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不用成为这种机器人,”成箫补上一句话,安慰儿子,“你想成长为什么样的人都好,自然会有人帮你做你做不到的事的。”
手中还残留着接过甜品盒的触感,荀丞则想起阳光像是颜料倾洒染尽的欢闹的花园中,他因沉默寡言而格格不入,直到临走了也还是边缘人一般的存在。佣人来找妹妹说舅舅在书房叫她过去,一旁的表哥皱了皱眉搭上妹妹的肩说自己也去,盒子被自己接了过来,他眼看着妹妹向他挥手告别,却一句谢谢都卡在喉间。
荀丞则粗略地听进母亲的话没有消化其意,而等他真正发觉了,也是很久后的事了。
“厌恶?为什么?你妹妹,荀予羽这个名字都是我取的,”成箫倒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因为今天儿子敢说话了有点兴趣,“当时她也就一个婴儿,真论谁有错也轮不到一婴儿身上,我和一小孩置什么气。”
“……是这样啊,对不起,”年幼的荀丞则听完没有陷入自己的思考,而是按照母亲的教诲立即反省自己并道歉,“我不该听信流言随意猜测别人。”
“这叫揣测,臆想。人只要有八卦心都躲不掉的,”成箫见儿子道歉算是真心,不生气,教训道,“不要成为情绪的奴隶,一旦感情用事,人只会无端浪费精力资源和时机。”
见母亲似乎被甜品讨好,荀丞则舒了口气,趁机问道:“妹妹为什么一直待在舅舅家啊?我好像每次去都会见到她。”
荀丞则脑中浮现出妹妹垂着头,浅色的打底衫长裤或连衣裙外总是裹着深色的披肩围巾,流苏在身周晃荡,挺拔地站在一边的身形。舅舅家经常会有认识的其他家人来访,往往都会带着小孩,好让孩子在圈内提前都互相熟识,就像是今天一样,按上流的称呼是下午茶会,但其实就是小孩子们聚在一起打闹。而舅舅家照顾的两个孩子,表哥成煜桦和自己的妹妹荀予羽就会作为东道主看顾着场面。明明她年龄还算小,却似乎总是注意到所有人,礼仪周到条理分明地与同辈和长辈相处,这盒松子糖也是,看似是自己喜欢吃所以送了一盒,但实际上是在向母亲打招呼吧,母亲嗜甜好像不是什么被隐瞒的事。
虽然能领悟到用意,却不代表他也能做到。母亲未要求过他要成为八面玲珑的人,他只是单纯地好奇,为什么是同样的年龄,妹妹对身周的事那么严谨,或者说,谨慎,如履薄冰。
成箫双手重叠置在腿上,以标准不偏不倚的坐姿闭目养神,不自觉地浅笑。
“母亲,现在心情很好吗?”
荀丞则难得一见母亲微笑,压抑着惊讶悄悄问道。
这个说白了就是贵族中学的学院初高部合在一起,每个社团也是初高中学生混杂,而目前在校的几届学生里,最引人瞩目的便是某个运动社团,原本是羽毛球部,但因为这一届部团成员什么赛事都爱凑热闹,凡是校庆活动一个不落,还会领着学生搞校内学生需求游行运动,又因为几个核心成员的家庭背景,使得其成了心智不成熟的未成年学生们心中很社会很有领导力不要去惹的团体。荀丞则入学没几天就明白了他们处于金字塔顶尖的地位,而那些人里最突出的两人就是高中部的齐姓副部长男生和与自己同年级的一打扮过分成熟的女生,母亲罕见地特意让自己注意这两人,他们家里都是另条道上的,名副其实的太子爷和太子女。
“只是让你知道一下,不会让你贴上去结交的,”母亲把有两人照片的平板收回来,深谙儿子脾性道,“不要被他们特别注意到就行,搞好关系会有别人去做。”
他想起母亲说话时的神态,自嘲地笑了笑。眯起眼睛看球场里披着件横须贺夹克,棒球帽下压盖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几缕碎发溢出帽边,盘腿坐在场边嘴里吹着泡泡糖充满少年感的荀予羽,太子爷副部长和看起来温顺和善的部长高年级女生站在一旁商量什么,那个太子女压在荀予羽的背上听他们聊天时不时说几句俏皮话大家一起哈哈大笑,然后又迅速回归正题严肃讨论,意气风发的得意样好似学校这个微型社会都在他们掌控之中。
入学不过一个月,荀丞则看着自己独坐的双人课桌上被牛奶咖啡还是其他液体濡湿的书页纸张,无论犯人是有意还是无心,所有目睹的人都故意漠视是确实无误的。老师坐在讲台上塞着耳机无问世事,还好班里的几个混混又逃了自习,否则又被借题发挥自己就逃不了了。
