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素在这句话面前却是迅速反应过来,断然拒绝道:“不可。军中太讲资历出身……”话音未落,他陡然住口。
姚涵为什么会没有资历?斩过胡人百余将官,纵非世袭军身,在军中要混个太尉以下的职位不难,更何况几战都是奇功,若非手中无兵,便是真当个太尉也不稀奇。怎会没有资历?怎会在朝堂声名不显,最终只落了个妖孽的名声?
初时,他说不想为家国所束缚,刺杀敌将是为还自己人情,送一份谢礼而已,今后早晚是要离开军队逍遥山水去的,务必不要报予朝廷。这时自己压下他功劳,可以说是遂他所愿,无可厚非。
他想起四年前军营之中,何素来看他伤势,磨蹭半日,问出一句:“太原守军可好?”
他笑答:“老将军安好。”
何素便长出一口气,说了声:“抱歉。多谢你。”
姚涵一时也是顿住,却是骤然觉得自己是否逼何素太过?
也许何素是有责任感,也许何素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可是他以为他想去勤王,那真的就是他想去的么?
难道不是从小就被架在那大义上头,架习惯了之后便自己也觉得自己就该做那个牺牲,当那头战阵前被宰割的牛了吗?这能算是“他想”吗?
“嗯。”
“衣要穿厚,宁可捂着,不要冻着。”
“嗯。”
熄了烛火,宽衣上床,将姚涵搂在怀中,屋外渐闻风雪,显得屋内的暖融春意更为难得。然而这片显得祥和的黑暗之中,却是两人谁都睡不着。
明日便要分别。这一别还不知多久才能再见。或者说,还不知能不能再见……
何素不禁低头去嗅姚涵,将人抱紧一点后又再抱紧一点。姚涵默默地便抱住他手,往自己怀里揣。
何素自知拗不过他,也确实觉得这般共处的时光过一点就少一点,便未再坚持,由着他在背后拥着自己。
眼前是冷冽刃光,颈侧是暧昧热气,两人耳鬓厮磨,竟然也有一种蜜里调油般的甜腻。
若这一刻能更长些……
……那还有点漏风的书房。
房内炭火红温。何素与姚涵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姚涵先开口:“你若能无动于衷,便不会带陈姑娘回来。”
何素口中发苦,久久不语。他当然知道姚涵说得没错。带陈青阳回来本身就是一种血仍未冷的信号,说明他挂心前线,对路边受难之人也无法冷眼旁观。
战乱频仍,人间破碎,而山河依旧,不为谁改。
天下太平……
何以太平?
至此,姚涵双目通红,呼吸间只觉有水气。
另一边,陈青阳发了信,托灰雀送去青城山,自己本人则不回去了,留在此地方便明日天一亮便走。李稚破天荒对她表现出了一点善意,扫干净了自己的草屋给她睡,自己则同罗昱睡柴房。
晚饭丰盛,主要是李稚包办,五菜一汤,分别是地三鲜、炖白鱼、干菇炒冬菜、酱萝卜、腌豇豆、参鸡汤。于平民而言,冬日吃得这么一餐已属奢侈,可惜一行人中只有陈青阳和罗昱吃得津津有味。李稚是替姚涵觉得心酸,何素则是全程痴痴看着姚涵,自己几乎没动筷子。姚涵想要他放心,当然是努力地吃,尽可能吃得香甜,笑容满面,还多要了小半碗饭,然而便是何素这般不善察言观色,也看得出他其实吃得心不在焉,分明是味同嚼蜡。
事既议定,宜早不宜迟,何素与陈青阳约定翌日出发,即刻着手准备。
何素第一件事却是将柴劈了老大一堆,点检仓库冻肉与蔬菜,生怕姚涵不够吃用,接着将房子从前到后细细查验了一番,力图修葺完整,不要放过一条缝隙,继而是给田里松土,方便李稚播种他的冬菜。但时间有限,哪里来得及尽善尽美,他一样一样做下来,眼看时间不够,到最后,硬仗都打过不下百次的男人蹲在小菜园边,一声不吭地抹眼睛,抹完继续松土。罗昱见状默默上前帮手,何素强笑着谢过。
姚涵因为受了伤,被他哄进屋里待着,却还是忍不住开了窗,倚在窗边看他,看他跟个普通老农一样忙进忙出,而后蹲下来抹泪,心中也是酸涩,再三自问,若是一别不逢,真不后悔今日?
不料何素同时开口:“你定要保重……”
两人相对一愣。
姚涵立刻改口道:“好。”
姚涵听何素说到资历两字便隐隐觉得不太妙,果然何素紧接着便住了口,不等姚涵再说什么,忽然拦腰将他抱住,如占着自己最紧要的珍宝的兽类一般,以一种介于护食与护崽之间的别扭状态,将他极其用力地搂紧。
仿佛龙盘踞于自己的洞穴,仿佛虎豹将猎物牢牢按在爪下,却又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玄泽……”他拉着姚涵坐在他腿上,俯首埋于其肩窝。只是叫了一声名字后,又是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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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瘦雪枯山,水天褴褛。
后来?
