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予羽没在意太多,只又多看了那位嫂子两眼,心道避开为妙,便再也没敢和成家人有任何方式的交流。
本以为这不过是枯燥无边的高中生活里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却没想到没隔两天,荀予羽就在高中被成煜桦堵在了教学楼入口。
时间是差一步迈入夜晚的傍晚,天已经黑了八成,这个升学率出奇高的重点高中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后会给学生留四十分钟的自由时间以供吃晚餐,紧接着就是晚自习。已经经过一年锤炼独惯了的荀予羽懒得去食堂——那基本是有朋友搭伴的学生聊天疏解一天学业压力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吃饭哪怕是她也觉得煞风景;留在教室里也难,班里本就是排挤她的冷冰冰的氛围,晚饭时间呆在班的不是勤奋刻苦的好学分子就是呼风唤雨的班级中心小团体,无论哪种她都无法共处,干脆找个地方蹲着捱过四十分钟。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何况还是成家。
端坐着的成莫乌似乎意识到了有人在看他,僵硬地扭头试图寻找目光来源。荀予羽回神,意识到自己盯地未免有些久,哪怕自己大概是这个宴会里身份最低微的人也不能不警惕有没有被他人监视,对什么东西表露出兴趣都是危险的信号。
她在小孩找到自己前立即移开眼神,找个落视处,却没想到正和成煜桦对上目光。
“不用,把这一桌每种都尝尝,挑出几个给母亲备好吧,”荀予羽从服务生托举的托盘抽走一张纸巾,抿了抿嘴角,“你看母亲和舅父说话笑地灿烂的,是有多努力压抑住鄙夷嘲讽的冲动啊,估计等聊完了心情不是一般的差,小心一会儿别被迁怒。”
荀丞则闻言也偷瞄了几眼那边,听到亲妹的话先是啧了几声,又笑了起来。
荀予羽本想戳他的腰让他收敛点落井下石的笑,但一瞥他笑颜似乎是头一次在这种家族聚会场合放松下来,忍不住勾了勾唇,收回手,眼神扫向其他地方。
“我未成年。”
“…床伴你找高中生?”
“对象是你的话,年龄好像不是阻碍,何况也不过三四岁的差,我们小时候不也早就熟悉了对方身体?”
“我认为有更多合适选择的女士。”
肉眼所见的表嫂和荀予羽先前听到的事迹脑内生成的形象相差无几,温婉秀美,大小姐特有的娇气没有散尽,但并不是令人生厌的娇蛮,而是给她气质增添了几分灵动的娇俏,她本人衣风装扮又具备着森系的柔软,任何人第一眼见到她应该都会给出一个不低的印象分。
流光溢彩布置地像是时装周会场的订婚宴厅内觥筹交错,订下婚约的新人走到了成箫面前敬酒,荀予羽不动神色地朝那边瞄了几眼,只感到举着酒杯微笑的几人粘稠令人作呕的虚伪气息快要拖拉到地面。亲哥并没有跟在母亲身旁,脚底扎了钉子一样皱着眉和自己一起站在角落。
“母亲没要求你过去?”荀予羽看着自己哥雷打不动挑着甜点塔里的饼干,似乎铁了心准备今天就来当个饭票。
但凡是个接受过正常三观教育的应该都知道不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荀予羽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觉得要不他有问题要不自己有问题,更有可能他们两人都有问题。因为她确实完全不介意与已有婚约的人进行感情交往,但前提是对方不是自己厌恶的人,而她现在正是完全不想和成家扯上关系的自保状态。所以也不打算详细解释,她随意嗯了一声。
没想到表妹居然真的承认了,成煜桦笑地愈发意味深长:“是形婚。我们之前根本就没接触过,哪来的感情,各取所需罢了。”
荀予羽没有偏头正眼看他,不明白意思也没试图去弄明白,直到旁边的人头凑到了自己肩上,下巴被人捻着扭了过去,才不得不做出反应。
“发什么疯。”英俊青年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在鼻息交错间,荀予羽抬手堵住了近在咫尺的唇吻,忍住肘击再裸绞的冲动,冷道,“舅父的性癖还是显性基因不成,终于来高中犯病了?”
“你再把我和那种发情公狗相提并论以后你的嘴就再也别想说出话来,”成煜桦被捂着口,闷声和气流从指缝间穿透,平淡地说着狠戾的话,又一转语气道,“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应该和你在一起。”
荀予羽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不过还是没敢说出来,只能嗤笑一声。
“所以你知道是谁在针对你,那为什么还要去惹,”成煜桦呲了呲虎牙,手向后撑在地上,半仰着头目不转睛看她,“也不反抗。相当做对自己的惩罚让自己心里好受些?真是傲慢。”
“懒,也没本事阻拦有背景的两位泄愤。”荀予羽皱眉不想再聊,就当是莫名其妙的表哥来探亲,想结束对话,“你没事要去做吗?”
