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忽有脚步声响起。
袁岫与吴暄倏地紧张抬头。
是谁?会是皇帝么?
如今身后事一朝真到眼前来。即使有心理准备,即使行走江湖已数十年,袁岫提笔时还是感到莫名的震动。
而何素这比他小了一辈的年轻人,早已淡然写完遗书,安排完后事。
转念一想,大约何素在前线之时,已写过无数次遗书了。
转头去瞄何素,却见何素不动如山。
袁岫心中不由得慨叹,怪道他能成当世名将呢。这般沉稳性子,这年纪又有几个?君不见吴暄尚且坐立不安呢。
且此人下决断也快。今日晚间,袁岫与弟子几人探完路回到客栈,发现何素已点完一桌小菜等着他们。吃完饭,几人惴惴等何素开口,何素也不绕弯,开门见山便道,今夜即可进宫,然而成败难料,他只要一人与他进宫,其余人须得见机行事。陈青阳、杨进、汪臻三人皆自告奋勇,何素却是目光转了一圈,落在袁岫身上。
而后皇帝果然提溜了一个运气不大好的内侍去演武场过招。众人惟有默哀。
众所周知,说是说过招,其实便是内侍单方面挨打罢了。天子在前,还能还手怎地?只有抱头鼠窜,盼官家打得轻些罢了。偏偏这还没法说官家暴虐,毕竟天子是要习武强身健体,找人陪练而已,也没说不可还手,不过是内侍审时度势,只能说一句“官家不愧是官家,文武天下第一,小的望尘莫及”而已。
不料这回却是有个管闲事的。
严夫人瞧着香囊上那个小巧玲珑的“清”字,终是轻声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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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之中,并不如外界看来这般平静。
可她一个女子,一个养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能有什么公事?
……还急成这般。
严夫人捏着香囊,只觉如握烙铁,分外棘手。
她脚下方向当即一变,穿过街边一条小路,折向了礼部尚书府。
她六岁卖到到尚书府为婢,自幼便比同龄人都更机灵些。眼下小姐塞给她一个香囊,叫她即刻带给父亲,虽未透露究竟是何事,但既然不能正大光明出府,要报知的还是严尚书而非严夫人,那便定然须得慎之又慎,说不得是与身家性命都有牵扯的。
是以一路提心吊胆到了尚书府,自后门入府后便直奔夫人处——尽管小姐要寻的是老爷,然则主母毕竟是主母,此事还是须经主母走一道,方才不至于有闲话。
吴暄翻过一页书,忽而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来耶?不来耶?”
空旷的殿内惟有隐隐回声作答。月光洒于殿前石砖,如结霜雪。
吴暄起身,负手徘徊。他在今日奏章中作了藏头诗文。皇帝若是看见,来或不来,也就在这几刻之间了。
侍卫随口问道:“府上不是有郎中么,怎么就要秋心姐姐亲自去买药?”
秋心掩口道:“郎中哪里是体己人。”
侍卫面上顿时流露出某种猥琐笑意,好在倒也爽快开了门:“只有秋心姐姐才是体己人。”
不过这只是说与他们听的安排。他们所不知之处,所谓的“自会有人作最后一搏”,所谓的“或可相助一二”,这“有人”和这被“相助”的,便是何素另外的安排了。
至于遗书,一封交给岳凉,一封交给周潆,一封交给姚涵。有意料之外,却大体还是意料之中。
不知他写遗书时,想到些什么?
陈青阳与杨进等了一晚,等到第二日中午,未听得皇城传来什么夜斩潜入宫中的逆贼的流言,总算稍稍放下心来。陈青阳抱着何素与袁岫的四封遗书,只觉如抱炭火,烫得手疼,但愿何素与袁岫早日回来,亲手将这东西接回去,莫要让它有用武之地。
杨进松了一口气后,则照何素所述,出城去告知岳凉事情进展。
何素的安排其实大略说来简单易懂,两个若字而已。
吴暄猝不及防,慌忙行礼。身后何素已拱手下拜,沉声道:“陶悯心怀不轨。”
不卑不亢,偏震得人脑内轰然一响。
夜风忽起。
急而乱的小步子。像是个有些莽撞的孩童。
不多时,那人的衣饰下摆映入吴暄眼帘。吴暄老眼一耸动,着力去看,看清的刹那却是瞬间失望。
只是内侍的服色。大概是个不懂规矩的小童罢了。
48.
