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他可取过名了。
暗卫是没有名字的,只有一个个数字代号,曾经的一切,在入了暗卫营后,都是过往云烟。
因此子玹回答并无。
事实上,子玹也不知道主子看上了他哪里,他长相普通,身材又高大结实,比起一些达官贵人们养的小宠儿,那真是金笼子里的鸟雀,与枝上的乌鸦。
更别说主子本身就长得风流俊朗,容貌之美在京中广有流传。
也因此,主子跟他好了以后,总有人在背后嘲笑,说主子人长得好看,口味倒是独特,不挑得很。
现在的左相夫人,并不是君玉珩的亲娘,君玉珩的亲娘,原是花楼里一个有着胡人血统的花娘。与左相相识,便是再俗套不过的青楼女子与书生的故事。花娘为书生甜言蜜语打动,自赎自身从良,为书生洗手作羹汤,还拿出积蓄供书生赶考,书生亦发誓此生不会相负。
谁料的一朝高中,金銮殿上书生为公主相中,指婚下嫁。
一边是高贵的公主,一边是卑贱的花娘,书生立时忘了往日的情意。
越看越觉烦躁,殷景仪扔下这句话,便干脆的走了。
子玹只得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打包好行囊跟着君玉珩回了左相府。
君玉珩是左相的独子,子玹原以为对方即便不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也该是顺风顺水,无忧无虑,然而出乎意料的,君玉珩在家中的处境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总归是你的失职,便去照顾玉珩几日。”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子玹来回品着这句话,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跟白纸一样。他微微苦笑,头低得更低,只恭敬的应了声“是”,再无辩解。
还来不及产生一丝见到心悦之人的欢喜,忧虑便先占据了心头。
子玹赶忙从床上起身,半跪着向殷景仪请安,在主子的低气压下安分而拘谨的低着头。
殷景仪的目光在子玹的身上打量了半晌,带着些质疑与审视,子玹则低着头保持恭敬的模样。
想起主子数次温柔珍重的亲吻过自己的眼角,当时满腔的甜,如今都化成了口中的黄连。
子玹舔舔干涩的唇,嗓音有些沙哑:“君公子宽宏,原是子玹之过……”
子玹避开君玉珩试图扶起他的手,那双手纤长白净,如同他的主人一般,连骨节的凸起,都精致而分明。
君玉珩被婢女搀扶着走出来,身披着一件淡青色绣竹纹的长衫,一头乌黑的青丝垂下,俊逸出尘的脸颊有些苍白,在月色照映下,犹如误入凡尘的仙君。
“真是对不住,你快起来……”他眼眸中含着担忧,又带着一丝悲悯。
“这件事原本也不是你的错,景仪这番做法,倒成了我的不是。”
说穿了人就是不同的,无论外面传的子玹怎样受宠,却怎样也比不上君玉珩的一根手指头。
想起子玹身上,为殷景仪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医师觉得有些不值。
但有什么办法呢,暗卫的命贱,哪里比得过丞相之子。
子玹得了主子的恩典,得以先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相识的医师为他洒了药,仔细的包扎好后,忍不住抱怨道:“世子的心也太狠了,万一君公子醒得晚了,带着这一身的伤再去跪,还不得要了你的命,不如我去给你求求情……”
医师是前任太医首席的亲孙,天赋极高,在殷景仪面前也有几分面子。
在他看来,子玹这做法也并没有什么错,当暗卫的,除了服从主子的命令,更重要的是保护主子的性命。
子玹听自己的父母跟另一对夫妻,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似乎他们交换的,不是自己的儿女,而是两头普通的牲畜。
自己的孩子不能吃,那么换给别人吃就可以是吗?
