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公子自己却怎么就胡来了?
一滴水珠坠落在面前的泥地里。王大宝抬起头,眼前分明是烈日当头,哪来的雨?
直到匆匆奔过一人瞥了他一眼,“咦”了一声,道:“王大宝你哭什么?”
那人似乎察觉他的窘境,及时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只低头注视着王大宝的脚。那双脚结了厚厚的茧,因为幼时营养不良与干农活的原因,趾骨有些变形,趾缝与指甲盖间还有久积的泥垢。
修长的手指一圈一圈按压揉捏,将药酒在这脚的踝骨位置化开,末了又稍微用了点力气捏了一捏,王大宝“哎哟”失声痛呼。
那人放心地点了一下头:“还好,骨头确是没有大碍的。只这两日歇着些,莫要跑跳,免得落根。”
王大宝胡乱点头。他温热手掌便盖在那里,另一手取来药酒,淋在王大宝伤处。火辣的药酒淌下来,被他指腹揉开。王大宝差点想把脚抽回去,却被牢牢把住。
“莫动。”那人轻声道。
王大宝讷讷。过了片刻,才敢稍微抬眼偷偷去瞧那人。一瞧却是又一次心下怦然一跳。
王大宝便抬眼去看那人,只一看,心子猛地一跳,他霎时一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不敢再看,忙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
慌乱了片刻,却见那人直接行至他面前,伸手来搀他:“王大宝,对不对?”
他怎么知道自己名字?
尽不尽心天知道,反正姿态是要做足的。
他扬手,小灰一跃而去。
“渺渺,”他转回身,闲不住似地又捉起妹妹一缕头发玩,“哥哥要是死了,知道找谁养你吗?”
这信写了跟没写一样!他凭什么要看到!
不对,和没写还不一样——没写的话他至少可以少一个麻烦!
小女孩看着自家哥哥从欣然展信到气得头痛,敏锐地觉察到不妙,默默退了两步。却是为时已晚:“渺渺,今日课业没写完吧?”
摘下斗笠露出的那张脸英挺绝伦,眉目间轻狂风流之色难掩。
但很快,这轻狂风流之色就荡然无存了。
其人一手捏着信纸,一手捏着鼻梁,只觉脑仁发疼——
半个时辰内,数十水寇头目齐聚议事堂。寒酸木堂中灯火幽幽,映在各人面上,竟如数十具雕刻得横眉立目的极恶相金刚。
另一头,洞庭湖北,有一个小小的竹楼群落,零星二十余座,从湖边蜿蜒到翠微山间。湖边那座楼外,有一处竹编钓台,一人斜戴斗笠,着雪白长袍,罩天青蝉衣,蓑衣半披,独钓寒江。
静影沉璧,毫无鱼迹。只倒映出钓者标致的下半张脸。
一封是火漆密封,工笔小楷,半卷密密麻麻写了些风景见闻、生活琐事,谈到河南往日风情,如今惨不忍睹,及至金陵近日人心惶惶,都担心胡人铁蹄再度南下,没了何素的本朝军队已无法与之抗衡云云,读来令人展眉处有之,令人唏嘘处有之。而最后,作者俨然是观景思人有感,添了些慨叹之词,说道“山河失色,我心难安”,终句乃是落在“或跃在渊”四个字上。并无落款。
宛然一纸忧国忧民文字。收信者张芹却是立刻便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凛然杀机。
他现是洞庭南面水寨的寨主,但与普通落草为寇的大多是穷苦农民不同,他原先是个秀才,只是得罪了当地命官,才迫不得已落了草,因此不仅识得字,文采还不错。
这谁能好受呢。
七郎拍拍王大宝肩膀,忍着那口气没有叹,转身去远了。王大宝站在原地,愣愣无声,眼前却是凭空现出那日姚涵的温言来。
那是自己第一回崴脚,是真的崴了脚,去寻尹军医,军医却恰好不在帐中。四下是一些重伤卧床的老兵,随口问他怎么崴的,他直言说走路崴的。那些重伤员便都哄笑起来。
28.
