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疾驰,先到宿迁。
兵屯靠山,竖着一杆威风凛凛的岳字大旗。兵屯中传来喊杀声。陈青阳霎时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仿佛重临战火,磕巴道:“那,那是怎么回事?”
何素却是眉头逐渐舒展:“是操练。如今农闲,正便兵士操练。你听那鼓声。”
接着便是时机的问题。何时起兵?
须知陶悯只要还没反,那么守将擅自向国都金陵出兵便是不妥的,小皇帝眼里一定觉得他们才更像反贼。但陶悯若反,那就是半天的事,更何况陶悯宫里总有几个人,这边御营兵马一动,那边宫里把人拖去闷死,勤王这事就算吹了,毕竟王都没了,勤谁去?天下说不得就要四分五裂,这边一个替天行道,那边一个诛灭反贼,没准还有几个王室后裔,被人把着当流亡政权的牌子,各地武装皆可拥兵自重。
早了不行,晚也不行,必得挑陶悯将将举事,祸心已露,而事犹未成之时。
因此何素从昨日起便在思量,一是兵马人选,二是动手时机。
从陪都临江到如今的首都金陵,不过隔了一条江,一座山,快马加鞭一日可至,沿途驻军有限,除了金陵的御营兵马,便只有周潆所部江北军、岳凉承继下来的两千清字军及宿迁守军、另有几处合计人数不过万的无名闲兵。
除了岳凉,何素并无把握将余下几处兵马都捏在一起。
他在府中听得城门守卒来报,说是官道上有骑兵浩浩荡荡向此处而来,惊得他以为地方守军反了,当即上了城头准备应战。结果隔了半里地看见那边遥遥举起一杆旗,铁画银钩一个“岳”字,顿时心下有些麻木,那一刻间,只觉“岳凉,你好大的胆子”,别的想法竟是一点也无。
没办法,实在是这些年来岳凉往他这里跑得太勤快了。两人四年前惠州守城之时相识,之后在东京的庆功宴上,岳凉喝醉了居然追着周潆跑,哭着嚷着喊他小娘子”。最后文人出身的周潆到底是跑不过岳凉,被他抱着吐了一身,可谓是生不如死。
酒醒后岳凉羞愧了两天,不敢见周潆,但也只羞愧了两天而已。
何素却已是听不大进去了,心中只有一句“没走”。
姚涵他——
22.
岳凉恍然,握拳一敲掌心:“兄长说他呀。他何时走了?今日不才随军同来么?”
何素倏地回头:“他没走?”
“没走呀。”岳凉莫名其妙,“他冒那般大险立下如此奇功,不就是为了博个出身?倒是兄长你,可有官职封赏要与他?”
何素却皱眉道:“什么叫难得的好书生?既有文人空谈,也有文人务实,武臣也是一样,善恶是非不能以文武论之,当论其迹其行。”
他一向是此观点,但文武之分实在深入人心,岳凉显然是不同意的。可和何素拗,那是拗不过的,岳凉于是讷讷干笑两声,挠了挠头,不接此话,又走了一段,直接寻了个别的话题:“尹先生也到了。”
何素没什么波澜:“也是该到了。”毕竟是他的军医,他的兵都到全了,尹兰再不到也说不过去。
而他正在想的,自然就是勤王一事。
勤王一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比如若说它难,但其实也只是起兵拥王而已,只要能找到合适的人,哪怕不是真忠于天子,只要是觉得天子龙纛还有些用处的人,事情便成了一半,因为大义在我,抬这面旗帜之人须不能砍了旗帜本身,便是要如何拿捏那小皇帝,也还是要借小皇帝的名头做事,不至于将这名头直接废了,不至于允许他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割据。
可若说它易,那敢问陶悯这些年是吃素的么?朝野宫门,班直御史,哪里没有他盘根错节的关系?或者说,陶悯的决定,会只是他一人的决定么?那难道不是一整个利益集团的决定么?
何素略一思索,点头道:“妥。”
岳凉继续道:“周潆来信说,若要援军,他愿发兵来此。”
这倒是出乎何素预料,不由驻足。本朝军队少有主动求战的,未曾想这书生倒是有腔血勇。那张清简面孔浮现于脑海,惠州初见时那句冷冷淡淡的“周潆情愿死国”似又响在耳畔。
要说哪里不对劲……
“兄长!”
