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姐艰难地抬起那只染血的手,看着燕随风道:“是……地遁鬼。”
燕随风脸色大变:“怎么会还有余孽?”
燕小姐摇了一下头,用气流般的声音吐出两个字:“回……家……”
燕随风笑得开怀:“逗逗你而已,怎么反应如此大,难不成被我说中心事?”
许是他笑得过于爽朗,前方燕小姐回过头来好奇地看他。韦君元更加尴尬,忙低声道:“你别胡说,叫你姐姐听见要误会了。”
燕随风遥遥冲姐姐挥了挥手,对他道:“她不会误会的,追求她的人太多了,你就算喜欢也不稀奇。”
这个功夫燕随风已经与那小贩付了钱,将扇子从他手中抽出装进一个绒布口袋中,然后双手递上道:“这把扇子就送给韦兄了。”
韦君元连忙摆手:“这怎么敢当。”
“一点小心意,你千万不要推辞。”
燕随风只道他想照顾同门,把药交给他后便去往隔壁探望温玉行和杜俊文。庭院中凉风阵阵,吹出韦君元一头的冷汗,他把蛇灵草的药包紧紧抱在胸前,踉跄着逃回屋中。
此次燕小姐遇袭一事还要从一月前燕家父子出门降妖说起,那时燕家众人端了一地遁鬼的老巢,不料被它们逃脱一只,这只邪祟潜藏多日,竟是趁着庙会人多之机偷袭了燕小姐。不过幸有云岚真人妙手相助,燕小姐得以在父亲寿宴之前痊愈,几位云霄宫弟子吃了汤药、泡了药浴,也都在第二日恢复健康。一场风波算是告一段落,寿宴如期举行,期间宾朋满座济济一堂,除了韦君元以外无人知晓那三包蛇灵草的去向。
一个月后,一次偶尔机会,燕随风从别家医师口中得知解毒药方,才发觉其中并不需要蛇灵草一味。他心中犯疑,后有机会去往云霄宫寻人,韦君元却总是推辞不见,一来二去,燕随风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被骗了。
“蛇灵草没有很多,只有三包,不知道够不够?”
韦君元激动地眼眶都红了:“够,够用了。”
燕随风知道他们都是为了给自家姐姐报仇受的伤,心里很过意不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去院中石凳上坐好,自己立刻离去抓药。韦君元心里还在噔噔乱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就把索要蛇灵草的话说了出来,这种做法自然是极不光彩,但话已说出,再无回头之路。韦君元呆呆地坐了许久,直到燕随风带着几名仆人拎着药材返回,才从心悸中缓过神来。
几日后燕随风又来了东院,邀请云霄宫几位弟子出门逛庙会,同行还有一位温婉秀丽的年轻女子,眉眼与燕随风颇为相像,一番介绍才知原来是燕随风的姐姐。燕小姐与众人见过礼后来到韦君元面前,似乎是多打量了几眼,而后掩口一笑飘飘下拜。韦君元只晓得庄主有一天资卓越的儿子,从不知竟还有一女,被她这一拜弄得面红耳赤、心如擂鼓,感觉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暗叹燕家一双儿女都是这般天人模样,不知要叫多少人家羡慕。
金霞城乃是西北一带最为繁华的城镇,庙会也已新颖热闹着称。云霄宫众青年难得来这等场所,兴致也都十分高昂。又因他们皆是相貌出众之辈,不时便引得路人回头张望,更有几个胆大的妙龄女子走上前来赠送花枝香囊等物。
韦君元走在队伍末尾,看看街边贩卖新奇玩意的小摊,再看看前方燕小姐亭亭玉立的背影,感觉不虚此行。身旁忽然有人靠过来道:“韦兄觉得此处庙会比较你们那里如何?”原来是不知何时从前方移到他身边的燕随风。
韦君元解释道:“此毒不宜静卧,我现在能动就得多走走。”
燕随风见他脸色尚算健康,稍稍松了一口气:“蔺兄给你们开药了吗?”
