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消息传到宫中时,已是决战的十日之后了。
----
皇宫,宣政殿。
决战时,燕军主将被双双射杀于阵前,军心溃散,玄虹军气势大增悍然如神,致使北燕三十万大军命丧北凉城外。
大乾军中同样死伤无数,这一载入乾国历史的“征燕之战”,唯有惨烈二字可形容。
北燕至此元气大伤,再无一战之力,只得上表求和,愿割让北关以北十座城池向大乾示好。
慕容虹低头看着这支穿腹而过的暗箭,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一张隐在红色盔甲下的脸冲她阴森一笑,而后迅速隐没在兵潮之中。
她死死捂住腹部的伤口,却猛然觉得一阵眩晕,失了半生功力又身负重伤的她终于一个支撑不住,倒头朝黄尘中栽去。
……
…
元旭?!
他要借自己生死不明的消息,引元旭出宫!
皇城。
战场那人明明有机会下更狠的杀招,箭上也可涂更致命的毒药,但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只用了梦噬?
就好像故意…让她再活一段时日一般?
勾结北燕,借兵南疆巫军,出卖边城布防,逼大乾两年间狼狈迎战。
又在决战时,待她与燕霆等人杀红了眼,玉石俱焚之刻掀出早早埋在玄虹军中的一枚暗棋,祭出杀招,取她性命。
而他偏偏要等到慕容虹向燕霆二人射出那雷霆一箭才让人动手,摆明了就是想隔岸观火,坐看大乾与北燕鱼死网破,而他坐收渔利。
十日来,由于那特制的箭身极细,慕容虹腹部的伤口已愈合了大半,外表只留下一个浅粉色的伤痕。
而她醒转后并未让人声张,对外仍称重伤昏迷,明面上把军中大权交给戚廉全权处置。
而暗地里她一刻都未闲下 - 敌明她暗,正是揪出那暗放冷箭之人的好时机。
她答应过他会平安回去…如果食言,他该有多伤心多绝望…
好在,她大难不死地活了下去。可是,上天彷佛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只给她半年好活。
“半年…”
“中毒之人绝活不过半年,半年之内会发作三次。发作之时如坠梦中,却觉有千虫万蚁在七窍中啃咬,心智不坚之人往往受不住噬心之痛,便会自行抓烂皮肉血尽而亡。”
“此毒…无解。若非下官年轻时曾去南疆游历,恐怕也根本不识得此毒…”
老军医双眼噙泪,痛心地望着榻上年纪轻轻立下无数传奇战功的女将军,喟然长叹,
倏尔,她轻声一呼,指尖果决一松,
“就是现在!”
两支利箭瞬时便以穿云破月之势向敌军主将飞射而去,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微微扭曲了一般。
……
那日两军决战,她被人用极细的特殊箭矢所伤,戚廉护在身旁大惊失色,一下接住从马上坠落的她。而后她勉强提起一口气,强撑着心神,被戚廉扶回牙旗下指挥完了那场大战才晕厥过去。
她知道,一旦自己倒下,千千万的玄虹军就会失了主心骨,军心大乱。
于是大乾皇帝御驾亲征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
帝王出征,天下皆知。
元旭连日来被这帮臣子陈词滥调反复上书已弄得颇为窝火,心中更是对慕容虹伤势担心到了极点,生怕他但凡去晚一步就和她阴阳相隔,眼下直被气的脸色发青,
“放肆!拿朕的话当儿戏是吧!”
“来人,传廷杖!给朕把他拖出去,去衣受杖,狠狠地打!”
“燕贼来犯时怕的要死,一个个无人敢领兵应战!现在又一口一个要朕三思,朕怎么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他一下把蔡仲英联名几位大臣上书劝谏的折子掷到阶下,
“谁再敢劝一个字,朕便让人拖到宣政殿外廷杖!”
“臣请陛下三思啊!”
一时间殿内众臣接连叩首,劝谏之声此起彼伏
“请陛下三思!”
一个,是燕军主帅 - 屡立战功的燕国二皇子燕霆。一个…名讳不详,但确是那支鬼魅之师背后的主人无疑。
在如此之远的距离,凭箭矢于千军万马前直取主将首级,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射程可及,待箭羽飞至敌人面前时也早就卸了力道,而若无迅疾之势,更让人容易躲过。
慕容虹周身气势忽然沉了下去,她屏息凝神,暗自将半生功力灌入弓弦上两支特质的羽箭之中。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内阁大学士蔡仲英伏首死谏,涕泪俱下,
“陛下不可啊!陛下!”