岳凉一声暴喝,用过饭正闷头往中军大营走的何素脚下微一踉跄,蹙眉回头:“何事一惊一乍?”
不到半个时辰,岳凉出帐整军,两刻内,分了两拨人马,一拨是宿迁原本守军与副将,留下事防,一拨是原本的何素亲兵清字军,着甲即毕,便随他与何素鱼贯出营,扬鞭向南,绝尘而往。
下一个要说服的,便是周潆。
21.
陈青阳一个激灵,以为这人未认出何素,正要出声,却听何素木然道:“……岳凉,你叫谁龟儿子?”
那一骑倏忽便到眼前,身形比何素还要高壮几分,皮肤黝黑,见到何素却是大笑着勒马,翻身下马便迎上来。何素无语。陈青阳恍然,原来这人早已认出何素,只是偏偏要占他便宜罢了。
那人果然复又装傻:“原来真是兄长?失礼,实在是出乎意料。怎么不与夫人享那清福……”
守卒愣了一愣,脱口问道:“哪位何素?”
这年头不会有人没听过何素的名字,只是一则将军辞官天下皆知,二则小卒大多有一种将军怎会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的自觉,故此难以置信。
何素微一拱手:“何素何常清。就是辞官的那个。”
20.
天蒙蒙亮,何素与陈青阳别过姚涵一行人,直奔临江驻军处。一路无话。
陈青阳心头攒了好些疑问,但每每扭头瞥见何素那张棺材脸,便只有把疑问恶狠狠吃回肚子里。
陈青阳复又侧耳去听,果然听见昂扬鼓声,隆冬之中,金声如雷,兵士呼喊有如鼎沸。她再转头,讶然发现何素似乎有了笑意。是他完全未知觉的,浅淡的笑意。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何素心尖宛然有一点小火慢慢烧开,于严寒之间将他浑身的血悄悄烧了起来。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二十余年人生托付的地方,他曾以为会相托一生的地方。兵营,军士,金鼓,旁人畏惧,他如鱼得水。
营门守卒见他驰来,老远便已起身持枪,警戒起来。他当然不会冲岳凉的营门,不到近前便勒马相对:“劳烦小哥,通报你家岳统制,何素求见。”
这就几乎是痴人说梦了。通讯毕竟不便,临江离金陵再近,也是马力一整天时间,若要等人来信再赶过去,该凉的早凉了,而若要提前出兵,那可真不好说蒙不蒙得中。周潆能够不等信报便赶过去么?
何素越想越是眉头深锁,把陈青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沿途新雪澌澌,木石嶙峋,只能偶见湾坳间几家农户,虽是一闪而过,升起的炊烟却是空中袅袅,转过一道山头仍能得见,两人俱是心下少慰。
周潆为人正直,有他文人风骨的地方,照理说最该被大义两字打动,但问题是他对武将保有戒心,在未亲眼确证陶悯通敌之前,他未必愿意出兵,以免何素才是那个真正想反的,来他这里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
剩下几处闲兵则是一贯的本朝风格,当兵打仗我不行,鱼肉乡里我最行,这等兵马要他为大义为天下安定去卖命勤王,那未免有点把希望寄托错方向了。
如此看来,说动周潆虽然要费些力气,却也是非说动不可的。
是以勤王斗的并不是陶悯一人,还有他背后的那个阵营。这个阵营结成决非一日之寒,而何素却要仓促之间情势未明之际拉起一支队伍去与其抗衡,无异于面对汹涌大河却欲要在未摸清水下形势之际蹚水过河,唯一的倚仗便是一根他记忆之中曾经存在于水面上的绳子,若绳子还在且牢固,则此事无虞,若绳子已断或正将断裂,则除非奇迹发生,否则他必将跌入那波涛汹涌的乱流之中,被裹挟吞噬。
自身安危原不足惜。所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死得其所也算善终。然则而今自己并非孑然一身。
姚涵温言犹在耳,指尖也似乎尚能触及他腹部温度。若要听天由命,随波逐流,到时万一身死,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甘心的。
第三天时,岳凉负荆请罪闯到周潆暂住的驿馆,周潆被迫对着这位当真扒了衣服背着荆条赤膊跪在眼前的西北壮汉目瞪口呆。
“事关重大,孤证难立。”
江北知州府,庭中积雪落下一团。一名圆领绿袍腰束革带的年轻官员思忖良久,终是摇头。
此人面容秀洁而有锋,天然一派清华气度,站在那就是风骨两字,便是时下的江北知州周潆了。
风外鸣雀啼啭一声,啾地振翅而起。春树垂绦窈窕一晃,日影浮摇,眼前北地黄土似乎凭空开出些剔透的花来。
为何留下?