军中新人换旧人,逐渐忘了那个单骑斩敌将的剑侠,只知道有一个随侍军帐的娈宠。他生得很好看,待人和气,将军无论去哪里都要带着他。面对严肃到近乎严苛的将军,有些悖逆之语没有人敢讲,便托他传话。他是何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将军看上,却是鲜有人知了。
军功,哪还有军功?
一年后,老将军身死。
何素这人,不得不说,命也苦得很。生在将军府,却没过上几天寻常人家阖家团圆共享天伦的好日子。
姚涵终是起身去就何素:“……我去如何?”竟然是动了拖着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去替何素出面的心思。
本已惨白的面色又更透明几分。姚涵望着何素,看他低垂的睫毛颤动,下颌线绷起,心中却是绞痛起来。
勤王舍他其谁?真是无人。
然而,然而……
可是,这和勤王又是两回事。如若勤王,不仅要牺牲掉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还要为保护那个下令屠杀何家满门的小皇帝竭尽全力,偏偏这种荒唐局面的前方,是江淮千万生民的安居乐业。不去,江淮生灵涂炭,他是万难忍受,可要是去,则亲痛仇快……尤其是辜负姚涵。
他当真煎熬,不敢抉择。以至于竟有刹那后悔,怀疑自己或许是一念之差,谬以千里:早知如此,不该带陈青阳回来……
“……我怎能此时。”终究是涩声道,“我怎可如此……”
“银钱你自知在何处……”
“嗯。”
“饭要好好吃,不可只吃甜食……”
不知过了多久,何素忽然道:“莫要逞强。有事支使李稚与罗昱。”
“嗯。”
“想吃什么,若没有便叫李稚去买。”
何素垂眸,不去想这不着边际的事,专心给枪头上油,上完油收入匣中,搁在桌头。
“玄泽,我要起来了。”
姚涵起身让开。何素擦了擦手,扶他坐回婚床。说是婚床,比起寻常官宦人家的规格来说却是简朴得离谱,只是一张单面月洞踏步床,几乎连花纹都无。倒不是何素连张好些的床都买不起,纯是姚涵不愿将钱花在此处。
两只手自背后伸来,为他披衣,暖意贴着脊梁涌来,瞬间煨入五脏,将腹中一团寒雪融消,他恍然回头,姚涵温柔眉眼在侧,俯身垂首,侧脸贴着他侧脸,将他抱紧,也不说话,只这般呼吸相闻,陪在左右。
他怔了片刻,放下手中枪,转头摩挲姚涵面颊,轻声道:“别站着。我马上就来,你先歇着。”
姚涵轻声笑:“无妨。稍站一站还是站得住的。”
但这事谁都不能说破。
用过晚饭,何素开始准备干粮行李,打完了包,将昔日戎装与刀枪翻出擦净。
烛火烧过枪头锋刃,刃面明镜也似,倒映出何素半边脸颊,跳跃的焰心在枪尖凝一点寒星。何素怔了一怔,看向倒影中的自己。
怎可能不悔……
可江淮人家谁不是如此,谁家不是与他一样,有牵挂之人,有温饱安居之愿?而若烽烟起于此,则万事付于征蹄。谁家又是天生该当流离?
菜地边,何素松完一垄地,俯身怔怔望着已经长出来的一茬菜叶,看了一会儿,探出手去摸了摸,却是万般珍惜不舍。
18.
“你定要保重。”——这就是决定勤王的意思了。
分配下来,正是何素陈青阳走,罗昱李稚陪着姚涵休养——姚涵毕竟是武功全废,又是孕中,如果跟着何素,兵荒马乱之中反而累赘,故此留守为上。而若是待姚涵生产完何素还没回来,他们便动身去与何素汇合。
呼吸间热气氤氲一团,扑在姚涵颈边。姚涵知他正在挣扎,有心想劝两句,可甫一张口,自己便也是挣扎。去是大义所致,留是无可厚非,他想代何素做主,好像才是越俎代庖。说到底,他哪来的资格开口?
无话可说,只有紧紧相拥,将何素体温心跳尽数裹在怀中。
良久,他终是迟疑道:“我托光成送陈姑娘回去……”
罗昱一时被陈青阳问住,以手抵颚,思考应当如何回答,但想了一会儿后,却是摇头道:“不可说。”
这下却是把陈青阳的好奇心彻底吊了上来。她对这两人的印象还是妖孽杀了何将军满门,何将军鬼迷心窍非要跟他隐退,眼下看起来虽然这传言好像确实不靠谱,但何素对不起姚涵这说法就反转得太夸张了点。不由得就是百爪挠心,十分想追问一句“如何不可说”。
然而她到底还是有点理智,眼看罗昱神色寡淡,没有准备多说的样子,便只好咽下满心好奇,暂且收声立定,与师兄弟俩一同望向那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