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尊十分生气,本想命人去将那守将直接捉回来,没想到你师尊却过来找帝尊,向帝尊提了你……”
“师尊为何……”我十分惊诧,脱口问道。
灵狰儿眸色深了些,紧紧望着我道:“你师尊向帝尊道,既然姻缘已成,天界不好横加干涉,只怕反乱了人界秩序。不如另寻一人,去替下阿婉的位置,与他结缘,让他断念。你师尊便荐了你……”
他对我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只将我手握得更紧了些,向我道:“阿瑛,有些事情,我一定要同你说……”
原来此次玄鋆真君落在凡间的命运,与原本定下的有些出入。
“他这番下界,注定失去父母、功名,被所爱之人背叛。帝尊为他定下这样的命运,便是想叫他断去一切羁绊,潜心修道。”灵狰儿缓缓说道。
我只得不断搅了帕子搁在他额头上,又拿湿帕子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的擦拭。
日近中午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只是面上惨白一片,唇上一点血色也无,神情显得十分萎顿。我拿手碰了碰他脸颊,似乎热度退下去了些,心中终于松了口气。
我见他拿眼一直望着我,眼中溢着许多不安,便拿手去抚他发顶,柔声道:“再睡会儿罢,我在这儿守着你。”
“愿意的。”我听见自己说道。
师兄给灵狰儿施了法咒,又喂了他几粒丹药,然后便走到窗边发了信号,寻了他同门来。
他将灵狰儿交给同门,仔细交待了一番,便闭了门,转身来看我。
“总比其它要好……”我跟我自己道。
我原还以为,我要像京城里那些人一般,害他叫人捉去,受一身的重伤,整个人,都浸在血污里……
“现在这般,已经要好上许多了……”我这样想着,心里却泛出绵绵密密的疼痛。
他那时给了我一身衣衫,让我不用在师尊面前失礼。即便我身子早教无数人看过、奸过,拜见师尊时,我仍是想要穿着衣衫的。
他在我有求时助我,我便也允他所求。他那时说,日后,要在我身上讨回来……
“说起来,方才在路上碰到一个俊俏的少年,他将我拦住,问我可见过一个人。我瞧他描述,倒与你十分像……”他突然又道,“你这般处处留情,可真是不太好。”
他看着我,似是极为享受这耍弄我的过程。又道:
“昆仑,自然也可以。”
“我还有其他师兄弟在附近。”
话音又停了……这人果真要这样一句一句地逼我问他麽。
“然后呢?”
“然后他需要寻一个灵力充沛的地方,好生修炼这副身体。”
我不答他,只站在一旁,等他给灵狰儿医治。
“你这小灵宠,有些难办。”他收了指,望向我道。
“如何难办?”他说话慢悠悠,似在逗弄人一般,叫人心烦。
“你收好便是,不会再要了。”
他与我立了字据,便当场称了十几两碎银给我。我捏着银子,脑中忽然便忆起昨夜月色下,那柄泛着冷光的长剑,还有那枚种在我心口的符咒……
一身衣裳,换一道剑痕,一枚杀咒。帝尊的东西,果然要不得……
他笑了笑,道:“上清与昆仑同在仙门万年,你唤我一声师兄,原也是应当。”
“师兄,你可以帮我救他吗?”我望着他,忐忑于他的答案。
他只看着我,眼里眸光闪烁,似乎是在思索。
“果然是你……”他望着我,脸上带着笑。
他推开门,越过我径自走到房间里坐下,扭头往四周打量了一番……
“方才在厅里见着你,还以为认错。”他虽和我说话,却不望着我,只看着灵狰儿打量,“你的身边,总是不缺男人的……”
不一会儿工夫,身边传来均匀的吐息,房里便只剩寂静。
近傍晚时,灵狰儿竟又起了热。
他烧得全身滚烫,口中胡乱呓语。一会儿喊着“阿瑛不要去”,一会儿,又喊着阿若的名字……
灵狰儿将我推开一些,仍望着我眼道:“他既弃你不管,你还理他作甚!他如今那副模样,你若果真背叛他,他会……他会杀了你的!”