子玹抬起头,在那个被用来交换的女孩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惊恐与麻木。
子玹告诫过十四,不要做些过火的事情,可满心不甘的十四显然没听进去。
没多久,子玹便听到十四被处理,因为不守本分,意图惑主。
而那天,他的主子,他跟神一样崇敬的男人,却没有任何一点异样,似乎处理掉的,不过是一株花卉里的杂草那样无关紧要。
“可这乱世里,哪个百姓的命不贱。若没有王府给的一口吃的,怕是连命都早没了,还管这命是珍贵还是轻贱。”
“是王府给了你的命,你的主子给了你的命,他若不想给了,也就没了,所以要做好自己的本分……”
彼时子玹懵懵懂懂,被带到主子身旁后,他拼命去保护主子,主子也待他好,他一度是满足又幸福的。
“要请罪便向玉珩请罪吧,回去之后,玉珩什么时候醒,你就跪到什么时候。”
主子那一脚,真是半点情面不留,腥甜的味道甚至涌到了唇边,又被子玹强忍着咽了回去。
“……是。”他应道,不为自己辩解半分。
冰凉的剑刃划破他的皮肤,他的手脚都受了一定的伤,渐渐连身形都有些不稳。
只万幸,援兵在他要撑不住之前来了。
君玉珩是个文弱书生,半点武功也许,肩膀被刺穿的剧痛,以及失血过多的眩晕,让他很快昏迷过去。
君玉珩肩上被刺了一剑,素色的长衫上开出了一朵艳丽的血花。
“滚——”殷景仪狠狠推了子玹一把,目光冰冷而厌恶,随后焦急的奔到君玉珩身旁。
子玹受的伤不轻,被殷景仪重重推这一下,身形一个踉跄,长剑抵在地上支撑住他半跪着的身体,红艳的血珠顺着剑身滑落到春日的青草上。
“世子小心——”
子玹刚欲转身,眼角的余光便瞥到雪白的银光冲着主子砍过去。
身体下意识的动作胜过脑中的思考,他反身将殷景仪推开,锋利的刀刃滑开他的衣物,割开皮肉,细长而深的刀痕斜挎过子玹整个后背,像将他人劈成两半。
只是到京郊踏青,主子跟君玉珩都没带多少随从,在那群黑衣人来势汹汹的攻击下,渐渐力有不逮。
子玹已经放了信号弹,只是援兵恐怕没那么快到。
他护在殷景仪左右,抵挡四处袭来的刀剑,他的武功最高,殷景仪被护得好好的,没有伤到半分。
除却心上人眼底装满了另一个人,这日子,也总归也有些期盼。
子玹知道主子对君玉珩有意,却不知道这份在意有多深。
直到三月里午后天气晴好,春草绒绒,绿柳茵茵,主子跟君玉珩相约郊外踏青。枝上的桃花扑簌簌的落,主子跟君玉珩对饮了几杯薄酒,一人俊美威严,气势不凡;一人端方如玉,浅笑温润,看上去竟是无比的默契和谐,与子玹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既如此不愿,以后,且不用伺候了。”
主子的声音无波无澜,子玹的脚步却猛的一顿,背对着主子,他艰难的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世子。”
子玹听得主子一声轻笑,两人目光相视,足以让他看清主子眼底的冰冷,像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空气似乎有些凝固起来,叫人呼吸困难。
子玹目光闪躲着,额角冒出了冷汗。
子玹相信他,主子不单单是他的情人,更是他的主人,他的信仰,他的命。
无论主子说的是真是假,日后又会不会兑现,子玹都不会有半点质疑。
他的命是主子给的,当年家乡大旱,连树皮草根都被人挖干净,不知道多少人吃观音土吃没了,路旁到处都是尸体没有人收。皇帝昏庸,时局动荡,各地诸侯作乱,竟没有人关心百姓的死活。
子玹像啃了未熟的青杏,呛人的酸意一路涌上喉咙。
夜间当主子的手抚摸上他的身体时,子玹鬼使神差的开口推拒道:“属下近日身体不适,偶染风寒,恐与世子有碍……”
殷景仪正待解衣的手一顿,抿着唇不说话,他拿眼去瞅子玹,木讷平凡的青年低眉顺眼的,姿态恭敬得很。
当晚主子又召见了他,两人的衣裳褪尽,在进入的一刹那,主子温柔的亲了亲子玹的眼睛,如同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
子玹是想躲开的,甚至胃里有某种翻腾的感觉,然而他最终还是不发一言,乖巧的任主子在他身上动作。