“纵然边关告捷,但战火未熄,余寇未清!北境叛兵流窜,您怎可在此时御驾亲征!!”
捷报传至上阳城中,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心中对素有红莲战神之名的慕容将军更是敬仰万分,庆贺声爆竹声绕城三日不绝,举国一片欢腾。
然而,百姓不知,与捷报一同传来的还有另一则消息 -
慕容将军于战场上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
嘉和十五年春。
边关大捷。
御驾亲赴北境的路上,就是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谁手中的笔,倏然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晕染开一团浓重得化不开的墨汁…
然而,同一时刻,战场上另一方向也传来同样一声低呼,
“就是现在!”
猝不及防一支极细的冷箭同样挟雷霆之力离弦而去,箭尖上淬着深绿的幽光,瞬息之间便飞至人身后,“噗”地一下扎入血肉,箭尾还悬在空中颤栗。
究竟为什么?齐王到底想要什么?
江山,
皇位,
这样一来,等他夺下大乾皇位执掌江山后,什么北燕南疆,都不足为惧。
……
玄虹军主帐之中,慕容虹迅速在纸上推演,下笔如风,末了最后停笔在一处顿出一个硕大的墨点 -
两年来,多座城池意外失守,边城将领与北燕里应外合才会让她打得如此艰难。但同样,如此大的动作之下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元铎够狠,狠到疯狂才致拉拢旧部通敌卖国。但同时,他也太过狂妄,狂到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他万万不曾想到,仅凭这些蛛丝马迹还有最后安排的放箭之人,慕容虹就能把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串成脉络,一下推演出他所有的谋算 -
她喃喃咀嚼着这两个象征寿数的字,凤眸微沉,
“还有半年么……应该,足够了。”
----
“下官无能,救不了将军……只是恳请将军万勿再用内力,切不可奔波辛劳。否则极有可能催发毒性,用不了半年就…”
慕容虹听后扯了扯嘴角,玉颜上露出一抹苦笑……
大战之前她就抱了必死的决心。死不可惧,她心中放不下的只有元旭一人。
她不能倒下,玄虹军不能输,大乾不能输!就算是死,也要等打赢了北燕再死。
谁曾想上天庇佑,抑或是距离甚远,那箭射中的部位竟不致死。但随军多年见多识广的老军医在她悠悠醒转后一把脉就心中一惊,反复诊断后才告诉她中毒的事实,
“将军,这箭尖上的毒名为梦噬。此毒源自南疆,虽不会立时取人性命,但却会让人受尽折磨而死,毒性极为阴狠。”
消息传到边关,伤势刚有所好转的女将军忍不住又是一口黑血吐了出来。若她此刻在元旭身边,简直恨不能抽他一鞭子 -
她拼命打赢这场仗,就是为了让他来送死的吗?!
她都可以想象,元铎怨毒的眼睛是如何盯着皇城的一举一动。怕不是元旭出城的一刻,就是他命丧黄泉之时。
话音一落,登时就有御前侍卫大步上前把蔡仲英朝殿外拖去,不消一会就有板子着肉的“啪啪”声和惨叫声远远传来,直骇得殿内众臣噤若寒蝉,全都以头触地不敢再言。
当着满朝文武被拖到光天化日之下,扒了裤子光着屁股挨打,涕泗横流惨叫哀求,这对于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文臣来说,不啻于杀了他。
群臣见皇帝死了心要亲赴北境,又见这平日风光无限的大学士触犯天威的下场,哪还敢再劝一句话。
蔡仲英一拜再拜,
“陛下息怒!即便燕军退兵,但北关内外仍有那支无名势力伺机而动。若说我军大局,尚有副将戚廉将军临危坐镇,陛下大可命他暂领主帅之职。”
“臣死谏!陛下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冒险啊!”
“请陛下三思!”
元旭怒不可遏拍案而起,一手指着群臣斥道,
“混账!如今慕容将军生死不明,北境无人主持大局,你却要朕稳坐这金殿之上?”
武者招式只是外象,她得战神之名,所依仗的多半是浑圆深厚的内功。若非到了绝境,她万万不愿用此法。
只是,没想到,这一战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两支箭尖缓缓对准燕霆和灰袍之人,女子如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紧紧凝视着二人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