这种程度的欺凌他从小就习惯了,他时运属实不好。对事物还没有标准认知的小学时期,小孩子们会根据排外的本能寻找某方面不同于大众的存在,并将其标为异类,像是要靠树立一个敌人凝固群体团结感一样,身体有缺陷、家庭有问题的往往是最容易中标的,而那时只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的他自然也就成了要被嘲笑的对象,‘没有爸爸’,这种荒谬的嘲讽点来满足幼童们从大人那里学会的寻求优越感心理。
稍微长大的中学时期,青少年确立了基础是非观,有生理缺陷或家庭缺陷能被认知为是应当怜悯的事,所以不再会成为被欺凌的主要借口。但荀丞则转校后,他出入一直缺乏主母的荀家的消息却不知怎地被传开,口口相传间添油加醋,最后成了他母亲小三上位他跃进龙门。即使他解释了也没人会相信,谣言远比真相受欢迎,刚接触到人事的少年们迫不及待想标榜自己的正义,真相如何并不重要,以惩罚卑贱为借口满足欺凌弱小的欲望,而更多的又是冷眼旁观的煽风点火,学生的地位便在一瞬就会被定下来。
荀予羽变化很大,与自己差不多的身高在女生间应该算突出,头发剪成及耳短发做了微烫,耳上虽然干净但清晰的耳洞却表明平时有耳钉相伴,假两套的白底蓝卫衣,束脚裤和棋盘纹帆布鞋。虽然穿着中性风给人轻浮感,但见到母亲和自己后恭敬地致意点头,却让他知道她还如幼时一般没变。
成箫不是会对外貌评头论足的人,她见养女年纪不大却很知分寸地跟在身后为他们引路卧房,甚至将自己放在荀丞则后,对于这份知情知事给予了初步肯定。
无论是成箫还是荀丞则,卧室都被安排了三楼通风采光最优越的两间,还能看出来成箫的主卧有意离荀佑意的那间隔了段距离。纵使三楼还空,荀予羽还是主动搬到了二楼,退让的意思十分明显。
窗外是迅速后掠的树木植物,午后的日光正盛,模糊的景象似乎都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反光。隔音效果良好的泰卡特t7s在高速公路疾速行驶,树叶冷风的啸声都被阻截在窗外,荀丞则试图观察远处树杈上的鸟巢,瞪了半晌眼疼后收回了视线,车内安静掉针可闻,换气系统的嗡声都融入了背景,前排的司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工作氛围,连呼吸都在有意控制。
母亲今天见过亲戚似乎没有心情不好。
荀丞则扶着膝盖上的纸盒,想看看母亲又不敢扭头,但明显能感觉到母亲此时身边没有低压。
回荀家是母亲突然宣布的,自己早了一年上学,那时正是要中考的年纪。
母亲的决定像是临时决定的,草率到早晨正吃着早餐,她丢下一句“你收拾教科书,回荀家了”,下午母子二人除了一辆车一个女式挎包和一个书包外,两手空空站在荀家门口的程度。
父亲不出意料地不在,只有几个准备听从母亲使唤的保洁员,和早已等候多时的妹妹在。
“开心感动之类的心情也不可以吗?”荀丞则本能地问。
“呣,”成箫想点头,却又不想儿子成为这样的人,苦恼地沉吟了会儿,“能摒弃掉这些自然是最好的…”
荀丞则低头,他觉得自己做不到。
“被你舅舅要去代养了呗,你那混蛋父亲不想养小孩,”成箫似乎格外中意那盒糖,见自己直接端走盒子而儿子没有不悦,满意道,“明知道你舅是什么德性,还任其自由,连女儿都不顾,真是恶心。予羽也是可怜。”
听到母亲直呼妹妹的名字,长久以来萦绕在荀丞则心头的疑问又升了起来。他从小就被母亲灌输自己父亲是个混蛋的事实,但提到荀予羽时却总是轻描淡写,似乎还默认了她荀家之女的身份。荀丞则偶尔会听到佣人或者与母亲有来往的人私下聊天,父亲和妹妹是母亲离开荀家的原因,也让她颜面扫地之类的话。他年幼对事物还不会带天然的偏见,偶尔几次与荀予羽接触也因为她与自己同龄却已圆滑的处世态度而对她只有好印象,但他想不通,按理来说,母亲不会迁怒于祸因之一的孩子吗。
于是他忘了母亲的威严顾自问道:“母亲您,原来并不厌恶妹妹吗?”
