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去!”我又去拉他手。
我有些心慌。他想去永安为他父母报仇,若失败了,便要将命丢在那里。若成功了,便背上杀孽,莫说此生无可能回归天界,便是来生,定也要叫那杀孽缠住,不得安宁。
他却又将我手拂去。
我顾不上喘气,立刻奔过去,将折思谟衣袖拉住。
他未回头看我,却动了动手臂,将衣袖从我手中挣开。
“折思谟……”手中忽然空了的感觉叫我心中也空了一些,我望着他,轻声唤他。
今日种种变故,叫我也十分疲累。我在青龙身边躺下,也合上眼,只仍拿手在他背上轻轻抚着……
我想,我定是做梦了。
梦里我又到了帝尊的寝殿,他与我在床上欢好。我肚腹高耸着,他捉着我双腿搁在肩上,又握住我脚腕,双唇在我小腿上亲吻。他下身耸动地那般激烈,我一边拿手护住肚腹,一边难耐呻吟。
但这妄想在我脑中存在了一瞬,倒叫我不再那样惧怕他。
我见帝尊敛了眼不再看我,只龙尾仍在一阵一阵拍打着地面,便壮了胆子,又挪到他身边。
他面上龙须抖了抖,却仍只闭着眼,不理会我。
他睁圆了眸子看着我,眼里显着怒气,却又似乎透着些其他情绪。
我怔怔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办。
我心中对帝尊一直有些惧怕。他那时嫌我身子其他地方污秽,竟将阴茎插进我乳房里……
他身体软下来,陷入沉睡。我将他轻放到地上,片刻后,他灵体幻去,变作了白面长须的模样。
我抚了抚它身上厚软的长毛,它将身体蜷起来,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我回过身去看帝尊。
“阿瑛……”他忽然喃喃道。
“我在。”
“我有些累,可能要睡一会儿……”
灵狰儿将我松开,我便蹲下身,将青龙小心放到地上。
我转头去看灵狰儿,却见他面容惨白,口鼻间又涌出许多鲜血。
我忙扶着他坐下,他将头靠在我肩上,吐息间俱是虚弱。
“阿瑛,你将帝尊抱好。”灵狰儿突然道。
我忙奔过去将青龙抱在怀里。灵狰儿一手揽住我腰,一手捏诀。
天地间又起了旋风,灵狰儿将放在我腰间的手收紧,道:“阿瑛闭眼。”
“方才似乎便是这里传出的异动……”
“不过是掘几具新尸,那几个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哈哈,说不定是寻到宝了。方才这处灵力充沛,莫不是要叫我们找到几头仙兽罢!这下可省去千年的修炼工夫咯!”
“那,是什么?”我仍叫这变故惊得有些昏然。
“我,我本来也不知道。只是以前见别人向帝尊讨过,也是拿去救人的。恐怕,是将那些厉害的术法倒逆回去的咒法罢。”
我脑中轰然一片,这下闯下滔天大祸,便是将我剥皮碎骨,只怕也难消罪孽了!
我立时清醒过来,慌忙披了衣衫起身找折思谟。屋里衣柜敞着门,里面也有些凌乱,一旁架子上原本悬着的一把长剑也不见了踪影。
我忙往外奔去。
折思谟昨夜便十分古怪,现下又拿走了剑……
可我却仍跪在那处,灵狰儿在我怀中微微颤抖着。
灵狰儿身上的锁链不知为何化去,他得了自由,立刻翻身,半跪在地,又将我护在身下。
“帝尊……”他忽然喃喃道。
那符咒成形,帝尊手掌轻挥,符咒便向灵狰儿迅速掠来。
但它怎会有我快。
我将灵狰儿抱进怀里,挡在它与符咒中间。
我忙跑到灵狰儿身边,向帝尊跪下,求到:“此番都是碧瑛的错,灵狰儿他只是想帮我。求帝尊开恩罢!”
帝尊似乎睨了我一眼,道:“这畜生自化灵以来,便多惹事端。我便将他灵体化去,叫他仍是做一个不懂世情的兽罢。”
灵狰儿越发挣扎起来,脸上俱是不甘与痛苦。他向来是骄傲的样子,此刻眼瞳里,却透出惧意。
灵狰儿又幻出几张符咒,俱往帝尊掷去。
帝尊应是动了真怒,山坳里刮起强风,天上也突然凝聚起厚厚黑云。
帝尊身边翻涌着真气,那些符咒才刚被挥出,便迅速被真气绞成齑粉。
“你莫要再说。”灵狰儿往前走了几步,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既下了来,便不会再回去了。”
帝尊不再开口,却突然身形一动,向灵狰儿掠来。
我吓了一跳,忙叫灵狰儿小心。
“你少拿这些来唬人。我只问你,难道那些魔修,也是阿瑛一定要承受的因果?”灵狰儿越发激动,竟质问起帝尊来。
那些魔修原本是想将我……
想到这处,我闭了闭眼,将心中忽然生起的一丝痛楚压下。
“你一个灵兽,也敢学人胡乱承诺。”
竟是帝尊!