主子那一晚明显特别激动,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好几次,到达顶点时,子玹分明听见了,主子轻轻的唤了一声“玉珩”。
子玹的脚步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心脏骤然一紧,有些紧张又带着些许不切实际的期盼。
“不过是我的一个侍从而已……”
子玹从主子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紧张,他太了解他了,即使主子面上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两人少时都曾在江南白鹿书院中求学,同窗几载,相交甚好。君玉珩自然明白好友此番上京形势凶险,俊逸出尘的面容上不由带上了几分担忧。
殷景仪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一向严肃寡言,少有笑容,而面对君玉珩的时候,眸中的温柔却毫不吝啬。
明明子玹就站在一旁,却毫无存在感,他就像影子,像屋里任意一件普通的摆设。
直到那年,二人上京的第三年。当朝左相家的公子,扣响了京中年久失修的破败英王府大门。
那是个极其出色的男子,芝兰玉树,朗月清风,是潘安宋玉一般的人物。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大而亮,眼眸微弯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清透的瞳仁,似乎泛着一丝幽幽的紫。
子玹是个暗卫,五岁进了英王府,十四岁被送到当时的英王世子身旁;十六岁主子被送上京城当质子,他陪着上京;十七岁主子夸他眼睛真好看,把他压上床,隔天英王世子好龙阳的事情,传得天下皆知。
至今已过十余载。
原本被继母陷害被送上京当质子,人人都可以欺压的英王世子,如今已经是九五至尊,也不过一十三年。
“那你以后就叫子玹,这个名字很衬你。”
那时主子的眼神很温柔,窗外微风轻拂,三月里桃花与绿柳相映成趣,细碎的暖光落在身上,竟有些踏碎时空的割裂感。
主子的目光似乎在看他,又似乎落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彼时子玹看不懂,只沉浸在与主子再次相遇的欢喜中。
其实子玹倒也不是真的那般普通,他眼睛生得独特,双眼皮,大而亮,眼尾狭长微微上翘挑着,瞳仁里幽幽的透出一些紫。因着这双眼睛,让他平凡的样貌添了不少的光彩。
子玹的家乡与胡人毗邻,汉胡两族时有通婚,瞳仁异色之人不算少见,只少有子玹生得那般好看的。
十四岁那年,子玹被领到主子面前,主子在他抬起头时,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子玹作为暗卫,受的伤多了也懂一些医药毒理,加之五感敏锐,轻易便发现了府中丫鬟捧来的汤药中,多了一些东西。
他默默找了煎过药后剩下的药渣,带回去给相熟的药师检查,得知汤药里下了慢性的毒,虽不至死,却会叫人的身体慢慢衰弱,病痛缠身,汤药不离。时日久了,也会与寿数有碍。
从这之后,子玹便每次把府中送来的药倒掉,自己再偷偷给君玉珩送一份。
殷景仪瞧着他乖顺的模样,心里却不知为何更加气闷,只觉得那模样看得他刺眼。他是知晓子玹温顺忠诚的性子,自然相信子玹并无刻意接近玉珩的想法,只不过一时气话。
原想着看这小暗卫着急解释的模样,疏解一下心中的郁气,没想到对方跟个闷葫芦似的,竟一声不吭了,倒叫殷景仪的心情更不美妙。
“如此,收拾收拾,跟玉珩回府吧。”
然而子玹最终没有被人当畜牲一样宰杀了吃掉,当那家男主人准备用麻绳勒死他的时候,英王府来赈灾的马车刚好路过,主子给了那家男主人一袋粮食,就把子玹给买下了。
从此子玹的命,就是主子的。
子玹在暗卫营里呆了九年,从一个孩童,成长为那一批暗卫中最出色的那个。他身量挺拔,因为常年的风吹雨打的训练,肤色不像时下受欢迎的美男子一般白皙,而是偏深的蜜色。相貌说不上多英俊,五官平平,胜在耐看,总是沉默的站在主子身后一米左右,像个不起眼的影子。