“还不错,见你舅舅还是一样的蠢好笑而已,”成箫向来不会考虑小孩子应不应该知道什么而对儿子吝言,也不在乎前排的司机可不可信,她睁开眼看着儿子腿上抱着的东西,挑眉道,“下午在你舅那儿拿的?”
“嗯,离开时收到的,可能是吃甜点时我多吃了一块被注意到了,”荀丞则打开包装精致的玛芬盒,一个格子装着比起食用大概更多是起视觉点缀作用的天空碧色奶油玛芬,另一个格子则是排列有序没有残渣溢出、用油纸带系住的杜隆松子糖,他扭捏了下,小声道,“是妹妹给我的。”
“哦——”成箫拉长声音哦了好几个声调,赤手捻起一块糖扔进了嘴里,不腻的甘甜和松子的油香在口中散开,“难为一小女孩有心了。挺好吃的,不罚你了。”
他自认倒霉,总是会撞上被欺负的霉头。再加上他性格憋闷说不出好话,发育又晚,现在的他和妹妹站在一起反倒是荀予羽更似俊朗少年,于是被欺凌的理由又加上了娘炮一项。
找老师无用,太多老师都只是普通拿工资来的,惹不起学生。找母亲更没用,母亲从自己小学时便知道自己的境遇,可始终也都是让自己考虑去解决,或者干脆忍着的态度,只要自己没出事被打死,她就不会出面。
日常清洁完桌面,他撑着下巴看窗外的羽毛球场。体育部团正在进行活动,场外是不少围观的学生,叽叽喳喳,偶尔有能和场上部团成员打招呼的,就会收获其他围观学生崇拜的目光。
“你哥这几天就转去和你一所学校,他要升学了,有什么事帮帮他。”成箫轻扬下巴,吩咐道。
“当然。”荀予羽点头承应,见哥哥似乎一直看着自己,朝着荀丞则笑了笑。
可毕竟差了一个年级,在这所凡是家里有些家产都会被送进来因此鱼龙混杂的学校里,一个人的存在感太容易消失了。
成箫的个人房产不在林城不在京城也不在成家本家所在的南边城市,而是在林城附近的二线城市,也就一百五十多公里的距离,开车一个半小时也不算路途遥远。虽然不愿回荀家,但林城毕竟还是成瑟的根巢,偶尔去胞弟那里打个招呼探一探成家的状况还是很必要的。自己儿子虽然不被成家人算作内族,但也始终是成家老爷子的亲外孙,总是要偶尔遛出来给那些人看看的。
以往每次去听闻那些莫名的亲戚和便宜姊妹为了争位而胆敢做出的丧尽天良的事都会火冒三丈,深深觉得成家迟早要毁在这些人手上。但得知老爷子身体依旧健朗,同龄的老前辈不知多少都败给阿兹海默了老爷子却还思路灵活脑子清晰赏罚大权紧握不放,把身边那些白眼狼都急地火急火燎,不禁感到十分舒爽。
虽然自己已经无意回成家了,但当笑话来源还是挺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