“我在认真问,”成煜桦握住空中挥了几下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感受她手的反应继续问,“姑母看起来也没有为难你,所以你这是主动放弃了荀家继承权向母亲求饶示好?”
“你们大家族公子脑子里就只有继承争权吗?……虽然这的确也是原因之一,”荀予羽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是荀家人,试着不用力抽回手失败,干脆放弃,自暴自弃的语气道,“主要青春期,发现自己这个年纪不想学习,也跟不上学校进度,混着过去算了。”
“你倒还把不守学生本分说得理直气壮,”成煜桦无声地笑了笑,“跟同学的关系又怎么回事,你会把自己搞到这个境地?”
“同学,请问礼会楼怎么走?”故意读不懂气氛一样,浅色针织套头衫和棕色直筒裤,一身学院风的大学生隔着几层台阶问话,“我是来协商大学宣讲会的。”
“直走,右拐。”荀予羽冷漠地回答,斜眼看着大学生几个跨步迈过台阶坐到自己身边。
“那是校门,你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学校校风变成这样了?”成煜桦没错过表妹眼里闪过的嫌弃,但完全不退缩道,“这个时间自己一个人呆着,看来你的校园生活并不愉快。”
荀予羽是在升入初中前才被接回荀家,回了荀家后便再也没有与成家有过接触,一方面她在成家的生活并不值得怀念,另一方面,她也没有去高攀成家的资本。
所以高中时被母亲通知要去参加表哥的订婚宴时她是有点惊讶的。但转念一想在林城荀家也算成家的姻亲,父亲那样子去了怕不是也不会全程参与,自己好歹表面顶着个荀家人的身份,去凑人头罢了,主要还是给母亲和亲哥当陪衬。
出发前母亲特意递给了她订婚宴女方的资料,荀予羽接过来看似认真地翻阅,但其实字根本没往眼里去,反正内容和听到的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有价值的不为人知的秘密也不会这么轻易就了解到。
她就是在比较清静的一个教学楼入口台阶上坐着吸酸奶数旁边常青丛树叶时被成煜桦逮到的。
……你怎么在这儿。
荀予羽神情几乎要实体化这句话,但咬着吸管的嘴唇嗡动了会儿,硬是没吐出一个音——总觉得搭话了会更麻烦,这次不是正式场合就当没看见比较好。
自己离开成家前成煜桦已经进了公立中学,寄宿制的,她对表哥的印象还停留在有心计又有些单纯、欺压她但又确实保护了她的少年这一点,现在正式打量过去,才发觉成长至成年后的他确实是有了成家主人的雏形,眉宇间已经有了商届老狐狸才有的深沉和算计,不怪他人还没大学毕业就已经被其他家族的长辈默认为将来棘手的存在。
两人对视地彼此心知肚明,装作没看见是不可能的了,荀予羽只好朝他点了点头当作招呼,顺便吞掉了亲哥递到自己唇边的果冻豆。
成煜桦的眼神一瞬间有些刺人,不过同样点头回礼,转身迎上新来搭讪的人。
不看不要紧,这么随意一瞟就不得不注意到主席那边形单影只坐在高背椅子上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她脑内很快提取出了小孩的身份,应该就是成家二少爷、自己的表弟,算算时间大概是小学二三年级的年龄,不过他是成家人,那就应该是刚请了老师进成家私塾教导的时候。
名字似乎是叫成莫乌,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成瑟让他姐成箫取的名,但荀予羽猜母亲一定没有把含义和出处告诉给舅父,舅父大概也觉得听起来好听并直意理解成了无黑就采用了,真可惜了这大概是母亲最后一次尽姐姐的本分试图劝告自己弟弟,可惜付诸东流。
小孩坐姿端正,像是被抽打训练过几十次养成的肌肉反应一样,脸上是得体礼貌又不失孩童天真的笑,像个迎宾玩偶,明明已经累地身形微晃嘴角颤抖绷不住表情也不敢换大动作,他的父亲在和他人谈天论地开拓人脉,他的母亲则扎堆在自己的贵妇圈被包围在圆心,哥哥和未来的嫂子应付宾客无暇顾及他,整个宴会没有任何人会给他正眼,他却只把自己当失去引线的木偶,也不试图引起别人注意,像是经历过无数次被当摆设早早地放弃了活泼与元气。
“说了,但我不想,”荀丞则头也不抬地挑着五花八门的奶油酥饼,眼花缭乱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找到了意中的甜品,眉开眼笑捻起一块夹着天蓝奶油的焦糖曲奇塞进妹妹嘴中,她咬走一半后自己吃掉了剩下一半,嘴里含糊不清道,“随意售卖了婚姻还觉得物有所值而洋洋自得的恶臭味太浓了,圈子就是这样的话我还是别靠近的好,失态了反而拖母亲后腿。”
一点点咽下携带着植物油清香的酥渣,荀予羽看着亲哥云淡风轻的样子,点头道:“如果你是这么给母亲说的,那她确实会同意。”
荀丞则耸肩,倒不在意母亲是同意他对联姻的看法还是嫌自己会碍她的事,平时在学校荀予羽受着排挤又什么都不做甚至不和自己来往,自己今年是备考生在家被母亲和佣人虎视眈眈监视着忙于学业没闲暇去找她聊天消遣,难得有个必须出席宴会的理由可以和妹妹单独相处会儿,自然不做他想。他端起盘可露丽递过去,像是想继续投食一样,却被单手推开。
“她们跟不上我的思路。”
“你到底是找谋士还是床伴?”