不过一瞬,帝尊的身影便在空中显现出来。
我有些愕然。
“那人将你丢在这里,自己走了,若不是我,你就叫这些魔修……”灵狰儿生起气来,一双杏眼儿望着我,透着几分委屈。
“真叫他们碰了,原也,也没什么打紧的……我这样的身子……”我胡乱寻了话,想安慰灵狰儿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我骇了一跳,灵狰儿莫不是闯了什么祸吧。
“没什么,几个黑心的魔修而已,死有余辜。”灵狰儿不屑道。
“你将他们杀了?灵狰儿,你怎么闯下这种祸事!”如今天魔两界修好,不管是天人弑魔,还是魔修弑神,都是两界大忌。
他立刻便显出高兴,眼里尽是亮晶晶的光。
“方才,那是什么?”我想起那符咒,便问他。
“给你保命的东西!”他脸上透出些得意,又道,“你怎么总是叫人欺负……”
那少年见折思谟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拼命止住抽噎,不多久便告了辞,道明日再过来帮忙。
我从柜里取了床褥铺在地上,哄着折思谟睡下,这样明日才有精神为两位老人家重新操办后事。
折思谟看着我,眼里似乎藏着万千情绪,却什么也不说,最终,只握了握我手,低声道:“睡罢。”
我愣了愣,一瞬竟不知今夕何夕。
“阿瑛,有些痛,你忍着些。”
我不知他意思,也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但还来不及开口问,他便从空中幻出一张符咒。他拿手指引着那符咒来到我胸膛,些微刺痛传来,那符咒已不见踪影,似乎,是融到我身体里去了。
我仍往前走。长剑并未刺进我身体。长剑的主人猛地收了剑势,那剑尖倒离我更远了些。
我继续朝折思谟走去。“你要报仇,我陪……”
我眼前忽然一片昏暗,手脚脱力,往地上倒去……
“不,我陪你去!”我如何能任他一个人去犯险!更莫说他现在这般形容,竟似抱着必死之心一般。
我仍往他身边奔去,却叫一柄长剑拦住去路。
他将剑对着我,脸上仍是痛色:“你莫要逼我!”
“放手罢。我此生都不可能修道了……你……你不用再跟着我。你自回昆仑去罢。”
“不,折思谟。我说过的,我一直陪着你。我陪你去,我陪你去报仇。”我忍着手上传来的痛意,望着他道。
他似乎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却抬起手往我胸口击了一掌。
“本就是皇帝身边人主使,找皇帝又能如何!”
“你如何知道……”
“我此番被诬谋逆,本就是皇帝身边的内臣,寻着机会故意陷害。当初那桩舞弊案,他们叫亲卫军除去许多党羽,便怀恨在心,只借着我姓氏便大做文章,称我为前朝逆臣之后,污蔑我欲图皇帝性命。”
天色渐黑,山坳里潮气起来,叫风一刮,便阴冷得很。
我担心折思谟身体,便和那少年一起劝他先回家,明日备足东西,再来祭拜。折父折母葬在此处也不大妥,明日还要去城里寻个风水先生好生看一看,为两位老人家寻个更好的安眠之所。
折思谟不答话,我将拉他起来时,他竟有些踉跄。我一路紧拉着他手,叫那少年带着回了家。
“血海深仇,不报枉为人子。”他一字一字吐出,言语间尽是狠厉。
我拉着他手臂将他扯转身,认真望着他道:“此事仍有转机,未必便只有寻仇一途。我们去报官,总有比巡抚更大的官罢,我们还可以去京城,去敲登闻鼓,找皇帝……”
他看着我,眼里都是痛色。
“你来了也好。我父母亲的墓,以后便拜托你了。”他自顾自地说,话语间却冰冷地很。
“折思谟,你要去永安找那个巡抚吗?”
