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的补贴,可能你只是吃一顿饭,在普通人眼里,已经是很大的数额了。”
他说得艰难,并不想对周谡讲这些。
“等我10岁的时候,已经开始上班了。”想起漫长过往里为数不多的骄傲,他又笑了笑:“只要能忍,向导也不难做。我最能忍,所以最厉害。可惜不学无术,等知道自己可以换什么的时候,已经和你差不多大了。”
周谡浑身凉透,忍不住捏紧卫天卜两只手臂,想将他从头看个仔细。月光下那人柔雾迷蒙,焦急忧虑不似作假,但那递过来的眼神哀怜,怕是本人也不知其中的支离破碎。
一丝悲戚窜过心头,周谡突然意识到:他原来不懂。
他松开手,怔怔问:“卫天卜,你是不能不做卫老板的,是不是?”
“有什么不行?”天王老子自然要哭就哭,要笑就笑,没有那么多顾虑。
一听又是这句话,卫天卜调整心态,控制自己,不敢这时候多嘴,可表情踌躇,周谡哪能看不见,伤心既被打断了,脾气就要起来,瓮声瓮气问:“你是不是就想着骗我?”
“这是哪里来的话呢?”卫天卜大喊冤枉,他对旁人的一百个心眼,都没有往周谡身上使过,何来骗字。
周谡正巧遇到思考的障碍,随手抓一个眼前的母亲来分享也是可以的,告诉她:“我在想卫天卜。”
周母奇怪:“你不是不要用向导吗?”
“我不要用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鉴赏而不实操,则是不论音乐美术,都太过繁琐的缘故。她不乐意承受那枯燥,就指挥自己的儿子来学。
还好周谡是个听话的学习机,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周谡不觉得自己弹得好,他是一边弹一边思考问题。反过来问母亲:“弹得哪里好了?”
“谡谡,这是什么曲子,很有魄力。”周母把饮料塞给他问。
周谡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外文,周母挥手制止他:“我不要开电子脑,你好好讲我听得懂的话。”
周谡扭开玻璃瓶子喝一口,充当一个电子脑翻译机:“前奏曲与赋格,c小调,八百四十七。”
何逍平犹豫地问:“是不是只有家里厉害,哨兵才不敢欺负?”
卫天卜沉默半晌:“这也不是你的错。”他还想到什么,说:“也不是所有哨兵都这样。”
第五十三章 艺术
“幽琅!”
卫天卜赶忙制止她,夏幽琅根本不理,露出嗜血绞肉的表情:“都是出来卖,向导还价高,也是死得其所,起码赚得多,家里有钱花,哈哈。”
她双眼直勾勾,眼看就要魔怔,卫天卜身经百战,赶忙过去从后抱住,捂好那双眼睛安抚她的精神:“嘘——不要想别人,听我的……”
他连走带跑,还能抓住周谡手臂,可见周小少爷有心让他抓住。两人没头苍蝇一样跑至圣所深处,卫天卜知道前面话说得刺耳,需抓紧时间讨回欢心:“不要生气,是我说得不好,你不要难过。”
这是强人所难的话,周谡恨得要死,气鼓鼓停下,质问:“怎么不难过?你真的……很讨厌!”
趁周谡好歹停下肯和他讲话,卫天卜赶紧不要脸面地抱住周谡的腰,念及这一手是周谡自己教的,一定行之有效,嘴里连连应和:“是,我太讨厌了,你不要生气了。”
“你就代表了向导,你的婚姻问题当然就是向导的生死存亡的问题,这是很严肃的。”何逍平两手握拳抵在下巴,很深沉地发言。
“向导基本都是女性,不要拿我做文章吧,没有价值。”
何逍平又被一句话说服了,再次拿出妈妈们的建议:“女孩子都是可以嫁人的,就变成家庭问题了,我们也管不了呀。”
何中校的脾气是与年纪一起增长的,一言不合就要找名目抓人。要是何逍平哪里不开心了,他马上就会去翻名目。
何逍平争辩:“不是说我呀,是说其他向导呀。”
何母亲更奇怪了:“什么意思呢,所有人的家庭关系你都要去管一通吗?你的革命是要替向导安排婚姻吗?那个卫天卜还是男的呢,你要怎么管呢?”
