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他们哪个不是姬妾成群。就连上四军那群兵痞,都是左拥右抱……陶相却是优待他们,叫他们好生感激,嗤……”
“休要胡言,陶相是一视同仁,待谁不好?我看陶相只是当真仁义,喜欢天下太平罢了……”
这桌年轻人似乎是有些门路却又不够格进入第一流的圈子,在此发些牢骚,指点江山。陈青阳听得连灌两大杯茶消消火气。袁岫闻得陶悯与严尚书家婚事及所谓优待上四军的言语,却是暗自在心中记下。
袁岫听他讲了两句,便进去寻了个空座。陈青阳等人在后,自然闷头跟进。待跑堂的上了两壶茶,一碟瓜子,陈青阳凝神一听,发现这说书先生说的却是个前朝和亲的话本。
“只听那娘子说道,既受百姓膏血奉养,自当视之如己出,区区此身何所惜?只愿往后使那胡地百姓受福泽,换得我胡汉两家万世好……”
听者哧哧嬉笑,顺嘴议论道:“却不知今时今日,可有这等豪杰女子?”
一人只是惨叫哭泣,也不辩驳。
陈青阳与杨进听了都是不明所以,心说这勾栏中与孝道却有什么关系?袁岫却是似乎一听便即明了,当即面露不忍之色。这无非便是鸨母用来拿捏“女儿”们的手段了。依本朝刑统,非贱口买卖所得的奴婢,不可随意打杀,否则主家亦要治罪。然则本朝以孝治国,若是“女儿”不孝,鸨母自可责罚。
不忍归不忍,却是无可奈何。他们几人此来还牵扯何素与勤王大事,不宜卷入他人是非。惟独是转头一看,汪臻望着那院落方向,已是握剑跃跃欲起。
矮个面色铁青。
于是便是眼下这副情状了。
姚涵闲极无聊,干脆指使李稚拖了条凳子来,坐定了逗他二人。对峙片刻,矮个终于屈服道:“你要咱们做什么?”
这两人一个挨刀,一个撞地,双双昏厥,被罗昱毫不客气五花大绑。李稚先后替这两人诊治,待两人醒来,早已被拿捏得妥妥当当。
罗昱一张棺材脸端坐在二人面前,告知:“我已请两位吃了药,望两位好自为之。”
高个当即破口大骂,骂不到一句,罗昱出手如电,点了他哑穴。
那人长发束起,一身灰青袍子,衬得面庞愈加苍白,五官昳丽犹胜女子,此刻由李稚扶着来看两个俘虏,正是姚涵。
眼见罗昱抓获的这两名俘虏不肯吃饭,他颇有种小师弟当年闹脾气号称要绝食的既视感——真不吃是不可能的,但面子是一定要撑的——只得苦口婆心道:“吃一口吧。莫气了。”
罗昱早将饭勺递到两人嘴边。
袁岫站在茶寮旗边,抬手遮住日光,望向远处城墙:“去看看那不需路引便能出城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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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口饭吧,莫气了。”
下了桥又走一段,几人停下来,相望一眼。无他,前头便是勾栏一带了,三名男子还好说,陈青阳却是不宜深入。
不过日间的秦淮河倒没有什么脂粉气,画舫也停靠在岸边,颇为低调。乍一眼看去,倒像是一条文华之道,略具雅意。
几人待要转身离去,几声怒斥与惨呼却是骤然打破了这片虚幻的太平景象。
“嚯,原来是与何素一处的。怪不得呢。他神气什么?不过是个舍人!”
“嘘!那也是从六品呢……”
议论声再度密集起来。袁岫摇头一哂,付了茶钱:“走吧。”
他将那些或老或少神情各异的脸尽收眼底,好一会儿才道:“我只再说一句。”
“何将军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说罢留下茶钱,转身便走。
店家听得动静,慌忙跑来,见了这副光景,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得陪小心道:“二位爷,二位爷,有话好……”
儒雅青年挥手一挡:“我有数。不会给你店里惹事。”
这时谁都看出来此人身上煞气,明白过来他恐怕真是打过仗的,大约也有军职在身,不知究竟是何身份,怎么在这路边小寮里饮茶,一时皆是心下战战。那说书先生更是大悔,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生怕招惹了他。
其人怒容难掩:“你可知北境是何种面貌,胡军是何种手段?!其军好射人为乐,掳掠无所不为,如何能降?!降则亡国灭种!”
看热闹的见状顿时噤若寒蝉。先前信口胡言的那一桌闻言受惊地缩了一缩,随即却是硬着头皮道:“瞧你细皮嫩肉,你便去过前线?莫不是哪家养的小……”“倌”字尚未出口,旁边有同伴拉了他一下。
毕竟是金陵,一石头砸下去说不定就能砸中一片京官。那人只得改口:“小公子……”
“好!好!”说书先生话落,内外先是齐齐一静,接着便哄然叫起好来。却也不知有多少是起哄。
四下窃窃私语。隐隐听得有人道:“怪那何素,既然征战,便合该征战到底,叫胡人一退千里。要不然便根本不该撄其锋芒,如今这般不上不下,却叫我等两难。”
有人附和道:“确是如此!如今却叫我等议和都难……”
47.
