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天卜对他有点印象,普通人的情绪对向导而言无异于探囊取物,知道他正不带淫邪地讨好自己,好奇问:“怎么,你认识我?”
“谁能不认识您呢!”吴怀山的溜须拍马很质朴,以粗笨中和了油腻,卫天卜有心逗他:“哦,大家都是怎么认识我的呢?”
这下吴怀山的脑中就不得不淫邪起来,黝黑的脸颊浮起红晕,一时没正经话可接,总不好说向导的色情笑话。卫天卜心有所感,宽容大量,不与小鱼小虾计较。想起另一桩事要问,把自己的问题偷梁换柱替他解围:“是周谡和你讲的我,还是刘凌丹讲的?”
周谡看她态度变得风一样快,怀疑向导是真的精神很容易失常,叹口气若有所思想:可能是她太可怜了,卫天卜那种人,一定很可怜她。
第四十九章 扰动
卫天卜的两位宝贝在圣所中闹作一团,他则在外面独自繁忙。
周谡不觉得自己很讨厌,无所谓地说:“我才不讨厌。”
“怎么了,你们在玩什么,闹得这么不开心。”夏幽琅听不下去,只求几分清净,努力调停这两位佛祖的关系。
何逍平不好意思说被周谡跑得太快吓着了,嘟着嘴鼓起:“他很讨人厌。”
卫天卜不知手指心间哪个更痛,追在其后去哄,留下何逍平忧郁地叹气。
“哪里好玩了?”
卫天卜怎么不懂,他吃个甜点,又没想把自己吃成甜点加工厂,烦恼地摇摇头,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得太多了。”
何逍平不能接受阶级精神领袖被敌人蛊惑,继续劝他:“哨兵对向导是没有好心的,他们只是觉得向导好用,是不会真的为向导着想的,你难道不懂吗?”
这更加不可能不懂,卫天卜欲言又止,一句“周谡不一样”无法说出口,不知辩驳给谁听。就算周谡天生与氏族子弟不一样,与其他哨兵不一样,他也从没想过真要周谡与周家一了百了。他希望周谡青春胡闹过后,依旧享有天生的特权,无边的荣华,做无忧无虑的周小少爷。
“他也不能生小孩呀,怎么做大老婆?”
“有什么不行?”
“你在发神经吗?你不是周家的吗?你不要周家了吗?”
周谡铿锵有力:“他也不用追我,我本来就愿意和他在一起。”
“那你们是要结婚啦??”何逍平叫起来:“我不允许!卫老板是不能做小老婆的!”
卫天卜这辈子也没有遇过这般荒谬绝伦的场合,脸上仅有的从容也要脱落了,想要插嘴却怎么也插不进,被迫听两位宝贝你一言我一语进行精彩的伦理较量。
把何逍平生拉硬拽地坐回会客室,他还想先把周谡先请走。周谡怎么也不愿意,立在门口当门柱也要留下,他又不忍心了,最后大家还是共处一室。
何逍平老太爷一样,躺在沙发上,头抬得老高,人小气势大地质问周谡:“小少爷,你说,你是不是在追求我们卫老板?”
卫天卜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学习大腹便便的何中校,还摆出一副危言耸听的模样,活脱脱是个凶恶丈母娘,开口劝阻:“逍平,不用——”
“就是,他最讨人厌了!”
卫天卜被这突兀一声吓了半死,一把想推开周谡,完全没推得动,就这么贴在周谡怀里去看对方,原来是跟过来的何逍平。他小声喝令周谡赶快放开,才从那怀中挣脱,轻咳两声以正视听,欢迎她:“逍平,你回来啦!”
何逍平前后打量这两个人,也慢悠悠抱上了卫天卜,坦然地说:“好久不见呀卫老板,现在大家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吗?”
这可是冤枉了李鸣金,她虽然确实不爱上课,但对圣所的一草一木,都分外警惕,两位宝贝这样闹,她是不可能不进行管理的,撇嘴抗议:“谁玩了!我在驱赶外敌!”
何逍平抽抽搭搭地替她说话:“对的呀,鸣金帮我呢。”
夏幽琅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好声好气问她:“逍平,好久不见了,你和周小少爷怎么玩到一起去了,这是摔到哪里了?”见周谡还捏着李鸣金,又指挥道:“小少爷,让鸣金去上课吧,不要和她闹了。”
许多向导都还在吃苦,他却追求起了精致的甜味,此番罪恶更加深他的惆怅。
他伤春悲秋没一会儿,周谡就出来打断了他。
在办公室与何逍平吵架斗嘴的周谡早已探知到他,本想在何逍平面前装作懂事,见他迟迟不回去,还是难以忍耐地跑了出来,一把抱住吹夜风的卫天卜,恨不得抱起来原地转圈。
看来是累了,不想听闲话。
吴怀山尽忠职守地闭嘴了。
第五十章 认真
威严肃穆的卫天卜仿佛一下被掀开了天灵盖,脸上火星直冒,眼前阵阵发黑,口气发虚:“什么?”
