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素不明所以,但仍是照做,轻手轻脚在姚涵身边坐下。姚涵被他小心模样逗乐,失笑后倚了过去,却是就势靠在何素肩头,转头蓦地仰面一吻,吻在何素耳边。何素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些,下意识将他圈住搂紧,搂紧后过了片刻,才骤然反应过来,倏地低头去看姚涵。姚涵狡黠望他,他面颊顿时腾地充血,自耳根开始发起热来。
偏生此时,姚涵又笑吟吟转开了视线,假作不见何素的目光,反向庭中望去,轻声道:“常清,下雪了。”
天地白头。
那么,有谁愿意去做这个靶子呢?
“常清……”姚涵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安慰。何素责任心重,廉耻心也重,此时越是说“不是你的错”,他只会越愧疚。只能是自己主动言他了。
然正欲岔开话题,五先生忽地嗷呜一声,小步跑到门边蹲下。
只是没想到,姚涵并未声张。
不仅并未声张,甚至一力担下了罪名。
为何呢?
立刻便是脚底抹油。
李稚晃神间,其余四人一股脑出了书房。陈青阳武功不算太强,轻功却是不弱,从墙缝里窜出,几步便是数丈远。鬼头刀客与何素同时追上,在她背后堪堪换了一刀,一刀之下,火星迸射,柴刀的锈迹都被震落一截。出刀的鬼头刀客与何素
李稚缓过一口气来,却是当即骂道:“你来这里作甚?这里用不着你!”
正在算人头的陈青阳愕然。怎么用不着何素?分明是何素一走两个人就要死在当场的程度好不好?
何素却知道李稚的意思,那是要自己去护着姚涵。他难道不想去吗?可他只有一个,分身乏术,他走了,这女子和李稚怕是都要死在这儿,他怎么走?
寒芒眨眼便到跟前。
陈青阳已手无寸铁,只得咬牙将李稚往身后一拽,伸手去格。箭头逼近,眼看就要钉穿手臂,骤然,哐当一声巨响,烟尘扑面。一柄柴刀迅猛劈来,刀风锈腥,千钧一发间,贴着陈青阳指尖将利箭格出。
陈青阳心头猛地一松,而后便是好一阵咳嗽,涕泗横流,却是被灰呛的。待烟尘散去,一人横刀站在她与李稚身前,一言不发,旁边木墙透入天光,生生劈开了一个一人高的窟窿。正是何素。
李稚面色发白,抿口不语。不等他想明该怎么圆场,陈青阳猛地将他向自己方向一扯!嘶啦一声轻响,一支弩箭擦着李稚后心飞过。
窗纸洞穿,寒风涌入,桌上宣纸尽皆扬起。纷飞纸片中,一张偏巧挂在桌角。其上八个字涂抹数遍,却还是隐约可辨:
“如何世人方得团圆?”
李稚点了点书桌。姚涵闲来无事,近日时常写字,桌上正展着几卷熟宣,一管自制的兔毫笔搁在旁边,砚台墨迹未干。
陈青阳放下汤碗凑上前去。最上一张写了两笔,字迹工整清秀,说的却是:“甘栗香甜,偏不我食。可恨。”陈青阳噗嗤笑出声。李稚瞪眼:“怎地?”他探头来看,陈青阳下意识觉得不能让他瞧见,连忙信手揭过此卷,又露出前一张来。
同样的字迹,同样是写了些生活琐事,夹杂了些家国之思,从冬菜口味论到四季节气,从地龙炭炉说到矿藏采掘,最后结语却是道:“五先生日肥。不妙。”又是把陈青阳看得一乐。
脱险过程如梦似幻。陈青阳至今仍不敢相信,自己这是逃出生天了?
竟还有医生替她开了药,让她洗刷完换了身干净衣裳,米汤温热冒烟,捧在手中只觉心肺俱暖。她端着碗,不由怔怔出神。
这时耳边传来吱呀一声,却听一人没好气道:“神游天外呢?赶紧吃,吃完给你们掌门……或者师兄弟也好,赶紧给他们写信,让他们接你回去。咱家没有余粮也没有地方养你。”
而追兵还紧追不放。
陈青阳一咬牙,不得不停下:“我来断后,师弟回山!”
她是师姐,她不断后谁断后?
想着垂眸抿唇,眉目有些痛意。姚涵靠在他怀中,低声道:“常清又在胡思乱想。”何素不语,只小心将他抱到床上。
随后便相对无话。良久,姚涵轻轻一扯他衣角:“说话。”
何素猝然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好。柴米油盐?他不想拿这些烦姚涵。前线消息?恐怕也只是徒添忧虑。至于甜言蜜语,别说他实在不会说,就是会说,今时今日他也不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对姚涵说了。思忖半晌,他终是苦涩道:“……对不起。”
姚涵随手拨弄它额顶羽毛,低笑道:“你倒胖了。”灰雀昂首抖毛,一阵唧啾。姚涵哼笑一声,却是将纸条绑在了它腿上。小鸟抬头瞧他,他便轻轻抚它头顶,直将这小鸟摸得屡屡缩头,俨然舒服得几乎摊成一块鸟饼。
“劳烦你,”他轻声道,“去见一次光成。”尾音几不可闻,接着便抬手一振,灰雀高飞而去。
11.
