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素:“……”
“莫怕。”他无奈道。
那亲兵昂首挺胸,以操练应答的音量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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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中军大帐一灯如豆。
亲兵整理了何素看完的卷宗,搬到一边,接着又搬来一叠崭新卷宗,小心看了看何素脸色,将之撂在案头。“哱”一声闷响。
何素不假思索地摇头,却不知是在否定些什么,良久,终道:“……须得早日把伤养好。天气再热些,伤便容易反复。”
姚涵驯顺点头。
不知为何,何素莫名觉得此人定然又没把这话当一回事,一时无奈,踟蹰片刻,心念几转后,忽而半跪下来,本就蹙着的眉头蹙得更紧,一双眼直直望定了姚涵,恳切道:“你须得早些好起来,莫让我觉得亏欠。”
他想,或许是该劳烦母亲为自己择一良偶了。等成了亲,应当便不会终日里有那些荒唐念头了。
耳边仿佛闻得笑语。他蓦然起身,近乎慌张地退了两步,磕在榻上险些跌翻。两名亲兵惊得围上将他扶起。却听他怒道:“成何体统!”
两名亲兵当即哗啦一声撩起甲胄跪倒在地。何素猛然醒觉,连忙改口:“不是责怪你们,是……”
“是怪我自己”,这句话在嘴边悬了片刻,终难吐露。他只有寂静一会儿,理了理衣襟,端坐回榻上,喟然道:“总之勿要挂心。”
也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但那般夫妻举案齐眉的生活,却似乎离他还远。今日之前,他几乎是一次也未考虑过亲事这个问题的。只好像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了年纪便会有妻子,有了妻子便会有孩子,而后夫妻和睦,严父慈母,白头偕老。似乎一切都会是水到渠成的,都是不用想的。
母亲这封信便在提醒他,他要步入那样的生活了。顺理成章的,自然而然的。
岳凉嘿嘿陪笑:“兄长,好兄长……”
何素只得道:“我知道了。何日成亲?”
“暂且说的是七日之后。”岳凉察言观色,见何素面上流露出一丝“这么急”的讶然,赶紧找补,“却还是要看兄长何日得空……”
可当真见着时,却又是无话了。
脑中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尹军医说得对,你不知道疼吗?
姚涵三处要害负着伤,左肋,右肋,腹部,俱是血肉模糊,旁观者看一眼便会觉得自己都疼,他却似乎浑然不觉,成日笑意盈盈,好像那肉不是他的。相较之下,胸口两道伤还看得出点愈合迹象,或许是因为伤口位于骨骼之间,不易因活动而撕裂的缘故,腹部这道却是皮肉翻卷,与纱布粘连,动作之间便隐隐又有液体渗出。
“你我兄弟,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况且名声不是这么容易坏的。”何素正色道。
岳凉这才起身。
“还有何事?”何素见他不去,便又问了一句。
何素看一眼手中家书,此次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便干脆顺势合卷,推到一旁,转而眼前浮现白日石头老母与另一家老妇人营门对峙的场景。
他一抬眸,岳凉便心虚避开目光。他乃斟酌道:“军纪是约束军中之人,军卒亲眷无法约束,也是没奈何的事。然军法之外还有国家法度,人情义理。”
岳凉收敛笑容,低头一拜:“俺明白。是以来向兄长请罪。”
他怎会在此时想到姚涵?
恰当此时,岳凉老远叫道:“兄长——”
何素蓦然一省,也不明白自己是要遮掩什么,竟是慌忙坐回榻上,作出一副正展卷文书的样子。
“嗯?”他倏地放下文书。
两名亲兵都是心口一紧:“将军?”
何素怔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两双如临大敌的眼睛,尴尬摆手道:“无妨。”
原本夺回保州之后立刻便该办一场庆功宴,然则当时一是有胡人虎视眈眈,二是朝廷方面赏银还未到,故而军中的庆功宴便搁置下来。如今想来,也是该办一场了,好让精神紧绷了月余的将士发泄一回。且所谓庆功,不仅要庆,还要论功行赏,以慰军心。
想到此,他便将这封文书挑出来放在一边,方去看下一封。
下一封乃是胡人幽州布防分析,可圈可点,是云郎将所作。何素读完,亦挑出来,放在防务那一堆文书中,留备后用。
而尹军医抻着他肚皮仔细看了又看,只觉一口气险些闭过去:“小姚……姚公子……第四回给你缝线了,你……你就不疼吗?”