灵狰儿每每生气时,脸颊便鼓出两个小包,一双眼儿瞪得极圆,显得很是憨傻。
我捏捏他颊上的皮肉,笑道:“既是命定的东西,又如何能避得掉呢?只是……”我心中有些不安,“我如何会背叛他……”
他却只抓着我手,不让我动。他焦急道:“阿瑛,你莫伤心……”
我有些愕然,望着他道:“没有……我不伤心的……这原本就是……我,我本就是这样……师尊知道,便荐了我去,原也没什么奇怪。我在昆仑……就是,就是做这些的……”
灵狰儿却忽然将我抱住。他拿手臂圈着我,手掌在我背上轻抚。
我将外袍拿去当掉,竟换了十几两碎银。
那伙计将那外袍翻来覆去地看,眼中闪着精光。待看到胸口那处剑痕时,口中直呼可惜。
他将袍子摩挲够了,才将头抬起来看我。他将我上下打量一通,方才开口道:“料倒是好料,绣工也还凑合,只是衣上这道划痕,便将这衣裳贬得不值钱了。”
灵狰儿望着我,眼中含着叫我不明白的意味。
“你师尊还说,你身体生得不寻常,与你交合,便能叫修炼之人获益,若叫你去,玄鋆真君归位之事,便会事半功倍……”
灵狰儿衣上有些褶皱,我瞧见了,便伸手去理。
“被所爱之人背叛……”我心里将这句话反复默念着。
“他在凡间的父母,皆是天界仙人下凡所化。原本他的爱人亦是王母身边的仙娥所化,在凡间被唤作‘阿婉’的。不曾想天界有一个守将一直对阿婉心存爱慕,此番竟追着阿婉去了凡间。他有意落在阿婉家附近,与阿婉从小一起长大,竟生生将阿婉的姻缘给抢了……”
我心中愕然,折思谟与那阿婉姑娘竟有命定的姻缘……
他却不愿意,只挣扎着爬起来。他坐在床畔,紧握住我手,道:“阿瑛,你还要去寻那折思谟麽?”
我愣了愣,心想他或许是不愿我将他丢下。可这次我去省城,确实不是为着什么好事,若让他和我同去,只怕仍要陷入危险。
但我亦不忍心诓他,只能向他认真应道:“是。”
我寻了间客栈,将灵狰儿小心放到床上歇息。
他自早上便发起了热,我拿刀割了手腕,又喂了他一些血,但却似乎没有多大效果。
他是妖身,我亦不敢贸然去寻郎中,担心反将他给害了。
这样也好……我本就是这般……他迟早,要知道的……
“怎样,可想好了?”房间里又想起捉弄般的声音,“若你实在不愿,我自然也不逼你,那便以后再说便是。”
我闭了闭眼,将眼中湿气化去,然后在脸上扯出笑。
他虽说着不太好,但眼里情绪,分明觉得十分好玩。
“你说,他会不会,寻到你?”他拿手支腮,歪着头看着我。
被所爱之人背叛……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可以托他们将这人送到昆仑去。”
我仍望着他,等他继续讲下去。
“如此,你便又欠了我一回……”他继续道,“你可还记得,那时在上清,你允过我什么?”
我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上清便不错。”
我愕然。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体内灵力十分充沛,但这身躯,却孱弱得很,承受不住那样霸道的灵力。”他又停下来,拿眼睛瞅着我。
“那要如何?”我耐着性子应他。
“我可以先将他灵力封住……”
片刻后,他仍是笑着答道:“自然可以。”
他坐到床边,指上蕴了灵力在灵狰儿身上查探。
“竟是个妖兽。”他望着我叹道,眼带揶揄。
我刚见着他时,虽有些惊骇,但此刻他出现在这里,说不定能帮上灵狰儿……
我掩了门,走到他身边。
“我……我可以叫你师兄吗?”我试探道。
我在客栈跑上跑下,张罗着热水、布巾,又托掌柜帮我寻一名郎中来。
灵狰儿烧成这样,即便是人界的郎中,也要请来试一试了。
不到片刻,便有人来敲门。我忙跑去开门,站在门外的却不是郎中……
灵狰儿仍是瞪着我,似乎真生起气来,又不愿与我说话了。
我替他理了被褥,将他按在床上,哄他道:“你莫要生气了,你先睡一会儿,醒了,我们再说好不好?”
他仍是气鼓鼓,翻过身去不理会我。我将被子在他背后掖了掖,便坐在床边发起愣来。
不知为何,我眼里竟叫他抚出一些湿意。
我亦伸手抱住他,也拿手轻轻抚他背,叫他安心。
“没有事的,你莫要担心……我既来了,便要将这事做完,我不能此时丢下他不管……”
我知他有心压我价钱,但灵狰儿十分虚弱,我也还需要到省城去 ,都要花上些钱的……
我闭了闭眼,定了决心,拿话诓他道:“这样的衣衫,我家里还有一些。你若价钱给得合适,过些时候,我还来找你。若你只想诓我钱财,下次,我便去别家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便摆出了笑脸,道:“怎会诓你钱财,我的价钱自然是给得公道的。只是……若你做下承诺,这衣衫以后再不会过来赎回,我便还能给得更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