过了良久,殷景仪才开口说道:“玉珩说见你觉得亲切,向我讨你去陪他几日……我竟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手段。”
子玹错愕的抬头,正对上殷景仪怀疑冰冷的眼神,心脏骤然被抓紧了,他急欲解释:“属下未曾……”
未曾引诱过君玉珩,也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找主子要人。
他用长剑抵着地砖,在君玉珩担忧而不赞成的目光下,慢慢的直起身子,然而关节处传来的剧烈酸痛感,却让他又重新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着地。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却是,君公子已无大碍,还希望主子莫要再怪罪。
然而等子玹醒过来,便看到殷景仪坐在他的床头,脸色有些阴沉。
夜风轻轻吹动君玉珩宽大的袖摆,柔软的锦缎拂过子玹的脸颊,淡淡的月光落在身上,那人仿佛要乘风而去。
有些人是稀世的精美玉器,而有些人不过是粗劣的陶土。
所谓的相像,也不过一双眼睛而已,便当了如此人物的替代品,倒要叫子玹觉得惭愧了。
子玹跪在安置君玉珩的院落门口,过往的医师与仆从来来去去,而后又归于安静。
君玉珩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体弱加上受到了惊吓,一时醒不过来。
直至月上中天,子玹的嘴唇发白起皮,双膝从原本的酸痛,直至没有知觉,深色的衣物,被夜间的雾气打潮,那扇紧闭的木门才“嘎吱”的打开。
今天若伤到的不是君玉珩,而是殷景仪,子玹的罪过只会更大。
“慎言。”医师的药粉见效快,渗进皮肉里却叫人疼痛难忍,子玹的唇色发白,额头冒汗,显然并不好受,却还是拒绝了医师的好意:“总归是子玹失职,理应领罚。”
医师见子玹坚持,且殷景仪现在正在气头上,去求情没准更不落好,也就不再坚持,只是深深的叹了口气。
子玹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师傅的话。
主人家给了狗一顿饱饭,狗便要尽职的看家护院,若起了僭越的心思,被打杀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后背那道伤,鲜红的皮肉外翻着,深得可以隐约窥见森森的白骨。
直到十四的尸体血淋淋的被拖出王府。
十四是跟他一起被送到主子身旁的,较之子玹的沉稳木讷,要更活泼跳脱一些,相貌纯稚可爱,很有些野心。
子玹得宠于殷子玹后,十四便有些愤愤不平,甚至讥讽子玹:“眼下主子对你正新鲜,你却跟木头似的,一点也不懂把握,若是我……”
“小十一可要懂得分寸啊,暗卫的命贱……”
忽然的,他就想起了曾经师傅教导过的话。
师傅是上一代的暗卫,同一批训练的师兄弟只剩下三五个,在子玹被带到主子身旁的前一夜,他特意敲打了一番。
等到刺杀的人都解决了,只留一个活口问话,子玹双膝跪了下去,向殷子玹请罪。
“属下办事不利……”
话没说完,便被殷景仪朝着胸口踹了一脚,他搂着昏迷中脸色惨白的君玉珩,对着子玹的目光带了几分厌憎。
他的目光看向奔着君玉珩而去的主子,没有任何时间伤感思考。
援兵没到,他便只能直起身板,提着长剑继续厮杀。
殷景仪护着君玉珩,而子玹护着他的主子。
犹记得家中兄弟姐妹有七个,两个姐姐被父母卖了,剩下的饿死得只剩下他和一个哥哥。没有粮食的时候,人是会吃人的。那些受不住饿或者得了病死掉的人,是不能吃的,吃了是要病了的,只能吃还新鲜的活人。自己的孩子狠不下心,那就去换别人家的孩子吃,子玹比他的兄弟瘦弱,自然就被舍弃了,被当成两脚羊去换另一家的女孩。
“我们这可是个男孩,如果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怎么舍得换给你,你家女孩太瘦了……”
“这世道还分什么男孩女孩,我家这女孩看着廋,但体型比你家孩子要大,而且女孩的皮肉细嫩,算起来还不定谁吃亏……”
猩红粘稠的血液涌出来,浸透了子玹的黑衣。
他顾不上背后的剧痛,只担忧的询问殷景仪:“世子可有事?”