“都要。”
“区区一个大学生就开始说各取所需……”荀予羽神情复杂,也没意识到她一个高中生似乎更没资格腹诽豪门子弟对人生大事的漠视,只想着摆脱面前的人,沉吟着再编什么理由的好。
“你来找我到底什么意思?还没在成家有一席之地就想来吞荀家?”
“我只是缺个床伴。”
应该?呵,矜傲的少爷。
荀予羽对他想吃嫩草的性癖发作不做评价,本分道:“我必须得提醒你前几天你才订过婚。”
“所以呢?”成煜桦嘴上的手撤了下来,他露出了今晚的第一明显的笑,道,“你介意?”
两位?
成煜桦乍一听有些迷惑,但听到后半句也没想太多,眉毛随着愉悦的内心不可查地弯了弯,向她那边探身过去,道:“我正要做事。”
?
“谁知道,我活该吧。”荀予羽见天色越来越暗,想看看时间,又想起来戴着表的手还被拽着,小臂一使力甩开桎梏,发现才过了两分钟,一半时间都没浪费过去。
成煜桦被打到手腕也不生气,无言地盯着表妹的侧脸。前几日订婚宴上一遇是几年前分开后的第一面,惊若翩鸿称不上,但心存目识确实有了。周旋在家族和人面鬼心的妖魔鬼怪间,倒是几乎快忘了幼年在压抑到极致的老宅时,自己曾与人相依偎过。前几天看来表妹似乎变化不大,一如既往地聪慧而疏离,只不过似乎更电波了,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表面还维持着正常人形象。总体和自己预料的大差不差,只是……
“你长大的样貌比预想中还要好看,”成煜桦没有点明主语,也清楚自己语气有点阴阳怪气,但仍道,“一个人如果模样太出众,又不积极从众给自己贴上普通的标签,再有外人有意教唆指使,即使暴力不成,冷暴力也总是会笼罩过来的。”
荀予羽撇了撇嘴,提不起劲道:“劳您特意关照。”
这是在埋怨自己调查了她吗。成煜桦抵着下巴思考了会儿,先谈正经的道:“你成绩怎么回事,就没从年级倒数前十出去过,就算市中平均成绩高你也太离谱了。”
“你在提前模拟当爹?”荀予羽心里烦躁,摆手道。
哪怕她不去可以打听,流言蜚语也会往人的耳朵里钻。成煜桦的这门婚事完全是被他父亲成瑟一手定夺的,对象家里不算豪门也不从政,但胜在祖上尽是学究文人,从上世纪开始上流社会凡是需要找些学者撑一撑阳春白雪高雅氛围的经商场合都少不了这家人的身影,算是很会炒作自家吸引流量的书香门第,也因而在林城称得上元老级的家门。成煜桦的订婚对象与他从高中便是一级,夏家的女儿,那时成瑟应该就和夏家谈好了这桩婚姻。夏家有好几人都是本市的重点高校的教授,夏小姐也在预定的未婚夫考入这所大学后很是顺利地继续同校生活培养感情,并在离大学毕业季还隔着一年的现在两家人迫不及待地宣布举行订婚仪式。
荀予羽本以为她会对表哥连自己的婚姻都是他父亲的筹码这一点幸灾乐祸,但没想到心里只是平淡无波,离了成家后对那家人的感情都在淡漠,谁会在意陌生人的人生呢。
订婚宴上的两位年轻主角很是熟练地跟在父辈身旁与其他家的长辈们嘘寒问暖接受祝福,无论他们心里如何,至少面上都是滴水不露的春风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