姚涵却是将何素差去烧水后,望着庭中白雪发了会儿呆。
新雪薄积,底下露出一层枯黄的草茬。门口几滴殷红血迹,难以忽视。
青城山去前线干什么?带回来了什么消息以致招来追杀?此女何以落单?追杀者何人?
何素一丝不苟解释道:“她是自北面而来,即是说乃从前线方向回来,青城派却在另一面,要过城方可到达……”
“前线回来,怎的如此洁净?”李稚狐疑。
“当今时世,我自不是孤身出门,前几日与师门同行都还安稳,只今日……”女子不得已解释。李稚仍怀疑间,却听厢房那边木门吱呀一声,三人齐齐停住,转头望去。
李稚微微点头,气稍消了些。谁料何素几乎是本能地道:“你且留下。待那群人走了再说,不然危险……”
李稚:“……?”
何素你?
何素自己也觉有些尴尬,讷讷摆手道:“路见有人撵她,便先救了……”
李稚半信半疑,一转头仍是怒目相对。女子吓得一缩头,小心拉了拉何素衣角:“恩公,这位是?”
何素张嘴,尚未出声,李稚便道:“与你何干?”女子瞠目结舌。
其后一番拉扯,何素硬着头皮牛头不对马嘴地敷衍了两句,遥遥望着那青年走远,眼看周衙内不及再去找他麻烦了,方松一口气,冷落下来。周衙内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只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青年竟未离城。
夜半三更,何府后院。何素想着边塞战报睡不着觉,便干脆披衣起身,枯坐廊下。正愁眉不展时,庭院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缓询问:“咦?你怎还未睡?”
10.
翌日何素买肉回来,身后却是跟了个女子,面目洁净,粗布青衫,看模样二八年纪,青衫上点点血迹。
李稚彼时正在院中洒扫,首当其冲与那女子对望一眼,两人一齐怔住,随即李稚忽地怒从心头起:“何素!怎么回事!”
庭中天色昏昏,老鸦归巢。枯枝阑干间,一点雪白摇摇晃晃,悠悠来下。
姚涵目光一动。
“常清,过来些……”
也不为何。只是何素的人生在此时不能没有目标,而忠君报国这个信仰不可以崩塌——在全家刚刚被屠,他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这一刻。
那受命而来的刺客也许是希望何素查明真相,因此留下天大的破绽。死者伤口俱是中原剑伤,而非胡人兵器。可是对那一刻的何素来说,皇帝不可以是恶的。
皇帝不可以是恶的。真相不可以去查。他的恨必须要有去处,必须有一个目标,能让他短时间内不要想着去死。
正想叫李稚赶紧抽身去护着姚涵跑,对手却没给他们继续废话的机会,刀头一动,直压上来。
何素心念电转:“跑!去外头动手!”他的想法简单,但应当是目下最有效的——杀手的目标是这女子,那只要她不在这里,自然就没有误伤姚涵的可能了,彼时两难自然消除,自己只用保护她便可。
陈青阳不明就里,却一口应下,拔腿便跑。废话,救命恩人就算让她死她也只能死,现在只是让她跑一下而已有何不可?
字句嘶哑,正是将哭未哭之时那种喉咙发紧的声音。姚涵不禁心疼。他太清楚何素的想法,可是这又如何能怪何素?
何家世代从军,小皇帝初初登基,为人既怯弱又偏执,怕了他何家功高震主,又觉莫须有落人口实,干脆召回何家满门,借着胡虏刺客的名头想将何家屠尽了事。什么自毁长城,他全不考虑,堂堂天子没了何家一条走狗难道还不行了?偏偏那行事的是何家旧识,虽是君命不可违,却也实在于心不忍,便放过了何素。姚涵到何府时,见到的正是那预备离去的刺客,与火光中一片尸山血海。
而两人虽只打了一个照面,姚涵却立刻自对方有意无意露出的腰间金牌看明白了来龙去脉。那人见他看得分明,方才颔首离去。或许,对方也是为何府不平的。
抬眼望去,对面两个手持鬼头刀的玄衣人,一左一右蓄势待发。
陈青阳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起。就是这两人!每次都是打头阵出现,他们之后还不知有多少道关卡,现下己方却只有何素一个能打,再加自己算半个,这如何是好?
不对,不知那白衣人能不能打?
如何世人方得团圆?
嗖,第二箭穿窗而入!
陈青阳抄起砚台一挡,箭头撞上砚心,铮然一响,斜射而出,砚台随即裂成四瓣,墨水泼了李稚一脸。李稚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陈青阳扯着又往后退。第三箭!