一边吃饭,一边好好与妈妈们把革命困难讲了。妈妈们七嘴八舌,很有主意,像母狮子一样颇有实战经验,各有各的说法。
有的说“向导也太少了,人都没见过几个,能干成什么事情呢,我们妇女经济与合作组织会员有七千万会员,每次投票还是投不过一区经济与发展协作会呀。”
有的说“我看向导待遇还是挺好的,补贴金好像比军部补贴还高呢。”
她义愤填膺,叫起来却哼哼唧唧,显不出凶相,何中校觉得童言无忌,逗她:“那你是要自己去圣所苟且偷生啦,不要爸爸妈妈们啦?”
何逍平被家里人不当回事的丑恶嘴脸气得半死,绝食了一天,何家母亲不忍心她不吃饭,来劝她:“不是我们不支持你,可是你自己也不知道要革什么东西,我们怎么支持呢?你要想去革什么革,也要吃饭的呀,快点起来吧。”
她窝在被子里不肯出来,誓要今天绝食:“你们都不知道向导有多辛苦,我每天都被迫和你们一起哭哭笑笑,烦都烦死了,爸爸还说这种话,根本不爱我。”
“小少爷,我不觉得做向导很可怜。”贴紧周谡碰过来的温暖手指,他抬头说:“没有人可以在氏族手里占便宜,这句话你知道吗?”
卫天卜柔成一团天上的云,全无棱角,毫无破绽。他伸长手臂去勾周谡的脖子,将周谡整个人团住,喃喃祈求:“可我占了好多便宜,其中一个就是你。是我不好,卫老板已经活了25年,不能给你。只有卫天卜,你要不要?”
周谡又不是铁石心肠,人泡在茫茫温柔里,委屈还是委屈,放手绝不甘愿:“要。”
第五十一章 还真意
东区夜不眠,处处喧嚣。圣所是卫天卜费尽心机凭空裂开的一丝缝隙。
在周谡18岁的这一年,于这片缝隙间与卫天卜吵架的这一刻,拥有东区民众身份的绑定脑子脑,是两亿七千九百五十八万四千九百七十六台。
“如果我不照顾他们,又来让小孩子们上班,去看氏族哨兵们的脸色,那……”
他低头思忖,轻轻问:“那我在活什么呢?”
周谡心一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那面颊干燥清爽,一丝水痕也无。卫老板不是周小少爷,不可以有那么多的眼泪。
他白天与何逍平唇枪舌战,“阶级敌人”与“革命事业”闹了半天,也没懂这乡下小姐在吵什么。但此刻他懂了。
“你有好多人要照顾,他们非你不可,是不是?”
卫天卜孤零零站着,欲言又止,随即笑了起来。和第一次见到他那天一般,一笑起来,目光中的支离破碎就不见了,平静祥和地柔声答:“是。”时间都被拉长,两人的距离都显得空旷,卫天卜眼里全是周谡,嘴里讲起自己:“我进塔里的时候,就变成我家最有钱的人了,小少爷。”
“你就是想和我闹着玩,不会和我一直在一起,是不是?”
周谡聪明至极,对卫天卜又极其用心,一问就是关窍。
卫天卜左右为难,既不想骗他,又不想再听伦理戏,想了个恰到好处的说辞:“我现在不就和你在一起吗?一直是多久呢,我说一直,也是骗你呀。”
周谡被他一抱,怀里芬芳扑鼻,心里更酸,泪珠又止不住落下,滴滴哒哒,卫天卜看着心惊肉跳,抱得更紧,一瞬不知姓甚名谁,唤他:“小宝贝,小祖宗,你不要再哭了!”
此话一出,周谡果然不哭了,点点泪痕还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动人看着他。
莽撞里吐出甜言蜜语,卫天卜自己也吓一跳。来不及脸红,先拿手去抹掉周谡脸颊的泪珠。周谡正望着他出神,好端端的鲜眉亮眼,哭得乱七八糟,卫天卜怜香惜玉,痛心道:“今年就18了,怎么能这样哭。”
“在一起干什么?”
“不干什么。”
周母细细回想,开始品评:“你以前弹得和电子脑合成的差不多,现在多出了演奏家的个人特色,这才是艺术的真谛。”
周谡恹恹转过头,“哦”了一声。他不是在思考艺术的真谛,是在思考卫天卜。
周母很少关怀周谡的心理活动,小孩子的心理活动不如艺术里描绘的有趣,不值得关心。但此刻周谡已经有演奏家的雏形,周母就有兴趣了:“你在想什么?”