他又不回答。
“慢,慢些……”我听见我自己说,“小心孩子……”
他将我小腿松开,又拿手将我双腿分得更开些,身子压下来,在我肚上亲吻。
“上次在昆仑,那个小东西不是好好的生出来了麽,怕什么。”
我伸手试探着在他额上触了触,他微微震了震,却没有咆哮,也没有将我震开去。我见他不像刚才那般抗拒我,便大了胆子,又拿手去抚他龙身。他睁眼瞪着我,我却不理他,既然他不将我甩到一边,便是允了我碰他,叫他瞪一瞪有什么大不了。
我只一下下轻轻抚着他身体,渐渐地,他的龙尾也安静下来,不再像发泄怒气般,将地面当做我来捶。
他阖着眼,吐息平和很多,想来应该是睡去了。
可是那时在虚妄境,在那幻象中,他那般缠着我欢好,言语里俱是小心翼翼的温柔……灵狰儿说虚妄境中所见,或许是过去之境,或许是未来之境……难道未来,我竟会与他,有那般情缘?
我立刻摇头,拿手掌在我额上使劲敲了敲,将这荒诞的想法敲散去。
我天资愚钝,身子又污秽,这些,帝尊都是知道的。又怎会,愿意与我……
青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朝我望着。
我也朝他望去,他却不再看我,只半阖了眼,将龙尾摆了摆,显出些焦躁。
我走过去,抚了抚青龙身体,想安慰它些许,它却突然发出一声龙啸,龙身微抖,将我震到了一旁。
此时天色只微透着光,集市还未开张。他若……他若想去寻仇,永安离这里甚远,他定要找匹马的。
可他这么早便出去……
我循着记忆赶到昨日那处山坳,此时天光已大亮,不远处那两座新坟前果真立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我叫他话骇到,立时便绷紧了身体。
他却将我手轻轻握住,道:“你别担心,只是睡上一些时候,待我好些了,便会醒转过来的。”
他阖着眼睛,不再说话。我以为他已睡去了,他却又忽然开口道:“虚妄境时间流逝极慢,你莫要担心……担心那人……等我醒过来,我便带你回去……然后,然后……我陪你一起去找那人……”
他竟将我们直接从人界带到了虚妄境,身体定是虚耗至极了。
“灵狰儿,可是很痛?”
我拿衣袖轻轻去擦他脸上的血迹,他十分乖巧,闭了眼任我动作。
我依他话闭上眼睛,只将怀里的青龙抱紧。
再睁开眼时,我们已不在原来那山坳。眼前是熟悉的飞云流霞,一棵巨树拔地而起,直冲九霄之外。
我们竟又到了虚妄境。
竟又有几个魔修寻来了!
我从没像此刻一般憎恨过自己愚钝,身上竟半点术法也无。
灵狰儿受了重伤,帝尊也叫我害得化出了原身,此刻昏迷着,若叫那些魔修误捉去……
灵狰儿仍有些不敢相信,道:“帝尊,竟没能避开。他定是,分神了……”
说完,灵狰儿瞧了我一眼,脸上带着些古怪的神情。
我正要问他,却听到不远处有声音传来。
我顺着他眼望去,那里已没有帝尊身影,只一条青龙阖眼卧在地上。
“怎会如此……”我愣愣道。
灵狰儿眉头拧到一处,话语里透着担忧。“方才,我在你身体里种下了一枚符咒,望着在危急关头救你一命的。那符咒,是我从帝尊那里偷来的,是,是一枚‘回圜咒’。”
灵狰儿都是护我……若要化去灵体,也该是我才对……
“你……”
一道似乎极具怒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接着是一声钝响,然后一切化为寂静。
帝尊以指作诀,一道符咒在空中渐凝出形。
灵狰儿身体颤抖起来,他望向我,眼里全是惧怕与绝望。
我拿手去捉灵狰儿的手,轻轻道:“莫怕。”
帝尊将手轻轻一挥,数道符咒便俱朝灵狰儿而去,灵狰儿躲避不及,被击倒在地,口中涌出鲜血。
又一道符咒被帝尊挥出,灵狰儿身边突然幻出一条银色锁链。锁链忽的收紧,便将灵狰儿缚在了原地。
灵狰儿用力挣扎,嘴边染着鲜血,仍显着些稚嫩的脸叫锁链憋得通红。
灵狰儿似是早有防范,移了身形到一旁,又从空中幻出一张符咒,往帝尊掷去。
那符咒尚未到帝尊面前,便叫帝尊一拂手化在了空中。
“你竟偷了我的符咒!”帝尊面上终于显出怒气。“胆大妄为!如今你这般行径,我再不能容你!”
