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勉俯首对道:“不错。正是末将堂侄杨进。”
杨进听到自己名字也连忙跟着俯首抱拳。
周潆不看他,只看着杨勉又问道:“他师从何门?”
陈青阳与杨进面面相觑,刚被找来的杨勉目瞪口呆望着杨进,两名青城山的长辈也是同时出声,一瞬之后,满堂人都是错愕。
随即何素与陈青阳心中皆喜。何素立时转向周潆,再度拱手:“知州。”岳凉醒悟,也跟着拱手。
周潆也是聪明人,只看五人这一见面的反应,心里就咯噔一下,对事情信了七八分。
胆战心惊间,终于转到了堂上。
一眼望去,不见随从,五人分立作三堆,却竟然有两个熟人!
“师弟?”
清瘦面庞上倦色浓浓。
25.
尹军医发现,近来扭着脚的兵士好像有点多。
岳凉跟着一拱手,看着周潆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我随兄长。”
陈青阳见状立即跟上。
杨进左右一望,一边是师姐和何将军,一边是完全不认得的江北知州,虽然听不太明白他们的对话,但很明显留下不如跑,于是立刻抱拳道:“知州如无他事相询,草民……”
何素见状终是拱手一礼:“我必入京。”随即一勾手便带着岳凉转身离去。
本来他对具体做法还有一些犹豫,但刚刚周潆所说确有道理,也算是点醒他。目下局面不是单纯兵力对比问题,还讲究一个名正言顺,而他们的局面也很明白,动早了动晚了都不行,较为妥当的,也就是他先入京,最好是入宫护在皇帝身侧,清字军等在京城之外,而周潆率军等在江边了。
但即使如此,即使不必入京,擅动兵马一事对周潆来说也仍然难以想象。问题就出在对陶悯的揣摩上——就算陶悯真有反意,你怎么确定他就一定敢、一定会在这个时候举事?
惴惴了一路,猜想堂叔会不会信自己,不信如何,信又如何,知州又会不会信自己,会否反被污为妄言之辈……结果到得江北城下,直接傻了眼。
岳字大旗下,两千清字军!
什么情况?!
刹那间两人说的话零零散散如沙吹去,什么进不进京清不清君侧都不甚分明,只有童年听得的那些沙场故事猛然到眼前来。
杨进无意识地上下动了一下喉结。
何素,那可是本朝最硬气的将军了!民间说法是从军十年未退一步,父子二人守太原,胡人寸步不能进,支援惠州就从惠州打回保州,守着保州就能一点一点突破到幽州地界,若非后来有人害他,凭何家的忠烈与功绩,封个郡王都是可以的!要是他没有辞官,本朝何至于沦落到今日退守河南甚至隐隐要往江南缩过去的地步?
再加那面岳字大旗,难道是岳凉?
不等他转过念头,周潆道:“ 事由我已知晓,但此事不可冒进,仍需斟酌。”
那青年军官皱眉待要说话,周潆道:“何将军所虑确有根据,但地方守军擅自入京恐怕反为逆贼攻讦,届时贼人以清君侧为由光明正大挟天子以令诸侯又如何?”
冷汗涔涔而下,杨进保持着那个俯首进言的姿势,一动不动,紧张已极,心中千般念头纷至沓来。
终于,在这焦灼沉默之中,有一人开口:“知州,双证既得,事不宜迟。”
不是知州。是谁?双证又是何事?
杨进于是低下头眼一闭,横下心道:“青城山得信,陶相公陶悯与江南水寇勾结,要与胡人言和,瓜分当今天下,天子……危在旦夕!青城派不敢定夺此事,也去不得天子御前,只有报江北知州,请知州行当行之事!”
话落,堂上落针可闻,无人应声。
余音袅袅。日光泼洒在木檐廊下,无风无雪。杨进却觉身上一阵刺骨寒凉,继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良久,仍闭着眼不敢睁开。
杨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一问什么意思,老实对道:“确是青城门人。”
周潆闻言瞥了陈青阳一眼。陈青阳怒目而对。周潆抿唇不语,向她拱了拱手。却算是服软道歉了。陈青阳的怒目不由愕然,慢慢转成惊讶的圆眼。
杨进与他两位师叔伯则是一头雾水,看不懂这官人什么意思,却又心下着急,师叔伯对望一眼,最后目光都落在杨进身上。杨进心知这两位中一位是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一位是生怕自己作为青城来使如果说了让知州不满的话无法打圆场,指望杨进先说,到时即便知州发怒,他也能以长辈身份来圆一圆,便只能咬着小心翼翼道:“知州……青城派有要事相告,却不知……”
24.