韦君元点了一下头,想要拿出药方交给他,却因手臂僵硬动弹不得,也就在这一瞬,他脑中鬼使神差地生出了另一个主意。平静地说出几味药材名称,他略作停顿轻声道:“药浴中最好加些蛇灵草,有助于疏通灵脉。”
韦君元凑过去看了看:“不用劳烦师兄,云岚师叔还等着你去帮忙,我自己去找燕少主即可。”
蔺书宽偏过头看他:“你可以?”
韦君元强撑着一笑:“可以,师兄不是也说需要多活动,我自己去吧。”
正在三人商议之时,那地遁鬼忽然瞪大双目,干瘪瘦小的身体迅速膨胀,随后“嘭”地一声大响爆裂开来,黑绿色的体液溅了三人一身……
燕庆云没想到不过一晚上的功夫,自家女儿就在外面受了伤,连带着三位云霄宫的贵客也沾染妖物毒血,此时浑身僵硬地躺在客房内。
晚间云岚真人在内宅为小姐疗伤,他的座下大弟子蔺书宽则在客房为几个师弟诊治。韦君元靠坐在床头,伸出僵硬发青的手腕让蔺书宽把脉。
韦君元从腰间抽出雷影剑就要宰它,却又被温玉行拦下,登时不耐烦地嚷道:“你又要作甚?”
温玉行被他吼的无奈苦笑:“听闻地遁鬼的血液有毒,师兄切勿脏了宝剑。”
韦君元想了想只得收回宝剑:“那怎么办?”
韦君元从燕小姐遇袭便盯住那道黑影,此刻见众人全部围住她,略一思量便朝那邪祟追了出去。
黑影身形矮小行动极快,韦君元在人群之中不得跟踪,只好飞身跃上旁边一二层酒肆,从高处向下俯视,正见它如同一条飞鱼般穿梭在人群之中,扰得行人惊叫不已,纷纷躲闪。韦君元紧盯着它终于抓到个空隙,化出天火准备将它一掌击毙。哪知右手刚刚扬起便被人抓住,身后传来个声音道:“师兄不可,此处动手恐怕伤及行人。”
韦君元回头见是温玉行,先是一愣,而后再低头去找已然错过了最好时机,咬牙恨声道:“那怎么办?”
韦君元心下纳罕,落梅山庄居然真的有这种珍贵药草,嘴上只道:“在书上看过图画,就记住了。”
二人又闲逛一阵,而后谈笑着返回山庄。晚间韦君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撩开幔帐见隔壁蔺书宽还点着油灯看书,便道:“师兄,你听说过蛇灵草吗?”
蔺书宽点点头:“听过,怎么了?”
燕随风立刻对身旁几个跟随的师弟道:“护送小姐回府。”
此刻蔺书宽挤上前拦住他道:“伤口流血不止不宜移动,先包扎。”
众人都知他精通医术,闻言立刻清场将小姐抬到附近平地。
这件事虽然早在韦君元意料之中,可听了还是略微有些失落。
燕小姐见弟弟笑得一脸狡猾,怀疑他又在犯坏,正想走过去问话,腰部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她低头看去,见一道黑影飞快闪进人群之中。她目光敏锐,登时察觉到不好,忙用手捂住腰间,再抬手却见到满手鲜血,身旁跟随的丫鬟见了立刻惊声尖叫起来。
人群一阵大乱,燕随风急忙挡开旁人,冲上前抱住身体不断僵硬的燕小姐:“姐姐,你怎么了?”
韦君元被他把扇子强行塞进手中,胸中涌上一股莫名情绪,他没什么朋友,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友好地相待,想起自己之前企图从这人身上打那蛇灵草的主意,不由得生出一丝羞愧之意。他这个人是很难得会觉得羞愧的,一旦羞愧起来连话都说不整,只能无言地握着扇子。
燕随风看他收下了,很满意,忽然又道:“我看你一直偷看我姐姐,是不是很喜欢她?”