她已知道这家人家的“先生”是指那群黄狗。因此眼看这主人吃喝用度间想到百姓生计,一通天文地理忧国忧民,最后却非忧思过度,而是着落回自家狗身上来,一时只觉这主人真是心怀天下之余生趣勃发,不由几乎暂且忘却那迫在眉睫的追杀之苦。
“颇具意趣……这是恩公所写?”她又翻到下一张纸,倏地一怔。
李稚忍无可忍,将纸都抽走:“莫看了,快写信!何素那厮懂什么意趣,这都是我师兄所写……”话音未落他骤然意识到不对,猝尔住口。然而陈青阳已然捕捉到他话中关键:“何素?……何常清将军?!”
陈青阳遽然一醒,眼前景物逐渐清晰。眼前一人抱臂而立,乃是个年纪与她相差无几的男子,自上而下睥睨于她。其人面貌清秀,神气却是幼稚,让人不禁疑心他是否有得八岁。
正是恩公要带自己进这苑门时那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幼臣”。
陈青阳一时无语,只觉幼臣这字实在起得合适。奈何这人是这里的医生,也为自己费心劳力,是诊了脉拨了药的(虽然不情不愿),不管他如何,自己总应该是心怀感激好言相对才行。于是虽然无语,对望片刻,还是道:“请赐纸笔。”
武林便是如此,能者必须多劳,这就是所谓侠义。
杨进少年老成,也没做任何无谓的劝阻,应了一声便掉头狂奔,再不看陈青阳一眼。而陈青阳已做好了被击杀的准备——几个师兄们都没拦住的人,她不觉得她能拦得住——然而绝望到头反而起了杀性,她一时间也没什么害怕的感觉了,只有一腔恶气,等着豁出命一搏。
却是就在这当口,何素忽然出现,打破了所有人的预料。他出其不意以一截枯枝射穿了为首刺客的肩头,而后将另一名意图潜近浑水摸鱼的刺客格杀当场。余下刺客一时震惊,他便赶紧带着陈青阳拔腿开溜。
陈青阳捧着一碗米汤坐在书房的软榻里,犹然如在梦中。
遭到追杀其实是不意外的。陶相与江南水寇勾结胡虏,要里应外合分了高家天下,这事但凡传出一点风声,天下便要大乱,因此这消息甫一入耳,她便知不能善了。只是没想到,追兵动作这么快,她与几个师兄弟才回临江,杀手就已追到背后,让他们连回近在咫尺的青城山都做不到。
无奈之下,师兄决定孤身诱敌,分散追兵。而后其他的师兄们也纷纷效仿,一人一人脱队,及至最终,只剩两人,一个陈青阳,一个杨进,陈青阳是师姐,杨进是师弟。
这些问题在一瞬间浮上他心头。生在乱世的人对这些问题有种直觉,更何况他在何素身侧多年,见了不少军事上政治上的斗争。有的事,何素自己或许都没有他看得明白。
但此刻他也没有多想,因为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排在前面。
稍发了会儿呆后,他回屋写了一张字条,吹干后推开窗,屈指于唇吹了声口哨。一只灰雀啾啾很快鸣叫着飞过来。姚涵伸手,它便收翅举头来蹭。
一人白衣清冷,倚着木门,轻声道:“先生,都回来。”却是叫那群威风凛凛的大黄狗都俯首摆尾跑了回去。女子心下一松。何素如蒙大赦,却又有些赧然:“玄泽……”
正是姚涵。他看着何素模样不由失笑:“救人头等大事,便是我也会带她回来的。幼臣莫要挂心我。姑娘进来坐吧。常清,煮些热水去,幼臣给她看看,要什么药?”却是安抚了何素后又把这事安排了。那女子受宠若惊,连声谢过。
李稚如何不懂,说是无需挂心,实是不要他代为插嘴的意思,只得忿忿收声,心底咕哝道师兄心也太大了。但姚涵既然发话,他便不会违逆,一边腹诽一边还是带着女子先去安顿。
何素犹自未觉不对:“这位姑娘是青城门人,遭人追杀,我总不能见死不救的……”
李稚更觉警惕:“青城派不就在城外?怎地不回去?”
女子只觉气氛诡异,脑仁倍疼。这说话的明明是两个大男人,为何她却好像是来与另一位争宠的?
何素怕吵了姚涵,不敢声高,恳求道:“小声些吧。且劳你看看她伤口如何,待避过风头,治好了伤,便让她走。”
李稚指他半晌,终于挤出一个字:“哼!”却是将他姚师兄昨日哼他的还给了何素。
另一头,家里来了生人,姚涵还未发觉,大先生二先生三先生四先生已然齐齐冲出犬舍,在那女子跟前不远处坐定,个个警醒竖起耳朵严阵以待。那女子只觉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无奈道:“不知恩公这里……如此艰难。不如还是不添麻烦了……”
9.
何素抱起姚涵,只觉轻得过分。明明怀孕的人了,却纸片一样全不着力,浑身骨头支棱,抱在怀里只如一束羽毛,似乎稍不注意,便会被随风吹去。他不免心下生疼。
姚涵本是何等俊秀人物……若不是栽在他身上,怎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