折思谟背对我睡着,我便凑上去拿手将他抱住,将脸贴在他背上。这段时日,他比以往消瘦很多,腰背上骨头显得厉害。我知他心里难受,我心中亦是疼痛,只希望能将他心中的痛楚都移到我身上来,叫他好过一些。
我叫许多事情缠住思绪,睡得极不安稳,做了许多梦。待我突然叫噩梦惊醒,睁开眼时,房间里已微染着些光。
可身边却空了。
我向灵狰儿望去,想劝他莫要再与帝尊斗气。
灵狰儿似乎感应到一般向我望来。他冲我笑了笑,却伸手将我揽到身后。
“你倒有脸自己提起那些魔修。此番你私自下界,又犯下杀孽,还不立刻随我回天界领罚。”帝尊语气重了几分,面上却仍是淡淡看着灵狰儿。
“我就是要护着阿瑛,不叫他再被你们欺负了。”灵狰儿每每面对着他的主人,便摆出十分任性的姿态。但帝尊却似乎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
帝尊似乎从未将任何东西放在心上。
“你莫以为偷吃了些灵丹,便生出了多大能耐罢。”帝尊仍是淡淡道,“碧瑛在人界自有际会因缘,你擅自插手,只会乱了因果,说不定还会害他此番功德尽毁。”
“阿瑛!”灵狰儿却喊叫起来,“以后有我在,我护着你!再不叫你被别人碰了!”
灵狰儿话语里透着生气,脸上却是十分的认真。我望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空中却传来声音。
“你怕什么,他们既是魔修,不好好待在灵力充沛之地修炼,跑到这荒山坟地里来,肯定是存了龌龊心思,说不定是想扒些新尸回去练功呢。”
“那你也不能便将他们都杀了。他们若在人界作乱,将他们捉了,带去魔界交由他们处置便是……”
“可是他们想碰你!”灵狰儿不耐烦起来,脱口道。
我回过神来,抬头往四周看去,已不见折思谟身影,便去问灵狰儿。“你可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穿着墨黑的衣裳,手上拿着一把长剑的。”
灵狰儿却不答我,只“哼”了一声,道:“你管他作甚。那我也问你,你可看见那边躺着的都是些什么?”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才看到不远处躺着几个男子。
我愣愣看着他,眼前一切叫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阿瑛,你莫不是忘记我了罢!”他脸上显出些生气,脸颊鼓鼓的,还是那般憨态。
“灵狰儿……”
“阿瑛,阿瑛……”
似乎有人在唤我。
我努力睁开眼,一张红唇浓眉的俊俏脸庞便出现在我面前。
铮亮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光,叫我有一瞬的恍惚。
我往前迈了一步,剑尖触到了我的胸膛。
那曾在我身上作乱的温厚的手,此刻只冷漠地握着长剑。
我被他推远,险些站立不稳跌倒。
他手微抬了抬,似乎想来拉我,却终于什么也没有做。
“你走罢!你一个修道之人,怎能去做这些事!我父母的死,本就是我的责任,若我当初不执意去考科举……我去给他们报仇,即便是败了,也不过是给他们赔罪罢了……”折思谟脸上透出令人绝望的苦痛,眼里也通红一片。
竟是如此。我见他脸上狠色更厉,渐显出癫狂状,便握紧他手臂,道:“那我们便去寻亲卫军……”
折思谟听见我话,脸上竟露出怪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知当初,是皇帝的亲卫军统领亲自拿的我!枉我竟以为他正直亲善,还将他当做我此生榜样。那宦官不过几句虚话,他便当场拿了我,生怕那宦官将话头引到他身上。那宦官颠倒黑白,诬我重罪。可我身上这些伤,皆是亲卫军所留!”
他又去挣脱我手,我扯住他衣袖,无论如何也不放。他力气那般大,我的手叫他扯得通红,指甲里渐渗出血来。
那少年原来是折家一个小厮,我听他声音久了,才想起来他似乎就是那时替折思谟照顾马匹那个少年。他将事情前后讲了一遍,但其实他也不太清楚具体原委,只知道突然有一天官府来了人,将折老爷和折夫人带走了,还把庄子给封了。他到县衙里去打听,才知道是省里来的令,老爷夫人直接便叫带到巡抚衙里去了。过不多久,县里又有人来找他,却是叫他去省里领尸。
“老爷夫人叫那狗官上了刑,我见着他们时,老爷夫人身上都是血……”少年说着,便又哭了起来。“少爷……他们,他们说,你在京城犯了大事,说是什么谋逆的罪……少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呀……”
折思谟一直低头沉默着,双手都将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