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潆脸色煞白,缓了一口气,方蹙眉道:“我一心为公天地可鉴,你是何人,敢来污我?调兵遣将并非戏言,如何能轻率行之!”他是决然没想到这个从一进城开始就安静到有些怯懦的小女子是如此脾气的,这句话说出来太毒辣也太切中要害,当真是让他有些乱了阵脚。
陈青阳犹在气头。
她本就无意来此,是姚涵认为守将们不会信何素一面之词,才专托她来的,她本以为这样已经足够万全,谁知道,周潆竟是还觉不够,且隐隐将矛头指向她。她不在朝堂,不懂周潆的顾虑,抑且从她角度来看,陶悯包藏祸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凭什么不信?!对比之下,何素与姚涵行事干脆利落,思路清晰,眼前这人却是夹缠不清,还要泼她脏水,实在坏得很。
陈青阳此事他与姚涵是亲身经历,差点没把命都搭进去,且又不是靠陈青阳主动投靠,而是他们忖度询问所得,陈青阳当时也是身穿青城子弟服饰,身上带伤,做不得假,因此觉得顺理成章,自然是真的。但周潆不是武人,哪里知道什么青城派,什么青城鸣钟,什么这等级别的高手寻常人请不动?
他只觉蹊跷。怎能那么巧就撞到你何素门上,而不是其他百姓家里?人家专骗你何素的不成么?
实际何素却是主动管了闲事,才有此一遭。
陈青阳被他看得心下发毛,暗道你这个“旁人”可不就是说我么?嘴上想要辩解两句,说出来便成了:“敢问周知州待如何?”
而何素对周潆的反应早有预料。只是就算如此,仓促间他也拿不出什么双证来,只有如来时所想那样对周潆晓之以理:“周知州,此事赌不得万一,若到万一之时,便是木已成舟,再难挽回了。我有一言不中听,如知州之流本朝还能再寻几十个几百个不成问题,可天子还能寻几个?你不出兵,若是陶悯此刻便反……”
周潆冷冷道:“若陶相……陶悯通敌是真,我自然不惜背个逼宫的罪名发兵与你勤王,可若陶悯根本不曾通敌呢?”
姚涵看他片刻,忽然道:“将军,凡事皆有两难。你那么不舍得我,却也不舍得其他士卒,结果最难过却是你。”
何素顿时怔愣。姚涵终于是拖着被子走过了他身边,一边笑一边有些喘,想是伤势到底未好:“将军,你若不做决断,我便自作主张了。”
他可能错过了最方便开口索取的那个机会了。但他仍是执意转而问道:“伤怎样了?”
刹那的冲动随着刹那的风一同消散了。
姚涵不知无声无息间此人心中已涌过一轮潮,还当何素是在评估他战力,摸了摸心口后思索一下,道:“在好。”
何素赧然。他这苦大仇深的习惯倒是让人家平白担心他了。却听姚涵随即道:“你若是想,保州那几位我也帮你杀了。咱们是不是就能少死点人?”
那一瞬间,似乎有风自耳边席卷而过。何素抬头看姚涵,只见他神情轻松,却又目光郑重,显然不是开玩笑。
咱们是不是就能少死点人?
的确,姚涵是说过,只想见他开心,可是人家也说了,那是谢礼。谢礼还想收几次?两人非亲非故,没有永远要姚涵担待他的道理。再说即便姚涵愿意,何素都是觉得过意不去的。
脑中翻来覆去,琢磨未定,嘴上开口问出来一句:“你怎么留下了?”
也不知是什么语气问出来的,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何素不觉蹙眉。姚涵笑意稍敛,抱着被褥神色严肃起来:“……将军,你不开心?”
一见来者是何素,他就知道事情绝对很大。何小将军是谁啊?世代将门,官至太尉。虽然已经辞任,但他来掺和这件事,就意味着这事已经到了这个级别。要么是何小将军借着岳凉图谋不轨,蒙了岳凉这傻子之后还想来诈一诈他,要么是其他重臣图谋不轨,或是临江沿线战祸在即。
问之果不其然。
然而真听完来龙去脉,周潆一时也只能给出这八字评语。
然后呢?
然后又该说些什么?
他是不该这么闲的,看过了城南布防就应该去和将领们一起讨论下一步计划,是攻还是守,主动出击还是诱敌深入,都应早做准备。闲逛不是他的权利,发呆更不是。可是为什么他就是走到了这里呢,难道是期望姚涵能再来一次奇袭,帮他直接把退守保州的那几个胡人主将也一口气全杀了么?
话一出口,他却猛然怔住。
我叫住他,是想说些什么?
他还未想明白,眼前人已经闻声停下来,转头似乎有些惊讶:“将军?”手里仍抱着被褥不松开。
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是春风太活,活到人心思也活起来,便有些着了魔。何素醒觉时,人已经站在了城南军医帐外。
等他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之时,尹军医的帐篷帘子一动,一只脚倒退着踩出来。他的目光便不由停住了。
草履布衣,长发乌黑,那人拖着一卷被褥,一小步一小步拔出来,像一只半个身子埋在积雪里吭哧往外拖猎物的狐狸。不过没有狐狸那般憨。每走一步,长发在腰间微微一摇,分外清爽柔软。
何素终究退了一步:“此事不能拖延。知州不愿发兵,我与平涛只能孤军先去。但知州这里兵马,于我仍不可少,不如知州与青城山发封文书,问个明白。估摸明日此时,回信也就到了。”
周潆皱眉思忖片刻,终于应下:“此法可行。”
也只能如此了。何素一拱手,便要告退。周潆则当即遣人去传一名名叫杨勉的军官。
周潆深吸一口气,不去看陈青阳,直接与何素相对:“何将军,我只问你,孤证难立,是也不是?”
