系天下、大公无私,便永远顾不上姚涵。姚涵偏爱其人与得其人偏爱两事,便成了不可兼得的鱼与熊掌——想着便叫人怒从心头起。
黄闲无语,下意识想道,你家头领若受招安,我第一个便要他教训教训你,一念未绝,又摇摇头心说与这人计较什么,连字都不识一个的泥腿子,能知道什么礼节。等了片刻,期间不觉四下打量,只见黑暗中零星几点火炬,依稀可见连营绵延,影影绰绰中人影来回,想必是巡逻的小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水腥气。
黄闲暗暗记下布防——即使招安不成,总也不能空手而归。
须臾,连营间步出一个笑容可掬的黑脸汉子,远远便与他拱手相对:“黄先生,请。”
这却是要空手套白狼了。半家财是多少,并无定数,张芹不可能知道彭泽豪绅家财几何,这钱财数额岂不便是由着黄闲信口开河。朝廷封荫更是好笑,“以待批复”,则批复成不成还两说呢,如何就能拿来许诺。
程衍与张芹同时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心下皆是冷笑。程衍轻声道:“阿涟听清楚,这便叫信口雌黄。”
程涟似懂非懂点头。
对方显是习惯了旁人如此讶然,闻言淡然道:“区区便是张芹,也算是读过书的。不如便长话短说。黄先生,坐。”他伸手向一把空椅一指,黄闲硬着头皮拱手谢过,强装从容暂且坐定。
张芹道:“先生来意,区区已经听说。不知彭泽,沽以几钱?”
黄闲刚坐下不禁又猛然站起:“此言差矣……”
黄闲两腿微颤,强自定了定心,压着声音道:“无妨。细作自当严惩。”主座之人闻言一笑,两旁夹道而坐的四五名凶恶汉子也哄笑起来。
黄闲只觉耳根发热。然而此时绝无可能再临阵脱逃,只好咽下一口唾沫,捏紧手心冷汗,逼迫自己抬起头来。
看清主座之人后,却是不由一愣。
程衍见状笑叹一声:“阿涟,以你能耐,无需慌张,只当演武便好。便再不济,还有我呢。”
程涟连忙垂首道:“是。”心中却是道,自己万万不能拖后腿。
此处三言两语之间,黄闲也已踏入大帐。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鼻而来,冲得他头脑一懵。微愣过后,小心望去,只见鲜血顺着土地原本的沟壑直流到他脚下,黑黢黢红腻腻一滩,在摇曳的火炬光照之中,隐隐倒映出他的脸孔。再往前举目稍望,两具断头尸体交叠一处,头颅草草扔在一边,咧齿欲呼模样。
“公子,咱们何时动手?”少年小心翼翼,随程衍伏到帐边,轻声相询。
程衍漫不经心:“且看你叔叔们何时放起火来,或是这书生性命不保之际。”
“是。”少年握紧手中剑,另一手摸了摸背后弩箭。
乱世出英雄,这无疑是个机会。若能在此时有所作为……
风险固然不小,但若成了,收益同样是巨大的。
上无老下无小,满心欲待施展的抱负,此时不博个出身,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