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心想放开屏障用精神来看一看周谡的心情,可有了前一糟无法自控的溃败,如今是决计不敢了。
卫天卜聪明的木头脑袋没有经历过纯粹与直接,昏头昏脑地发痴,越是努力越是迷失,什么社交技巧也暂时使不出,眼睛都不敢去抬。
周谡才不管,他只觉得迷瞪瞪的卫天卜尤其可爱,全身心的感知都在享受知名向导的无计可施。
从纪念会场的湖中亭与周谡分开后,卫天卜一旦想起,都是这样坐立难安。他们二人的相处该是有长久的惯性的:做亲切的长辈,行跨阶的友好。他本该拿经验与友善换来周小少爷的宽厚相待,一团和气到周谡腻烦为止,总比顽劣的周潇要好应付!可周谡这不许那不许,一概否认他的做法,让他第一次认识这人一般,找不到相处的由头。
最为可怖的就是周谡对他的专注,挑出许多令他害怕的线头来。他自己都不曾这样仔细去考究自己过,反复扪心自问:我竟吃了豹子胆一直欣赏周小少爷的美色?
这简直是逼着他面对一个陌生的自我。
话说到将来与玩耍,周谡踩着军靴踢踢踏踏,发条玩具似地从院外走进来,训练有素的警犬一般,立在门口静静等待起来。
夏幽琅看他这样全身心只盯着老板,觉得太过肉麻,瘪起嘴发愁:“周小少爷,也不用这样子吧。”
现在是四点缺十分,他与卫天卜约好四点出门,这时候就来门口放哨。夏幽琅是很乐意老板多一些助力,但周谡这样欢欣踊跃,很难不让人怀疑到底谁在占谁的便宜,不知道卫天卜到底花了什么价钱做筹码。
谈话间还有一只白兔子跑出来,在身边跟着蹦跳。
卫天卜闭着眼睛后退半步,连连道谢。何小姐嘴里尽是胡言乱语,但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这回没有惊慌,好声好气带着她往回走:“谢谢夸奖。我们同样是向导自然是很有缘分的。”
何逍平攥起粉嫩拳头捶着胸口说:“是呀!真的太有缘了,要不是看你很顺眼,我差点也不想拯救阶级同志于水火之中了,我爸爸太啰嗦啦,每天都烦死人了。”
“你是向导嘛,他担心你是没有办法的。”
这下卫天卜嘴里话也讲不出了,发出咔咔气声,像是要昏厥了。
好在何小姐终于找到这里,大张旗鼓地打起招呼:“卫老板,夏老师,你们在这里啊!为什么吃好饭就不见了呢?”
夏幽琅替还在大喘气的卫天卜回应她:“哦何小姐,我们经常来这里散步的。”
“什么多愁善感,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卫天卜大手一挥,把苗木树叶拍得哗啦作响。
看他这样不知所云,夏幽琅很不赞许,摇头道:“我是希望你让他多喜欢你一些,可不希望你被他迷的七荤八素,你们每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卫天卜强撑威严,但面目太红,剩不下几分气势。他张口反驳:“你不要没头没脑。”可惜没有几分信力,只能当垂死挣扎。夏幽琅好意提醒:“你头上掉了片叶子。”
何逍平在木槿花开的时节来到了东三区。
夏幽琅自何小姐来到圣所,每天受到其摧枯拉朽的革命宣传荼毒,讲“全世界的向导联合起来推翻哨兵暴政”这种废话,当着面又不能不听,实在不堪其扰,只能到处找地方躲。
她寻寻觅觅,就不小心看见自家老板对着盛放的木槿忧愁,一双瓷白的手若即若离去戳粉粉紫紫的花身,碰上又缩回,瞻前顾后,胆战心惊。
夏幽琅顽皮地翻个白眼抱怨:“就知道没安好心。”
她这样俏皮愉悦,卫天卜自然也是快意,费尽心思联合能联合的力量,搅动被钉死的僵局,不过是为了一丝微薄的可能,他也不敢报以太大希望。但事在人为,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尤其是能令亲者欢愉,他就心满意足。
“本来怎么样何中校都不愿意他女儿过来,他太讨厌东三区,和我强调好几遍,绝不要让何逍平受到电子荼毒。”他想起途中艰难:“费了我好大口舌,还好我攒了几个钱,他们还是缺钱用的。”
卫天卜礼貌回答:“那倒不是,我总不能真的什么也不干。”
周谡奇怪道:“什么也不干又怎么样,你很无聊吗?”
卫天卜想想刚刚的图画书,其实很有趣:“那只是在玩……总不能一直玩吧。”
静音室里的一切小玩意儿都可以称得上别致,平白偷得闲暇的卫天卜小心翼翼地探索起室内形态各异的针织料品,各色鱼类小玩偶让他不禁想周谡果然还是个小孩,转而将目光投向那雄伟的书架,偷偷摸摸地挖些纸书来把玩品读。
待到夕阳西下,天光昏暗了,他才抱着那读到一半的图画书惊觉,自己还真什么事都不干,在这里玩。
周谡还在勤勤恳恳为他打工,绝没有什么异样的意思。他鼓起勇气面对乖巧的周谡,正义凛然地问:“你不用我帮你吗?你未必什么都会。”
“我本来就值这么多钱。”周谡显得异常无辜,耐心解释:“你觉得我在撒谎?”