却没得到回答,抬头看时,殷景仪目眦欲裂的望着君玉珩所在的方向。
只是君玉珩那边情况就没那么好了,护在君玉珩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甚至手臂也被刀剑划伤。
“子玹,快去帮玉珩——”殷景仪看的担忧不已,想也不想的下了命令。
听到主子吩咐的子玹,犹豫了一瞬,其实这边的状况也算不上好,不过靠他勉力支撑而已,然而子玹习惯了服从主子的命令,应了声“是”,便要过去帮忙。
天造地设。
子玹仿佛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轻松惬意的氛围没维持多久,掩藏在三月里如诗的春光之下,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冰冷杀意。刀剑的亮光闪过湖边垂柳的倒影,鲜血溅上娇艳的桃花。
他紧紧的咬牙,不让自己回头求饶。虽然说起来很可笑,起码当时,他觉得,自己多少保有一丝尊严。
这之后一段时间,主子果然没有再召幸他,府中上下流传他失宠的传言,子玹却也不在意。他真如主子说的那样,当一个普通的侍卫,不远不近的跟在主人三尺之内,而主子也没对他有多少关注。那些相依偎过的夜晚,肉体之间火热的纠缠,似乎都是幻影,而子玹只是他麾下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暗卫。
心里的失落是无法控制的,但子玹却觉得这样也好,以后或许他某一日就尽了自己的职责,为主子死而后已,会有一座孤坟掩枯骨。又或者主子熬出头了,看在他往日尽忠职守的份上,会给他一份恩典,得些许钱财,余生过上普通安宁的生活。
幸而,主子并未为难他。
“既然如此,你且退下吧。”
“是。”子玹躬身告退,甚至产生了一种轻松庆幸的感觉。
殷景仪心里骤然产生了一丝不悦,他知道这个被自己宠幸过的小暗卫明白了些什么,有些被人戳中隐秘心思的难堪,却也为一个小宠的不识好歹而羞恼。
他捏住子玹的下巴,让他抬头面对自己。这张脸,平淡无奇,除却与玉珩相似的眼睛,毫无惊艳之处,只生得温良,让人看着舒适,看久了也不觉得厌。
“哦?偶感风寒?我瞧着子玹的模样,倒是康健得很……”
整个人像无声无息的沉入了海底,冰凉的感觉渗透了四肢百骸。
从那天之后,君玉珩便时不时的来府里与主子相聚,两人原就是多年的好友,又有一方暗藏情愫,相处起来自然甚是愉快。原本多年不见的生疏,也慢慢的消弭,日渐亲密起来。
两个同样俊逸出色的男子,一同赏初夏新荷,深秋落叶,一同谈诗论词。君玉珩善筝,殷景仪便以笛声合之,两人相视一笑,既默契又温情。
不过是一个侍从而已……
子玹那天回去,对着镜子照了许久。
那双带着些许紫色的眼眸,竟让子玹感到些许陌生,仿佛不是长在他身上的东西一样。
他的脑子似乎被人拿着大锤狠狠的砸过,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响声。
他甚至完全没注意到两人说了些什么,只在主子喊他退下的时候,身体本能的往外走。
“这位是?似乎有些眼生。”
“听闻景仪兄上京,玉珩特来拜访。”
主子的脸上是子玹从未见过的欢喜,压在眼底的万千星辉,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全都亮了起来。
“我这些年都在外面游学,此番回京,才知晓景仪兄已上京来……”
这十三年里,主子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暗杀一共三百五十一次,子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主子挡过多少次刀了,只知道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刀疤,不管用多少膏药,都无法祛除痕迹,纵横交错,难看又恶心。
然而主子从不嫌弃他,甚至欢好时一次次吻过他的伤痕,眼神温柔又怜惜:
“子玹跟我受苦了,我发誓,有朝一日,必不让你受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