杨进被传入知州府时,天上青白的太阳正明晃晃的耀人眼睛。他不由抬手遮了一下光。
虽说是冬日,太阳仍是太阳。与两位师叔伯一路狂飙到此,身上已是热度升腾出了层薄汗,此刻皮肤有些黏腻。不过想到眼下情形,杨进又未免心下冷气嗖嗖直冒,随着一条廊一条廊转过,一颗心七上八下。
“青城派。”
何素与岳凉在旁边一颗心定下来。
周潆道:“好。”继而转头看向杨进,又指着陈青阳道:“你唤她师姐。她是青城门人?”
“师侄竟然平安!天幸……”四十出头的汪臻一时激动,当即就要上前叙旧。陈青阳也是眼看就要迎上去。周潆却是恰恰伸手一拦,虚虚阻住两人,蹙眉道:“紧要关头,先谈正事。杨勉——”
几名江湖人顿时都是一凛。杨勉赶紧抱拳出列:“知州。”
“你方才叫他贤侄?”周潆指着下首一名年轻后生。其人身形挺拔,面容俊秀,稚气未脱,看起来是不及弱冠,站在那雨后春笋一般,新鲜活泼,正是杨进。
“师姐!”
“贤侄!”
“青阳师侄!”
城头守官看起来也很紧张。师叔上前通报后,有人一溜烟入城去报,接着又一溜烟来给他们开偏门,引他们直入知州府。
何将军的旧军怎会在此时出现于此地?这江北之中,眼下是什么情形?可与陶相一事有关?这……不能吧?
却是他们出门太早,青城派又太大,陈青阳去的那封书信到了掌门那里,一时还未来得及传入他们耳中。
原本操练中,一日顶多也就八九个人会扭着胳膊闪着腰,一只手数得过来,近日却开始流水一样地有人受伤。除开那些真的在攻城战里受了伤见了血的兵士,这类跌打损伤一日竟能二十几个。
老头琢磨着是不是小何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操练方法来了,或许自己该给他提点建议,别在大战之前把人平白消耗了?
那边帐子掀起一角,一张黝黑却稚嫩的脸做贼一样探进来。尹军医正好抬头,两人目光对上,尹军医“哎哟”一声:“王大宝,你又扭了?!”
两位师叔伯回过神来,一齐抱拳:“草民告退!”
周潆没有拦,只是别过脸去,草草拱手相对。青城派三人简直是逃也似地出了知州府,打马赶上前头的何素三人。
知州府上,不过一会儿工夫,便只剩周潆一人。堂下倏忽起了一角清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声响,却只一瞬,倏忽便又洇散了。周潆在那儿站了片刻,许久,长叹一声:“来人,整军。”
事情五五开的几率,谁也不能说自己就一定是对的。凭什么要赌这个荒谬的推测?
可万一就不用防么?万一成真了呢?
事到如今,也惟有激一激周潆了。
日光如水波动。良久耳边方才渐渐听进一些声响。何素的声音似乎在极远处,但又分明近在咫尺,也是如水一般,清冷一个涟漪荡出去,撞上山石破碎。
“江北大军或可不入京,但至少需隔江相持,以成震慑,不可不动。”
周潆沉吟未语。
……何将军!
居然是何素本人?!
清字军,岳字旗,除了是何素领着岳凉麾下残存的清字军,还能是谁?
杨进眼睛悄悄睁开一缝,去瞄那说话之人,却见正是自己方才想要屏退的两人之一。那人一身轻甲戎装,侧身对周潆拱手,不卑不亢,面目英朗,看起来竟似官职与周潆相当一般。
戎装……杨进蓦然想起一事——城外的清字军!
这人是何将军嫡系?
知州什么反应?会斥他荒唐么?
会不会……直接将他们拿下?
那时便要看汪臻师叔的了,须知他此行职责便是护卫师伯与自己全身而退……
他目光瞄了瞄何素与岳凉。
不知这两人什么身份,接下来要说的话能否让他们听得?
周潆回头一扫,也未说破两人身份,反而想起什么来,挥退了杨勉,才道:“你且说来。”
他被发去河南地带时,并未想到会窥破陶相之事。说实话若是知道会如此,青城派也不会只遣他们几个年轻后生去了。他们此行本只是想捞些好苗子回去,充实门派,顺道探听些胡人兵马粮草之事,若有余力,做一做烧了敌人粮草扬我国威的事也未尝不可——名门么,人才与名声都需经营的。
只是意外撞破了那件事,登时招来杀身之祸。七人一路狼狈逃回临江,最后只剩他一个,跌跌撞撞回到青城山,青城山监察院震惊之下立刻鸣钟示警。不一定就是为了大义,但很明显覆巢之下无完卵,青城山也算大派,需要有所决断。
于是杨进今日便一早被赶上马直往江北来了。左师叔右师伯,前途混沌,生死难料。偏偏非来不可。因为他不仅是亲历者,还有个堂叔在江北知州手下当差,叫杨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