这真非虚言。寻常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既知道自己受了伤,行事便会收敛些。而姚涵却仿佛没有自我保护的概念,每回肚皮上的线都撕扯得血肉淋漓,实是叫人来气之余亦是万分错愕。
姚涵缩着头道:“尚可,尚可……”尹军医听得,恨不能一针把此人肚皮扎透得了。
何素只得绝了温言安抚的心思。
卢敏这封文书其实是封不怎么正式的随笔,提了个庆功宴的计划,若非何素前两日昏迷,他大约是直接面提的。文中先列出了朝廷已明文下发的赏赐,算了个可用的金银总额;再拟了个方案,大致写了保州城中哪些酒楼菜馆食水尚可,尤其物美价廉;而后何日没有操练,方便举办宴席;及至于到时值勤如何安排,准备何种余兴节目等。
何素在诸多防务文件中读到这一封,心情自然是稍有不同。
何素一怔,照例是一副眉头紧锁的不悦面色,且因在伤中,比平时脸色更难看些,却还是没说什么,揭起最上一封便翻开。
一看之下,面色却奇异地缓和了一些。亲兵好奇瞄了一眼,只见卷宗署名是卢敏,一时心道,不知卢统制写了什么,竟然能叫永远高兴不起来的将军高兴?
下一刻,何素抬眸,恰与这亲兵视线交汇。亲兵吓得一个机灵,立即站正挺直,转头望向别处。
姚涵措手不及,意外道:“将军你……”
孰知何素已然起身,不给他半点机会分辩,扭头便走。帘幕掀起,风鸟相和。两名亲兵也跟着出帐,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姚涵不由愣在当场。
两人目光一对,姚涵自觉让了个位置。尹军医“嘶”的一声,气急道:“你莫动!”
姚涵立刻定住。
“……将军?”他探询问道。
亲兵面面相觑片刻,拱手退立两旁。
何素余光扫着他们反应,有口难言。他无法向亲兵解释,他何以要斥问自己“成何体统”。不可说。便只有不说。
垂首对案,怔坐片刻,他提笔平宣,开始给何老夫人回信。狼毫取墨,在熟宣上落下字迹。
可,他终究会与何种人共度一生?
为何他最近时常会有荒唐之想,时常……
“常清,你不开心?”
何素推辞之语只好再度咽下:“日子我为你空着。若朝廷无召,我便来。”
岳凉纳头一拜,起来时喜上眉梢。何素但觉哭笑不得——明明也不是他昏礼,怎地他就这般高兴?眼见此人志得意满,仿佛自己被人挑中做了女婿一般昂首离去,何素却是复又茫然起来。
……成亲。
却见岳凉摸了摸脑袋,一张黑脸隐隐泛红:“俺这儿有个小子被姑娘看上,问了他意思,也是愿意,俺便许他个假,容他成亲,却就是这两日。这小子父母双亡,不知兄长愿不愿意代为……”他偷眼打量何素神色,“省得这小子日后被人娘家欺负……”
这是要何素给个面子出席那士卒昏礼的意思了。
何素本欲拒绝,毕竟不可厚此薄彼,如果给了这个士卒面子,那其他士卒又待如何?然而再观岳凉神色,便心下恍然:“是你亲兵?”
何素慨叹一声:“不是要你请罪,平涛。是非利害必须陈明,但若不悖国法,便该考量情理,谁都不可偏帮,却也不必刻意屈己。若如今日这般,你只消站得中正,不偏不倚,我看来便是无可指摘。”
岳凉仍是俯首不起。何素复又宽慰他:“此言说与你听,是要你知道今后该当如何,也是要你不必过于自责的意思。”
岳凉俯首再拜:“只是对不住兄长。平白惹了麻烦,坏了名声……”
下一刻岳凉那张黑脸探入帐中:“兄长,听闻石头那家惹了点事儿……”
刚刚才坐好的何素掩口一咳,缓缓抬头瞥他一眼:“便料到你要来。”
岳凉嘿嘿而笑,摸摸脑袋。
两人相顾讷讷退开。
何素再度展卷欲读。过了片刻,却是陡然复又将文书放下。
这回不等亲兵发问,他便自面色古怪地起身,原地踱了两圈,眉头是愈皱愈紧。
再下一封,却是他母亲家书。展信读来,母亲先是闲扯了两句节气景色,唤起了何素一些童年回忆,接着却是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说些无关的话来——与你爹爹同级的某某大员的儿子,早两年便成了亲,如今已有两个孙儿了;与你娘亲一同荡秋千的昔日的闺中密友,前月也做了奶奶;你看眼下你战功彪炳,炙手可热,不如……
何素终于意识到这是家里开始操心他终身大事了,不由莞尔。毕竟年轻,对婚姻仍抱有遐想,因此虽觉会有些麻烦,也禁不住浮想联翩,想到昏礼情形,想未来妻子会是何种品貌,想其如何温言软语,崇敬自己,红袖添香……
脑中却有什么东西一晃。
——却到底是只有想想而已。
姚涵还待再贫,眼前蓦地落下一道阴影,他倏尔住口。抬眼望去,面前站定那人正是何素。
何素已换好了药,披衣而起,听得尹军医训斥姚涵,不禁便想来看,看看他究竟是伤成了什么样,看看他怎地还没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