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敏镇定的南风晚选择继续假装昏睡,静观其变。
他渐渐从对话口音与举止中得知,这一众掳他之人并非尽数是央国传闻中的死士,竟还有他南凉自己的将士!
他顿时愤恨交加,他此生最恨叛徒细作!忍着将这些叛贼碎尸万段的冲动,他继续蛰伏,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还需细细思量,以寻生机。
自己不能死在奸人手中,如若他死了,他不知道弟弟会怎样,不知道他的南凉会怎样,不知道她会怎样,他一定要活着,他一定要回到弟弟身边,他盼望着他们可以放下仇恨,回到从前……可是九死一生的他,历尽千难万险回到这唯一温暖过他的地方,不曾想到等待他的,却是更加无情的绝望。
……
那日,南风晚后颈一痛,失去了知觉。
这短短数日,南凉史书便添了几笔重墨。
如今南风晚再也不是外界所谓独揽大权,架空帝王的摄政王爷,而是名副其实坐在了其实本就属于他的皇帝宝座上。
可是没有人会懂,于他而言,他失去的,却是全世界。
他龙袍外披丧服,华贵中是沧桑。新帝安静如雕塑,冷漠如寒冰。那双深邃眼眸依旧没有一丝生气,甚至还多了些许死寂。
待到大典结束,南归几次三番唤他,他才无声道一句“退朝”,不再看玉阶下可憎的面孔们一眼,面无表情离开。
南风晚走在追月台与彩云殿的抄手游廊间,眼前是小时候与弟弟在这里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场景,是他们一同长大的点点滴滴。
他风尘仆仆大步而至,在朝堂前,终于看到了一脸激动与诧异的南归。
南风晚突然心安了,却又瞬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出事了。
终于,他拼死赶着天黑回到了皇城。
可是,一入城门,他却又嗅到了异样绝望。
只属于大漠的萧索与沉寂竟不知何时也渲染了本该热闹繁华的天子皇城。
逃出陈府,南风晚又狠又快一把将长箭从腹部拔出,混不在意挥洒的血串,只恨恨地看一眼陈府兽头大门。
好巧不巧,不知是谁,将一匹骏马留在陈府门外,南风晚自然借得东风,立即上马,匆匆赶路,一刻也不敢耽误。
想必那陈暮如今还在边关“尽忠职守”罢?!否则,陈府怎会如往常一般如此安静,只有这么几个人看守他呢。
如此声响自然惊醒了央国死士。这些人个个身手矫健,武功高强,冷酷无情,阴招诡异。
南风晚在包围中身受多伤,好在敌人人数不多,他勉强可以以一敌众。
在无眼无情的刀剑处翻飞挥剑,在机关来袭暗箭难防中保全自己,在痛下杀手的阴招里砍杀腾起!
好巧不巧,几年前他曾偶然来过此处,还有几分熟悉,顿时成竹在胸。
他来此处之时,只怕陈暮都不晓得这里,那时候陈暮之父还在世,是他带南风晚进来,为询问继承大统之事。
看来,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这里可是机关遍布、暗箭四处,即便是一身好功夫如他,知道所有机关布置,也很难全身而退,更不要说不曾来过的人,必死无疑。
他到殿外,犹豫再三,还是对柳暗吩咐道:“拿金创药进去,好好照顾她,不许少一根汗毛。”
……
天渐渐亮了,大漠也终于等来了日出。
待到夜中,万籁俱寂,人最是困倦之时,看守之人定会疏于防范,南风晚再三确认无误武功尽数恢复,才谨慎地睁开眼睛。
他仔细打量,细细回想,他惊觉自己竟是在军中副将陈暮的府中暗室!
南风晚顿时送了一口气。
可是凭他的内力与武功,如此一击,实在不足称道,不多时他便暗暗转醒。
此番,他按兵不定,悄悄用内力活动酸麻无力的四肢百骸,头脑也渐渐清醒。
只是,他这究竟身在何处?如今是何时辰?
那个他唯一喜欢过的女孩子,还有他唯一在乎的弟弟,以及他曾经以为大于天的忠肝义胆与刚正不阿,都已然失去。
这些,是比这个皇位重要太多太多的东西!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暗箭从小腹拔除,将铁钉从掌心逼出,死里逃生之时,想的从来不是自己死活,而是弟弟,还有那双会笑会哭的眼睛。
明明阳光和煦,春风细微,同当初并无分别,如今却再也暖不热他冰凉的胸口。
他是男儿,他是南凉唯一的支柱,更是南凉绝无仅有的希望,他不能倒下,他不能哭!不能哭!
那酸涩眼角憋着沉重的泪,终是不能落下。南风晚死死握着漆柱,那遍布伤痕的粗糙手掌肌肉青筋尽显。
皇城的灯火璀璨与欢笑吵闹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沉沉与苍凉。
南风晚坐在船上,听着潺潺流水声,看着天边沉下的余日,心里没由来的发慌不安,有一种直觉是那么强烈,是那么不详。
一直到入了宫门,那样沉闷死寂的感觉依然没有减少分毫,一切都是一反常态的冰冷与萧索。
尽管心里还有很多愤恨与困惑,且十分担心南弦与尔玉的处境,南风晚却不能置南凉置百姓于不顾,不管怎样,还是要等到先尽快回到皇城,了解虚实才妥。
南风晚无暇顾及伤口与流血,撑着伤体乏身,驭马走走停停行了几个时辰,终于迎来了天亮。
南风晚乔装打扮,寻了个郎中,草草包扎了伤口,便继续赶路。
显然这些人是要置他于死地!
面对身前身后的暗招明枪,他眼中杀气腾腾,刚毅深沉,不再留情,一招俐落狠决的“千秋剑法”之后,他稳稳落在人中。静静地,冷漠地看着黑衣人一个个倒下,顿时鲜血洗刷了阴暗的石室。
丝毫不敢停留,南风晚顾不得烛蜡烫手,用力转动石室的机关烛台,顿时又迸射出密密麻麻的毒箭,他敏捷躲避,总算有惊无险,谁知待到千斤重的石门缓缓开启,又一根冷箭射出,他再无防备,冷箭便直直射进他的腹部,他微微皱眉,不再犹豫,身轻如燕,躲过石壁弹出的火苗,一跃而去。
难怪,他方才还在纳闷,以白离夕的性格,怎可能放心将他关在如此疏于防范之处,现下全然明白了。
南风晚心中既是激动难耐,又是愤恨难平,他不再逗留,轻轻拔出昏昏入睡的将士佩剑,最先果断决绝了断了穿着南凉盔甲的将士。
一次不忠,终身不用。
晨光熹微,照亮风尘黄沙。春季近尾,即便是西北,也暖和起来。
南凉皇宫在鼓声号角声叩拜声中迎来了新帝登基。
鎏金雕玉的蟠龙椅上,是神色凛冽的南凉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