文德殿残烛荧荧。
御前班直齐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殿内头发花白的老臣俯首翻看武经七书,夜风偶尔穿过,引得烛光一阵乱跳。其人身后,两人垂手侍立,恭谨驯顺。
殿门掩映间,模模糊糊只见一道人影提着灯笼快步行来,踩在一地如霜如雪月色之中。
袁岫一时有种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
踏踏,踏踏。
随后何素关照几人,何种情形须得出城,可从何处出城,当避忌着谁人,又当去寻谁人。陈青阳等人将他所言一一记下。到得入宫的时辰,何素携袁岫从吴府后门入府,换了衣裳,便随吴尚书入宫。
至此,便真没有回头路了。
而何素他……
袁岫欣然同意。无他,他想来想去,也觉进宫只有自己最合适,余下三人皆涉世未深,怕是扮个商贩都会露马脚的。
随后何素便着他写遗书。他愕然之余,眼睁睁见何素拿出三封信来,交给陈青阳道:“若我一去不能回,便要麻烦陈姑娘了。”竟是已经写好了遗书。一时不由心有戚戚焉。
少年时常觉来日苦多,人生漫长,有的是明日复明日,到中年了才渐渐开始知觉人生苦短。然而也少有这般鲜明地看到人生终点的景象。
何素站在他身后,头都未抬。右手边的袁岫却是忍不住微微抬眸瞥了眼殿门。
兵部尚书吴暄是出了名的良臣。但当今天子高寅也是出了名的少年心性。所谓锐意有余,大气不足者是也。唐王与魏徵能成一段佳话,高寅却未必能信得过吴暄。何况中间还夹着个何素。
因此今夜之事如何,实在难料。
外界看来,不过是无风无雨又一日。皇帝身边的近人却是嗅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来。
小皇帝高寅今日一早起来,便眉头紧蹙,一脸戾气,宫女内侍见了便是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小皇帝这两年脾气日差,有时简直像得了失心疯一般,看树叶子多长了两片也要暴怒,不知今日又要发什么神经,要叫谁遭殃。
等到他上完早朝回来,那股戾气有增无减。宫女内侍们便面如死灰——定是大臣招惹他了,可恨却要拿他们出气。
“夫人,可要用盏茶?”自有察言观色的丫头含笑岔开话题,以解夫人忧心,“老爷当值,还需过些时刻方能回府。”
严夫人苦笑一下:“那便备盏莲子茶来。”
“是。”丫头领命去了。
严夫人问明缘由,收了香囊,便要秋心立刻出府。秋心知道是为了不惹陶府疑虑,当下也无闲话,出府便去了药铺,抓了些补阴益气的药材,而后忐忑回到陶府。
严夫人这厢却是陷入苦恼之中。
苦恼的是女儿知轻重的沉稳性子——她原本心许何素,当年婚约成时不知有多欢喜,后来何家生变,她父亲废了婚约,将她嫁给陶相之子,她极是失落,却也未有怨言,不显于色——眼下这般来急寻父亲,定不会是为了说什么私情。不是私情,那就是公事了。
秋心颔首微笑,羞怯温婉。
出了门,侍卫目送秋心转过街角,复又叼起一根枯草倚回门边,百无聊赖。而秋心却是走出一条街后,回头扫了一眼。
公相府的人并未跟来。
却是没人晓得,就在杨进离城之时,金陵乌衣巷中,有人也正在想方设法送自己的婢女出府。
公相府,偏门。
“少夫人身体不适,遣奴家去买几服药来。”望来十六七岁的少女向门卫微微福了一福。
若皇帝斩了他,则务必尽速离城,以免徒然遭受牵连,蒙不白之冤,勤王之事会有他人作最后一搏,与他们再无干系。出城可选北面玄武门或南面朱雀门,玄武门是卢敏掌管,朱雀门则门禁松散,是袁岫也能打听到的。
若皇帝没有斩他,则可在金陵少待,陶悯举事时,或能相助一二,尤其是汪臻——万军之中取首领项上人头这等事,最适合汪臻不过,只须得听岳凉命令行事,不可擅作主张。何素说到此处时,袁岫心中一紧,因他原本是要汪臻护着两个弟子逃命的。然则转念一想,何素同意带他四人来金陵,为的不就是派上用处么?当初也问了是否有后顾之忧,可愿拼却一死,事到临头若不能人尽其用,未免失之优柔。
其间,陈青阳与杨进两人主要是充作联络人与证人之用。譬如此刻杨进这趟出城之行。
孤月映照之下,少年脸色苍白,怔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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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宫中静悄悄无事发生。
恐怕还要再等等。
或是,或是恐怕根本等不来了……
正心烦意乱,念头未绝,却听身后窸窣声响,随即不及转头,便听“吱呀”一声,眼前殿门被缓缓推开,一名身形瘦弱的少年立在月影之中,手提宫灯,气喘吁吁,冠带歪斜,看向这边道:“你说要朕小心,来此面叙,是何意思,何卿?”
似乎真是他贴身服侍的小厮一般。
然若有人多看左手边那人两眼,便会惊觉——那不正是传闻中已辞官隐退的何将军么?
烛泪结成烛花,又垂一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