吴怀山一本正经:“他和班长一样喜欢电子宠物,有一只小鲸鱼,经常拿来玩,还不许别人玩。”
吴怀山越是正经,卫天卜就越是如坐针毡。每听一个“玩”字,心就被火烧一下。拿出此生定力,维持住场面镇定,干巴巴地“哈哈”两声。吴怀山又不是周潇,看不出情状,既然卫天卜笑着鼓励他,他就尽量多讲一点。
两人陷入复杂的沉默,这沉默好像会咬人,卫天卜一到支援军广场,就急匆匆赶着下车了。吴怀山肚中空空,直觉感到大有乾坤,故事却连不起来,最终落到了向导不愧是天人之姿这一处结论。
卫老板的仪态差点落到地上,后怕得紧。人在外面也不好去拍心口,长长久久深呼几口气,刹那就生出了新的恼火。和周谡一胡闹,他就得提心吊胆。这也就罢了,明明许多正事要做,自己还有心恼火纠缠,心浮气躁,不成体统,他都快要不认识自己。
此刻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卫天卜咬住舌尖,吃痛定神,找刘中尉一干人等盘算正事去了。
卫老板故作姿态想套一些小宝贝的小道消息,眼见吴怀山一窍不通,只好维持着仅剩的矜持提点他:“哦,周谡呢?”
这话在卫老板看来,已经无法叫体面,是有些失态。要不是吴怀山这样子笨拙,他哪里敢问出口。还好吴怀山不觉得,憨态可掬地回答他:“周小少爷不多嘴。”
卫天卜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一个人能迟钝到这种程度。纠结许久,耳根泛红问:“他不提向导的事吗?”思来想去,也没有好意思把向导两个字换成自己。
何逍平没有什么运动的天分,还没跑多久,已经有些气喘,绝望之际不知哪里窜出一只李鸣金,离弦的箭一般扑向周谡,大叫:“瘪三!你想干什么!”
周谡接住她,往后退了两步,堪堪没有摔倒。接是接住了,却感到很辣手,不知道这么一团小玩意是要干什么,该把她放到哪去。
何逍平见阶级小伙伴为了自己奋不顾身被抓住,大受感动,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你!你不要欺负鸣金!有什么冲我来!”说罢也冲向周谡,对其拳打脚踢。
吴怀山松一口气:“是班长讲的,他经常赞颂卫老板。”
“赞颂”两个字逗乐了卫天卜,装作顺口一提:“也是,他一定比周谡多嘴。”
吴怀山是不懂机锋的,一板一眼答:“是的,班长很多嘴。”
与诸多势力的进退,他操作得很难说机巧。天生是个活人,比不上真正的吸血鬼。凭借十几年的艰苦学习,得来郁郁沉闷死气,权当漂亮的华袍遮掩,帮他混进舞会。诸如周家有周家的场面要维持,董家有董家的名声来贩卖,大小氏族都有许多张嘴要吃饭,各有私心,活人进了斗兽场里难免要被咬几口。
味同嚼蜡地与闻家的闻齐诚吃过午饭,卫天卜被那刚硬固执的凶狠草包堵了一肚子气,坐在车里感怀,果然只有周谡是出淤泥而不染,这样的讨人喜欢。
最近刘凌丹被使唤得很忙,找了有几面之缘的吴怀山来护送他。吴怀山自从对夏幽琅一见钟情,就终日不得消停,梦里都是娶妻生子带小孩。见梦中情人的老板似有难处,便贴心问道:“卫老板,如果身体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了再去支援军?”
知道何逍平是很娇嫩的,夏幽琅没抱多大指望,看向周谡。周谡想了想,冷静地总结:“她好像在跑步,跑着就哭了。”
这下何逍平不干了,不乐意丢面子的事被知性美丽的幽琅姐姐听见,也来不及娇气了,直起身子抬起脖子,故作大方拿出了小姐派头,阻止他继续说:“也不是!哎呀!你们哨兵不懂的!幽琅姐姐,也没什么,你去忙吧!我来处理这个人。”
请走了一头雾水的夏幽琅,何逍平坚强了起来,毕竟是要搞革命的,一定还会遇到更多的艰难困苦,不能遇到一个奇葩就退缩,打起精神说:“周谡,你说吧,要干嘛。”
何逍平感到安慰,如小孩吃亏找到父母,扑向夏幽琅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周谡得了建议,松开手指,李鸣金屁股着火一样溜出老远,在安全的距离回头打量,心里暗哼一声,要不是卫天卜对她动用武力一事啰嗦得很,今日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何逍平哭着哭着也累了,心情都被哭爽利,对捡回一条命的周谡吆五喝六:“你这个讨厌鬼!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讨厌鬼!”
他捂着周谡的嘴不放,告诉何逍平:“我们闹着玩,你不要当真。”
指尖突然刺痛,他转头一看,周谡眼里水光盈盈,狠心咬了他一口,齿痕点点猩红要破不破,岌岌可危没有冒出皮肤来。
周谡宛若被春雨打过的桃花,七零八碎地转身离开。
“有什么不行?”