岳凉犹在絮絮念叨:“之前只闻其名,未得细看,方才走近了一瞧,好家伙,那小子那眉眼……可惜不是个婆娘,不然我这就上门求亲!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然能斩了呼达……不过我说周潆也是一样,投错几个胎才生成了个带把的……”
只不过想到尹兰之所以挨到最后一批才来,是因为照顾那个叫姚涵的青年,何素此时心底忽而有些空荡,顺口问道:“姚涵几时走的?”
“姚涵?”
“那个斩了呼达的剑客。”
别人或许是投机空言,周潆这么说却应当是真心如此。
何素怔了片刻,方道:“我知道了,我来回信。”
岳凉瞅他神色,不禁也是感慨道:“周潆那厮倒是个难得的好书生。”
岳凉被他盯得下意识一缩头,随即头上似乎是立刻浮出了无形但硕大的“委屈”两字,嘤嘤道:“哪里一惊一乍?我向来嗓门大兄长又不是不知,是兄长变了。兄长这几日越发娇气,我声音重些都听不得了……”
何素额角青筋突突乱跳,转头不去看这猛汉撒娇:“有事说事。”
岳凉“哦”了一声,意犹未尽收了他的神通:“咱们留在惠州那边的最后一批守军到了,暂时安置在城南。”
真定既下,进可攻退可守,西路太原守军的压力也会减轻,所有人自然都是松了一口气。何素亦然。
不可懈怠固然是不可懈怠,但相比先前十万火急的心态,却是要好了许多。
何素却觉自己近来不太对劲。
何素无奈:“无暇谈笑。你即刻上马,去帐中听我说来。最好今日便要动身的。”
岳凉本还嘻嘻哈哈,此言一出顿时意识到事关重大。他奉命驻守宿迁的,怎可能说走就走?可何素既然亲身来了,说出这话,那决不是逗他玩的。当即玩笑情态尽去,肃然正色向何素一拱手道:“是。”
三骑飞驰入营。
他出门时换了戎装,披了轻甲,与陈青阳初见相比,气度截然一变,如山岳长风,此时答复不卑不亢,镇定昂然,在守卒眼中,确实当得起那个力挽狂澜小何将军的想象。于是其人惊疑不定令另一个年轻些的守卒速去报岳凉,自己杵枪于地,拱手相对:“劳烦在此稍候,且待通传。”
何素颔首,默然静驻。
不多时,一骑飞奔而来,马蹄声飒踏,夹杂着一人咋呼:“是哪个龟儿子充我何兄?”
问什么问,看不出人家心情不好吗?
很显然,姚涵是个妖孽这件事可能是假的,但何素喜欢他这件事真的不能再真。而眼下自己隐约有点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的味道,人家小两口未必就记恨自己,然而旁人看来多少都是自己打搅了他们的生活,譬如李稚便是这么觉得,而她陈青阳内心当然也有几分愧疚,毕竟,何素如果没救她,那么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从姚涵的受伤,到何素的勤王,都不会发生,而她则应该已经曝尸荒野,若是夏天,恐怕尸体都臭了。基于此,她当然乖巧自觉,只想尽可能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其实何素并没有气恼的意思。他此刻之所以神色冷淡,只是因为他在想事。这是何小将军自小养成的习惯,一旦开始思索什么,便是一副苦大仇深的面目,好像所有人都欠了他钱。这时若真有人叫他一声,他眉头便会倏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