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前。”
人影放下帐帘,迅速远去,阳光刹那从帐中消失。某种无声的压力骤然一松,所有人不约而同重重呼出一口气来,彼此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人敢重提那个为所欲为的话题。
何素出帐后,绕回中军大帐,牵了自己的马,先去见了岳凉,说是夜间操练托付与他,接着打马便向狼牙山方向狂奔而去。
尹军医拱手俯身:“见过将军。”
那道被光衬得看不清面目的人影沉默片刻,总算是没有追问下去,而是道:“姚公子人呢?”
尹军医一动不动,保持着那个垂首躬身的姿势,目视地面:“看山去了。”
有人道:“说得是,真要是小娘子,按咱们将军这般管束,那反而是看不得的,也就小姚生得这般好看,偏又是个带把的,才正好多看两眼……”
“可不是嘛!”
“要我说呀,是男子又如何,只要打得赢小姚,便可以为所欲为……”
然而奇妙的是,寻常人这么说会显得假大空,但眼前此人却似乎与这种愿望异常契合。
“……玄泽。”他不觉也叫了对方的字——或许也不是不觉,而正是有意为之——他看着姚涵在他这声轻唤里转过头来,略微讶然却带着笑意等他开口。
蹄声、呼吸、钻入山缝中幽幽呜咽的一缕若有若无的风,在天空渐被遮蔽的狭小山道中变得明显。
他是实话实说。一般若有人立下如此功劳,朝廷的做法也就是加官进爵,封赏钱银,可姚涵什么都不要,他是真的无以为报。
姚涵摇头道:“常清不要计较。卫国又不是你一人事,真定背后难道没有我的故乡?”
何素也是摇头:“我是在其位谋其政。我卖命得封赏荫官,你得什么?”
何素反应过来,屈指抵住眉心,叹气道:“没有生气,我是这样的脸……”
姚涵噗嗤笑出声。何素更是无奈,认真说回先头的话题:“刺杀可一不可二……你连呼达都斩了,他们决不会再轻忽,你要再来一遍,很是凶险。”
姚涵浑不在意:“若能得手,总比强攻伤亡少。”
老头当即眼神不善地回头:“笑个屁!你们是不是也想逃训?!”
其中一人笑得牵连伤口,痛叫一声,尹军医啧啧两声,回头去寻马钱子药膏。那人笑完道:“先生,哪里是想逃训!那小兔崽子分明是来看美人的!”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哄笑更甚。尹军医愣了一刻,方才回过味来:“来看小姚的?”
姚涵理所当然道:“我留下便是为此。”
何素猛地勒马。留下便是为此?
姚涵见状自然也勒马:“我也只有这点用处。”
或华发如新,或倾盖如故。姚涵应当是认他这个朋友,才会毫不犹豫地涉险吧?
心中某处似乎是忽然定了下来。何素神色不变,紧绷的姿态不知何时已颇为从容。姚涵抬手勒缰,马儿步速放缓,如闲庭信步,何素那匹战马很快就赶了上去。
“常清怎么独自出来?”
大约他那身白衣已经稀烂了,就从不知道哪个士卒那里借了一套。
何素蹙眉,催着马蹄上前。
姚涵早已听见背后蹄声,只是起初以为是同路,并不在意,然而越听越觉这马颇为神骏,渐渐竟要追上自己的军马了,好奇之下回头去看,一看却是“咦”地失笑,遥遥举手相唤:“将……常清?”
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发力奔得更快。
这般驰过约一炷香时间,峻峭连山脚下隐约看到一点人影。
明明压根看不清面孔身形,他却觉得那就是姚涵。小小的一个,在半边苍茫野日与半边遮天蔽日的险峰下,看去只如一粒尘埃。
可是他那穿胸一箭才过了几天?
带着北地寒冽的春风在全速奔驰的马背上吹出几分冬日冰刀的味道,凉寒后有些刺痛,随即是一种心理上的麻木。
脑中又响起军医帐边听到的那句话。
名唤王大宝的兵士登时有些慌乱,忙不迭放下帘子:“没有……没有……”
“真没有?!”尹军医不放心,追上两步拉开帐帘。王大宝跑得飞快,全然不像连着扭了三天脚的人。
尹军医怒道:“不许跑!”