“闭嘴吧闭嘴吧!你们别说了!”卫天卜脸上蒸腾的热度马上可以烧成火箭燃料,送他去太空一了百了。他捂住周谡的嘴,不要听这个呆瓜再说一句“有什么不行”,对何逍平厉声道:“逍平,你不要跟他胡说了,不成体统!”
“卫老板呀!”何逍平很痛心地再一拍沙发扶手:“你不要被他迷惑了!我们氏族是不讲谈恋爱的,什么一夫一妻的爱情都是宣传来骗骗人的,你懂吗!”
“他为什么要做小老婆?”
“他又不是氏族,怎么做大老婆?”
“有什么不行?”
何逍平一抬手,示意卫天卜不要讲话,继续盯着周谡追问:“你说,是不是这样?”
周谡一把捞住卫天卜,正经回答:“他本来就愿意和我在一起,不用我追。”
“什么!”何逍平一拍沙发扶手,软绵绵的布料也没个声音,空有架势,大喝一声:“那难道是卫老板在追求你吗?”
卫天卜就着这阶级伙伴的清新拥抱拍拍她的背,就听何逍平侧头道:“怎么了小少爷,这么凶干嘛。”
卫天卜慌张回头,果然看见周谡瞪着一双美目,像要吃人。
无言的尴尬膨胀开来,何逍平若有所思,拖长了音发出“哼”声,卫天卜受不了这种折磨,忙道:“走吧走吧,不要站在这里。”
卫天卜陷进这么一团热乎乎的柔情当中,事情忘了一大半,晕晕乎乎地怪他:“顽皮鬼,原来那只鲸你是拿来当宠物的。”
周谡想起自己小心眼赌气,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说:“你有时候讨人厌。”
“我讨人厌?”卫天卜不可思议,抬起头反驳:“怎么会有你讨人厌!”
卫天卜被送回圣所后,还在沉思与周谡的交往分寸。他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昏暗,在花园内来回走动,缓解内心的惘然忧思。
吃饱饭想要吃点甜的消闲,是人性自古以来的贪婪弱点。大家都有贪心这一弱点,如若不肯面对自己的贪欲,不也是人性的另一重弱点——懦弱吗?故而卫天卜劝慰自己,勇敢面对,只要不耽误正事,闲暇时多一份玩乐,也未必有什么要紧。
他看似尝尽人间百态,却连甜味也没尝过几回,哪晓得覆水难收这个道理。如今清水被滴进了糖浆,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复当初,身心哪里都沾了周谡两个字,陷入进退两难的困窘之中。最令他恐惧的,要数在如此困窘情境下,想起周谡,他依然只惦记着奶黄砂糖馅的好,不舍得戒掉。
“那只鲸鱼还会抛硬币,班长也想给他的狗弄一个,但是小少爷说外面没得卖。班长说那只鲸鱼还会讲话,不过我没听过。”
“好的,好的,别说了,我知道了。”
卫天卜忍不住打断了他,他生怕讲这些鸡毛蒜皮派不上用场,就去偷看卫天卜的脸色。可惜卫老板似乎公事繁忙累着,手撑着脑袋看风景,看不清表情。
吴怀山再得令护送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刘中尉与宋少校一起送卫老板出来,大家其乐融融一团和气,卫老板坐进车里还挥着手连连道:“不送!不送!”随即轻轻关了车门。
与趾高气昂的大氏族相比,卫天卜对白手起家的小氏族们更有好感。圣所的各种设备与安全一直都很依赖于支援军,为了将来考虑,就算与大氏族们一时融洽,各种关节他还是想自己打通握在手里。
谈过正事的卫天卜就是威严肃穆的卫老板,吴怀山打量再三,怀疑自己先前也许是看错了,卫老板问的问题一定有他的深意。于是谨慎向卫老板报告自己苦苦回忆出的一点信息:“卫老板,周小少爷不爱聊天,喜欢玩鲸鱼。”
吴怀山对话语谈吐不甚敏锐,可卫老板神态怪异,遥遥望向窗外,冷漠中透着娇柔,庄严里带着羞怯,似有若无,微不可闻,他连连瞥眼过去,怀疑自己看错了。
久久不见他回答,卫天卜几近恼怒,转头瞪去,吴怀山一眼平地惊雷,满目都是海棠春色,不敢再看,磕磕绊绊说:“周……周小少爷不爱聊天……”
卫天卜缓缓回过头再看窗外,状似平淡道:“哦,也是。”
周谡吃了这么一顿软绵绵的按摩,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南区到底流行什么奇怪的文艺作品,索然无味地劝她:“你不要打了。”何逍平以为这是被自己的老拳震慑,更为努力地捶打。还是李鸣金耳聪目明,不抱期望地也劝她:“真的不要打了,你打不过他的。”
何逍平定睛一看,周谡确实好端端的一丝损伤也无,顿时人生无趣,大哭起来。
这样闹下来,就算夏幽琅不似李鸣金这般警醒,也被吵了出来。看这场景,先是训斥起了李鸣金:“怎么又不上课,在这里玩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