翌日清晨,全军拔营。黑山白水间,铁甲南下,岳字大旗招展。
同一天,洞庭湖两岸,各自收到一封书信。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口音,实在是太软和了,听着便让人心里发痒,王大宝禁不住便又去偷眼瞧他。那张画中人一般的面孔却认认真真只向着他那双难看的脚。
“这两日歇着些,莫逞能胡来,嗯?”怕他不放在心上,那人柔声又叮嘱一遍。王大宝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却哪里应得出一个字来,只有面目通红作了个揖,逃也似地赶紧一瘸一拐退了出去。
……不过半月而已。
都说这人杀了好几个胡人将军,可是怎地却一点都不凶恶,还这般……这般好看……
那人忽然含笑侧头来看:“怎么了?”眼梢有两分狐狸一样上扬的角度,与王大宝对了个正着。王大宝当即一呆,来不及想什么,血便自耳根涌上来,整张黑脸眨眼红透。
他哪里说得出话!
“来真定时你帮尹先生搬过箱子。”那人仿佛知道他心里疑问,微笑解释道。
王大宝一时受宠若惊。
“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笑了一声,让他坐下,除下袜履,指掌覆在他脚踝,轻轻捏按,问道:“这样疼吗?”
小女孩头都不抬:“知道。找大长老。”
“嗯,不错。”他笑了笑,“记住就好。”
“哥哥去与大人商量点事,你自己把课业写完。”
哥哥收起信笑意盈盈看向她。女孩小嘴一张:“哇——”
一炷香后,女孩哭着趴在桌头抄写千字文,她哥神清气爽把玩那只灰鸟片刻后,提笔写了一张“尽心竭力,死而后已”,字迹飘逸秀丽,吹干后卷起塞回小灰爪边的木筒里。
小灰与他对视片刻,他微微一笑,低头在毛绒绒的小脑袋上情意绵绵地啵了一口。小鸟“啾啾啾”一阵乱叫,竟然让人看出一种脸红的感觉来,也不知是满意还是抗议。
姚涵……姚涵……两年不见,他好容易给自己来封信,提笔不过三句就是何素!说陶悯将要举事,何素去金陵勤王了,形势危急,让自己千万帮忙在洞庭湖拖住陶悯的同党张芹,那前面两句分别是“行川吾兄”和“见字如晤”,最后“感激不尽,万望幸许”。落款“姚”。
我可去你大爷的!
互诉衷肠呢?畅述久别之情呢?“终于发现还是你好,何素他就是个混账”呢?怎么一句都没有?
这时一只灰雀落在竹脚小楼窗边,正对着经集苦思冥想、废了有数十张宣纸的少女余光瞥着,抬头一看,眼睛当即一亮,欢呼一声扔下手中纸笔,上前抱起这圆滚滚的肥啾,自它脚边解下一个竹筒来,而后一路奔向那个竹编钓台:“哥!哥!姚哥哥来信了!”
霎时间,涟漪自垂下的鱼线旁泛开。
垂钓人起身摘了斗笠,将鱼竿随手掷在一边,理了理乱发与微皱的衣襟,回头笑道:“是么?我来看看。”
或跃在渊,什么意思?或退一步潜于渊,或进一步跃于天,重在把握时机。他与陶悯谋划已久,眼下陶悯忽然来这么一封信,要他把握时机,难道是让他退一步的吗?显然不是!所谓金陵人心惶惶,那便是说小皇帝高寅身边人心不齐,如今已到了轻易就能谋得其位的地步了。
这是摔杯为号,是告诉他可以举事了!
想到此,他立时召集心腹诸将。
伤员么,本来就都各处都疼着,又不能出去走动,许多今后都是要残了的,甚至有些也许今日还有一口气,明日醒来便是僵冷的了,因此心情大多都不好,好容易逮着一个王大宝,就寻他开心,一个说你怎如此蠢笨,一个说你便是个只会吃的饭桶,听得王大宝面红耳赤,却不是愤怒,而是自卑,只因自小家人也是如此说他,说他不机灵,是根呆头呆脑的木头。
哄笑声中,唯有一人起身道:“尹先生随隋先生去清点新到的药材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跌打损伤我也懂些,你若不介意,我替你看看可好?”
他一说话,那些哄笑声稍稍静下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