褐色的蒙古马四蹄翻飞,风驰电掣。何素勾着缰绳,腰腿紧绷,半立于马。
他在想,姚涵为什么要去看山?
狼牙山位于保州与真定之间。如果想要仿效上次那般,刺杀胡人主帅之后逃入山中,那确实需要去看一看。
“哪座山?”
“狼牙山。”
“几时走的?”
嘻嘻哈哈间,言语是越来越无忌,尹军医从会心一笑逐渐听得蹙眉,正待开口,忽然帐帘一动,接着刷地大开,正午的日光猛然奔涌了进来,一个呼吸便将军帐淹满。
逆光中一道人影立在帐口正中,平静问道:“你说对谁为所欲为?”
全场霎时寂静无声。
回答那人忍不住又想笑:“这不明摆着么?前几日他来时小姚在帐里,他就留下了,今日小姚不在,他就跑了。你且想想,这几日多来了多少人?哪真有这许多人受伤?”
尹军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点着点着又觉哪里不对,“都是男娃,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笑声便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有人道:“管他男女呢,小姚漂亮,那不得多看两眼!”
何素避开姚涵的视线,望着如被乱刀砍过一般的灰白山石道:“若真要刺杀,我来诱敌吧。”
姚涵悚然勒马。
“得如愿以偿啊。”姚涵一笑,眼见前方山脚显出一条小道,便提缰转向,拐入山中。
何素险些被“如愿以偿”四个字蒙住,呆了一呆,胯下马儿不耐,打了个响鼻,他才急催马赶上。
待要细问如愿以偿的愿是什么,看着姚涵侧影,却又觉得问了也是无用。无非是愿少见伤亡,愿失地得复,愿诸人喜乐……或许也愿他何素喜乐。撇去最后一条,说来都是书中不厌其烦讲了无数遍的大道理,想了几千年的愿望,只是落到实处是难上加难,因此日渐长大之后,很少有人再以这种难到决然无计可成、以至于你去说它都显得有些假的事为心愿。
何素无言催马向前。
北雁苍鹰横掠,绝壁荒凉。
他复又开口时,声音却是有些苦涩:“我无以为报。”
何素刹那不知如何接话,只觉心头五味杂陈,一面想,这就对了,难怪上次问他怎么留下了,他接着就回说你想杀保州哪个,原来那就是答案,一面想,怎能是为了这个留下,又怎能这般自轻自贱……
千头万绪间,却见一人探头到眼前,似笑非笑:“常清是难过吗?为我吗?”
这一照面出乎意料,何素下意识勒马退了两步,面容微怒,却不是气谁,只是因为受惊。姚涵连忙道歉。
姚涵含笑相询,何素转头望他:“听闻你来看山。”
姚涵微微惊讶:“便为此?”
何素对那惊讶视而不见,只是压低了一些声音,皱眉问道:“你真要再行刺杀之事?”
将军两字未说出口,急急换成“常清”,只因此地汉胡相杂,胡卒就在前方保州,若是喊破何素身份,难说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何素举手相对,听见那个“常清”时蓦地一怔。寻常关系一般不称字,只有好友才能以字互称。他与姚涵从初见到此不过是第四面相会,并不算熟,姚涵以一介平民之身如此亲狎地喊他,其实是有点不合礼数的。
但是,只见了四面,就不能算朋友吗?
仿佛轻轻就能碾碎。
再过一刻,两骑已能闻得彼此马蹄踏踏之声,清晰瞧得背影。这时更确然无疑,那就是姚涵。年轻的剑客瘦削青衣,驰风如溪石分水,有种坚秀灵动的洒然。
不过……青衣。
“是男子又如何,只要打得赢小姚,便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何素臼齿不觉咬紧,一股不明不白的怒气猛然翻起。他一夹马腹,喝道:“驾!”
王大宝捂住耳朵跑得更快,把尹军医气得跺脚。老头面色涨红,还是帐篷里躺着的伤员在后头笑:“尹先生别把自己气倒喽!”
眼瞅着不过十五六的少年蹦蹦跳跳跑远。尹军医渐渐缓下来,忽然意识到什么:“那小兔崽子是装病?!逃训?!”
几个伤员都在背后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