韦君元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缓过神来,登时又被吓了一跳,支吾道:“我、我没有,没有看她啊。”
韦君元忙收回目光转向他道:“我们那里……我不常去,不太清楚,但应该是比我们那里要好。”
“金霞城内有许多外疆小贩,手艺十分精湛。”说着燕随风从身旁摊位上拿起一把玉骨小扇,展开来道,“就拿这把扇子来说,别处工匠就很难雕出这样的花纹。”
韦君元接过来细细打量,见扇骨之上的花鸟栩栩如生,不禁慨叹:“的确精致。”
燕随风将药材交给他看,他见仆人们手中都是煎煮口服之物,唯独那整整三包蛇灵草被燕随风捧在手中,便道:“药浴的材料交给我吧。”
燕随风不放心道:“我看你还是先回去休息,这些事叫仆人们做就好。”
韦君元知道此时拒绝绝对要露陷,只得硬着头皮道:“没关系,我可以的。”
语毕,他感觉自己耳根发热脸上发烧,羞愧地低下了头。
燕随风倒不觉有异,默默念了一遍药名道:“好的,我记住了,回头便叫药柜送过来,只是蛇灵草……”
韦君元紧张地抬起头,话语间有些结巴:“怎、怎么了?”
蔺书宽将那药方折成一个四方放在他掌心,又拍拍他的肩膀,而后才离开去往内宅为师傅打下手。
韦君元费力地挪动双腿踩在地上,拿着药方迈出房门,还未出院便瞧见燕随风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燕随风见他依门而立,小跑几步来至近前,脸上带了一丝紧张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床上休息。”
“相比杜师兄和温师弟,你算是轻伤。”蔺书宽诊完安慰他道。
他一收回手,韦君元立刻艰难地挪动身体、活动手腕,生怕动作一停身体就会僵住:“要解此毒是否需要乌露与金霄两味药材?”
蔺书宽点点头,在一旁取过笔纸边写药方边道:“另外还需几味珍贵药材,我写下来交给燕少主,让他帮你抓药。”
温玉行道:“可带回去交给燕庄主处置。”
韦君元道:“万一路上横生枝节岂不麻烦?”
杜俊文道:“把这东西弄去城外杀了,再埋起来可好?”
这时杜俊文也飞身跳了上来:“想办法将它引至僻静之处。”
三人达成一致,倏地跳开从三方包抄那邪祟。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又多,缕缕行行堵在街头,一时也看不清哪个是地遁鬼哪里又是游客。韦君元追得心浮气躁,忽灵光一现扬手向天打出一记大天火诀。金绿色的火光霎时将金霞城上空照亮如白昼,行人没见过这等奇景,还以为是什么高等烟花火竹,皆惊讶驻足仰头观看。而那邪祟还在拼命奔逃,一下就露了行迹。
三人趁机围追堵截,终于将它堵在城墙一角。地遁鬼这等低级妖物没什么能耐,最擅长三五成群结伴偷袭,难得会有独自行动的异类,此刻被三位剑侠围住,它龇牙咧嘴蹲在墙角缩成一团,一点招数也使不出。
韦君元枕着胳膊侧躺下来问道:“据说这种草药长期服用可以使人性别发生改变,是真的吗?”
蔺书宽揉揉干涩的眼睛:“那只是传闻中的功效,依我看,顶多就是滋阴壮阳罢了。”
韦君元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翻个身改成平躺,双目盯着上方,暗想若能弄到此草,自己这异于常人的体质没准可以改变,可燕家把手如此严密,自己是万不可能去偷的,如果向落梅山庄提出购买,身上又没有那么多银两。他的心思慢慢落在了燕随风身上,这个少庄主似乎对自己颇为高看,或许可以想办法从他那里弄到一些,但也并非易事,他越思考越困,心事重重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