秦淮波光粼粼,行船往来,长桥短街,商旅络绎不绝。
陈青阳与杨进各揣着一油纸包琵琶鸭做零嘴,自河道中央一条无名石桥上走过,放眼望去,但见两岸画角飞檐,鳞次栉比,一派兴旺富庶模样,与北边所见民生凋敝之景恍如隔世。
又听了片刻,这茶寮果然是各类消息的汇集地。上至小皇帝高寅如何乖僻,下至谁家豆饼多卖了几车,何处不需路引便可偷偷出城,竟是都有人谈论。
袁岫一一琢磨盘算,心下有了些眉目。杨进与汪臻只是听那话本听得入迷。惟有陈青阳在受气。
待听得差不多准备要走时,那说书先生也正正讲到收尾,手中小板一拍,抑扬顿挫道:“有道是天涯静处无征战,兵气销为日月光。这正是天下归仁,四海归心是也。”
陈青阳大皱眉头,心道你们可知前线情形?可愿将自己送去和亲?七尺男人不愿上阵搏杀反盼望将女子送去和亲以全自身安逸,打得好一个占尽便宜的主意,臭不要脸。
又有人道:“严尚书那女儿如何?先前嫁何将军不成,如今嫁了陶相之子,可真是为其老父当牛做马呢呵呵呵……”
一人压低声音道:“我听得严尚书还给陶相送妾呢,好会享受……”
“子进。”他不得已出言。汪臻回头看他,相对片刻,有些沮丧松了剑柄。
院落中仍旧传来打骂之声,四人却是转身向相反方向行去,到得一处茶寮落脚。
茶寮有内外两片,内片桌椅考究,坐的都是些高谈阔论呼朋引伴的年轻人,外片是一块布棚下拢了几爿老旧凳子,供商人行脚路过匆匆喝上两口便走。此刻内片里坐了一个说书人,挂着块洗得发白的方巾,正滔滔不绝讲什么话本。
不约而同转头望去,但见声音来处乃是一户门楣鎏金画彩的小院,大门紧闭,惟有不甚清晰的呵斥声与鞭笞到肉声、呼痛声夹杂着嘤嘤哭泣隐约传来。
一人哭叫道:“……玉儿撞死老娘了……”
一人便边打边道:“这般不孝子!如何使得!”
姚涵俨然一副可亲可爱的模样:“我不晓得……”
矮个只好问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罗昱反问:“你想报仇?”
罗昱自答:“你赢不了。”
高矮两人却是气得险些再度昏厥。
什么叫莫气了!
是谁把他们暴打一顿,趁他们昏厥给他们喂了蛊药,还将他们捆螃蟹一般捆起来?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江村小院之中,依稀传来殷殷劝食声。山雀停在枝头,向院内张望。
但见黄狗汪呜两声,自去打闹玩耍。柴房拆了两张门板,其中堆成小山的柴垛一览无余。
那两张拆下来的门板却也没有闲着。门板平放于地,一高一矮两人被捆在门板上,正气鼓鼓竭力昂首瞪住眼前人。
其余三人或怒或怔,一一起身。
杨进听了这一段闲人牢骚,兴致坏到极处,起来也没精打采。
陈青阳道:“还去何处?”
袁岫一行四人目光不由得俱是跟着他,直到他转过街角。
“那是谁?好大气性……”
有认出人的道:“那似乎是云舍人……老云统制的儿子,跟着何将军去征战了几年,何将军辞官后,他回来便领了御前班直……”
好在他似乎没有迁怒的打算,只是对着那胡说八道的书生冷然道:“你没去过前线,我便告诉你,胡人驱我同胞如牛羊,以为牲畜,以为玩物,生杀予夺,全凭一念兴起,决无半分仁义可言。其人便是虎狼,割地赔款于其而言乃是叫他食髓知味,从今往后只有欺我愈凶的道理,没有适可而止的道理。如此徒然弱己而强敌,此消彼长,数年后,便是想要再战,也是不能了!”
说到此,他一顿,回身扫视一圈。
被他目光触及之人竟是不由纷纷低下头去。
儒雅模样青年却已是长身而起,众人这才注意到他竟是随身带刀。他一言不发行至那一桌口无遮拦的年轻书生面前,四座一时无声。那一桌人登时有些慌了手脚,为首那人勉力喝道:“你待如何?!”
“不如何。好好看看是哪张脸这般皮厚。”那儒雅青年冷笑,继而当真逼近他细细打量,手不离刀。
被盯的那人喉头咕噜两声,想要起身喝骂,然终究是色厉内荏。
“便多赔些款呢?若能换来百姓休养生息,也是值得……”
袁岫神色不变,饮尽杯中茶水,招手叫跑堂的来结账。
却听一人将杯子狠狠一顿,发出哐当一响,堂中众人一时不禁俱皆噤声,目光齐刷刷向其看去。陈青阳也不由好奇转头,却见是个面目儒雅的青年,独自一人坐了一桌,靠在角落,安静得毫无存在感。若非此刻弄出动静,恐怕压根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坐了个人。
“那一头是夫子庙。”袁岫指向河道一头,“要不要去拜拜?”
陈青阳与杨进神色皆是一言难尽。这便是所谓临时抱佛脚么?可孔夫子又不是什么武神。虽有其人孔武善战的传闻,却毕竟不是司武德的。
袁岫观两个小弟子神色,便一笑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