周母很满意儿子的态度,问他:“今天怎么这么用功,弹得很好。”
周母对古典艺术很向往,她原先也是大氏族的女儿,海湾战争时这家躲到西二区,逐渐就不复当初。她受不了西二区的封建与家族的萧条,一个人到东三区闯荡,想找个班上,没闯荡几天就因天姿国色人尽皆知,嫁给了周将军,再也不提自己原来的姓氏,一个亲戚也不认。
她是个活在梦幻里的人,到哪里都是传奇,所以最爱艺术,觉得自己就是活的艺术品,只有艺术里才能寻得她的知音,就成了一位艺术鉴赏大师。
与一般哨兵不同的艺术大师周谡正在家里破坏文物一样地弹钢琴。
他弹琴弹得行云流水又剑拔弩张,叮铃哐啷震天响,把他妈妈从房间里震出来,第一次看见儿子弹琴弹得这么富有感情,吃惊之中不忘优雅,一曲似乎要完,想拍拍手以示鼓励,周谡又从头重复弹起来,曲子从尾接到头,好像也没什么不流畅,零星的拍手声被狂暴的钢琴淹没,周母被迫又欣赏了好几遍。
从那机器人一样精准的节奏里,周母没察觉出不对,但周谡演奏不停歇,这个机器人开关坏了停不下来,自然就是有问题了,听到十几遍的时候周母去拿了一瓶冰镇饮料来,一把贴到周谡脸上,才把周谡叫停。
这风云突变,好好的幽琅姐姐被自己一句话搞疯,吓得何逍平魂不附体,在卫天卜的眼神示意下悄悄离开,在走廊悠悠荡荡。
熬到卫天卜出来,她紧张兮兮,不安追问,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大事。
卫天卜温和地安慰她:“不是你的错,有些哨兵人坏脾气坏嘴巴毒,向导上班或者嫁人都很辛苦。”
夏幽琅冷哼一声,话里带刺:“说的不错,家庭问题。”
何逍平感到其杀气腾腾,茫然问:“怎么了,不对吗?”
夏幽琅森森然道:“不嫁人,就是军妓。嫁人有钱拿,又好听,自然还是嫁人好。”
何逍平陷入了难题,晕头转向。卫天卜的婚恋问题突然变成一个革命问题,她带着这种困惑回到圣所,迎头就是周谡,这个问题还真真切切从天而降摆在了眼前,这才急得她怒发冲冠。
当夜是被卫天卜糊弄过去,过了几天,她仍旧无法释怀,带着夏幽琅要与卫老板开会,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提出来:“你的婚姻问题,就是我们的革命问题,你知道吗?”
卫老板是希望她回去思考氏族与平民的问题,却等来了一个自己的婚姻问题,一时愣在当场,又想坐火箭上天了,无可奈何说:“逍平,你怎么又来了。”
有的说“向导不是氏族都可以嫁给氏族,有什么不好呢?”
何逍平越听越气,筷子一扔:“哪里好啦!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氏族呢!我们只是被利用的工具!哨兵根本不尊重我们!”
何母亲奇怪了:“谁敢不尊重你,不要命了吗?”
何家母亲确实无法对向导感同身受,只知道何家这个女儿是很敏感的,谁哭她都要跟着哭,是个乖小孩,忏悔说:“你爸爸哪里懂呢,你起来吃饭妈妈们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何逍平其实也很饿了,她本来一顿饭都不会落下的,绝食一天已经很痛苦。此刻听何家母亲劝说,开始动摇。何母亲还恩威并施:“大妈妈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何逍平不怕何中校,倒是有点害怕何母亲,扭扭捏捏才肯去吃饭。
第五十二章 绝食
何逍平并非无端端从小白兔化身丈母娘,她听了卫天卜的请求,回到南一区后苦思冥想,集思广益,与家人们再三讨论,把兄弟姐妹都祸害一通,弄得家里苦不堪言,纷纷劝她不要再去圣所瞎玩了,好好准备嫁给吴氏的哨兵儿子。
得不到家人的倾力支持,她一蹦三尺高,批评家人们都没有进步思想,不晓得为世界的进步做思考。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是无法和没有进步思想的人一起苟且偷生的。
在这片缝隙里,向导们不必在拥挤的楼宇中被迫知晓他人的喜怒哀乐,也不必对塔中的安排唯命是从。
但卫天卜很清楚,这一丝裂缝暂且不堪一击,他该竭尽全力维持朝不保夕的特权,而不是费尽心思哄一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可惜知易行难,一见周谡眼中含泪,他就心慌气短,只能好声好气跟在后面道歉:“周谡!你不要生气,周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