何素无可奈何:“陶悯多有言和之事,是也不是?”
“言和与谋反不可同日而语!”周潆一眼识破他避而不答的作态,“陶相……陶悯素性如此,不是今日才提和谈!”
他有点羞愤欲绝的意思。
抱也抱了,吐也吐了,现在还整这出,有完没完啊……
无论如何,两人这下算是彻底熟了,周潆从此以后见到岳凉恨不得都是绕路走。偏偏两年前人事调动,周潆知江北州,岳凉领宿迁守将,驻地只隔了半日路程,岳凉立刻就来劲了。他老家西北,在江南举目无亲,除了何素,也就一个周潆,等到何素辞官,不问世事,周潆就更是硕果仅存一枝独秀,从此江北知州府便开始迎来有事无事小羊羔,逢年过节火腿肉的日子。
听得周潆这句俨然已经是气得要吐血的反驳,她这边也是一步不退,蕴怒而道:“我山野草民,也知轻重缓急。你是知州,却被蒙了眼睛,是个瞎子。我明眼人,说不得你个瞎子行错了路?!你爱信不信!我何尝想来……”
“陈姑娘,陈姑娘——”何素一时也是无奈。两边各有各的道理,他都骂不得,但不劝也不行。陈青阳再说两句,周潆怕是当场气绝,他一个自命清正的人,如何能忍这个?
一旁岳凉也是心惊胆战拱手作揖:“陈姑娘,陈女侠,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陈青阳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周知州,你待如何?”居然带了点火。
周潆、何素、岳凉三人同时侧目。不料更惊人的虎狼之词还在后头:“这般拖延,焉知你不是陶悯同党!”
周潆愕然一句话卡在喉头。何素悚然道:“陈姑娘慎言!”
很显然,何素知道拿不出双证,只能偷换概念模糊重点,拿忠君名义去逼周潆,意思是你周潆如果怕无缘无故带兵上京引起皇帝怀疑,认为你逼宫,那你可以等,只是等到宫变真的发生,你勤王也来不及了,如果你真觉得自己是忠君爱国,那便应当出兵。
而周潆却是抓着陈青阳孤证难立这点逼问何素,有证据你就拿出来,没证据我凭什么信你。
他倒是头脑清醒,何素却是深感棘手。
事关重大,孤证难立。
岳凉当场急跳起来:“洁清!我怎么可能骗你?!”
周潆不看他,只是扫一眼何素,然后去看陈青阳:“你自不会。却不是说旁人也不会。”
何素颔首。
姚涵又道:“要杀哪个?”
何素呛咳出声,少顷缓过气来连连摆手:“休提此事。”
是。
是!
何素差一点就要脱口回答“岂止是一点,是能少死很多人!”。然而那一刻,当他望着眼前这名年轻的剑客,望见对方全然无瑕的眼睛,那种新雪一样的洁净,无所畏惧的坦然,他硬生生把那个回答咽了回去。
何素一愕:“我看起来不开心?”
姚涵微微歪头。何素顺着他的目光伸手触及自己眉心,明白过来:“对不住。我这人习惯不好。”
姚涵眼见着他把紧锁的眉头揉开,才重又眉眼弯弯笑起来:“不是不开心就好。”
未免荒谬。他心中都不禁嗤笑自己。
且不说姚涵那日重伤成什么样子,现在才过了几天,连拖卷被褥都吃力呢,哪怕就是姚涵毫发无伤,再要刺杀恐怕也难——胡人又不是傻子,一而再再而三故技重施,他们总该有点防备了吧?上次呼达那回就差点杀了姚涵,再来一次,谁知道是不是就成功了?
所以,他怎么可能开得了口让姚涵为他再刺杀一次胡人主将。
何素难免多看了两眼。
注意到他视线,姚涵自然而然便道:“干净被褥就那几床,我们几个伤员来过,脏了都来不及洗换,一直想晒晒。在惠州时未得空。”
何素心说原来如此。
自然不是尹军医了。
老爷子五十有五,头发花白,脑门半秃,要能有这许多头发,做梦都要笑醒的。
何素无意识地出声道:“姚公子……”
然而不等杨勉登堂,忽然有人急报入内:“知州,城下有三骑自称青城山来人,请求入城!”
周潆霍然回头:“传!”
23.
“正因素性如此,才要防他害国。”
周潆冷冷无话。何素只得再去找折中法子:“知州门下可有知江湖事者?”
周潆面上神情松动一下:“你待如何?”
眼下来者既是岳凉,周潆便知当无主观恶意,只是不知是何事,竟让他没有提前打声招呼便骑兵全速驰来。
胡人内犯?还是本朝叛军?
忖度之后,不敢怠慢,勒令岳凉全军停在半里之外后,周潆立刻开了江北城偏门,放当先三骑驰入,与他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