卫天卜咬咬牙:“既然你知道我付不起,提出来干什么。”
周谡顺理成章说:“你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你来陪我一起做,就只要付差价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在这样的环境里,卫天卜对周谡的存在越发敏锐。他不去看周谡的脸,适当地瞟向那人在的方向,来维持谈话的礼貌。
周谡餍足地扑到书桌前,仿佛一只回巢的鸟,很大方地表示:“我说过的,你不用做什么,就待在这里。”
这是两人崭新的交易,卫天卜要办的专校并不是简单的活计,不论是公立院校的知识或是哨兵与向导的相处,塔内都没有向导专精的良好系统,唯有道德与情操教育是针对向导的课程。简而言之,向导除了做个好人奉献外,什么也学不会。
现在枫林与草坪的交界处,立起一座钢青色的建筑,八角形的鼓座,盖上石青的圆顶,旁边有一条通过池塘的水渠,围着房子绕了个弯,栽培了他熟悉的几种花卉。
尽管对周家的底气心中有数,卫天卜还是忍不住惊叹:“这都不像东三区会有的地方了。”
周谡挥了下手指去开门,能把卫天卜带来使他非常快乐,克制地解释:“外面好吵,我一直都头痛。”
第三十一章 教育
圣所的大房子近日里里外外都很热闹,卫天卜早在塔内就提过来到新地方会开设专校让向导们接受教育,这几天里终于又有了说法,令众人有了喧嚣的话题。
夏幽琅难得的心情爽朗,脸上去掉一层死气,显出幽婉清丽的本色,倚在门边与卫天卜攀谈:“既然何逍平会来,董家肯定也来找你了吧。”
最好一直都这样蹬着腿假死,他才轻松了。
第三十二章 静音室
卫天卜以为今天的目的地还会是周谡常用的书房,却在下车后被一路带往周家本宅深不可测的园林内。圣所的花园是个明明白白的花圃庭院,周家的花园则复杂许多,是由日常用的内庭院与观景用的外庭院组成,外庭院的深处还有景观林木与草坪,周潇就曾经带他参观过外庭院的假山假水。
可周谡的考究是非常彻底并清晰的,他仔细回忆,自己确实最爱棣棠,忽视杜英。也确实觉得周谡美得超乎常人,但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又不是光自己这样想。他对周谡一直以来的偏爱与高看,只是因为对方美丽?
如果他真是这样心安理得地把周谡当做美丽花朵来欣赏,岂不是一直在把周小少爷当个有趣乐子?岂不是周谡的胡来才使他意识到这乐子太过危险,才会这样避之不及?
好吧,就算真就如此,周谡要求自己不许避开,又要求自己不许欣赏,这是什么新型种类的折磨,要把他憋死?
周谡似有若无地瞥她一眼,听到也似没听到,一双眸子专注凝望卫天卜的方向,毫无悔改之意,像是等待也像是催促。
卫天卜看似镇定,叹一口气准备出发,靠近了周谡还是没有忍住,神经质地舔了下唇,干巴巴交代幽琅:“我去和他有事,先走了。”
他与周谡坐在车里,照理说这是见怪不怪的场景,如今他却是坐立难安,周谡倒没有什么古怪行为,规规矩矩地坐在他的身边,连头都没有转向他,可以说全是卫天卜自己的心理作用。
南一区与其他各区风格迥异,自有一套体系,推崇天生自然,和科技至上的东三区最合不来。说是自然至上,现在又不是原始社会,该开车的车还得开,该烧的媒也得烧,半吊子卡在了工业革命。
“我还从没去过南一区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破。”他们从小在塔,没有出游的闲暇与自由,一旦离开东三区,都是被分走,不会再见了。
“我也没有去过,何逍平人还不错,也许会招待你过去。”卫天卜回想起视讯里的何家千金,故意没透露这位何小姐的古怪,希望夏幽琅能与她和睦相处。
“哎,是呀,我是向导,和他根本不是一个阶级的,说了他又不听。”何逍平志气满满,可惜吃家里用家里,拿着家里的钱千里迢迢跑来圣所玩十几二十个人的革命,没有人当回事。
“就算你是向导,他对你的爱也是没有阶级的。”卫天卜侧着身子缓缓说:“不然也不会同意你过来,对不对。”
何逍平喜欢他亲切里的凛然,比自己糟老头子爸爸要帅很多,比哥哥姐姐们又更严慈,害羞又开心地一蹦一跳:“你说是就是吧!”
何逍平赞同起来:“这里是比外面好看好多啦,东三区的街道真是和电视节目里一样丑,太难看啦。”
卫天卜终于顺好了气,变回威风凛凛的卫老板,去接何逍平的话:“东区和南区是有些差异,辛苦你特地过来。”
何逍平也好奇地凑到他身边去看花,瞅瞅卫天卜再看看花,摸摸他脑袋:“哦不辛苦不辛苦,属于我们向导的革命就是要在向导之间展开的,大家都是阶级同志,我肯定是要和阶级同志们待在一起。卫老板,你真好看。这里有一片叶子,我帮你摘掉。”
卫天卜赶忙抬手去挥,挥了几下也找不到那片叶子,还问她:“这样好了吗?”
那片绿叶倒栽葱掉在他的头发里,那样醒目,谁都能看得见,可惜他自己是看不见的。
夏幽琅唉声叹气,也不说叶子的事了,念起经来:“向导要是能和哨兵结婚,谈情说爱也就算了,寿命还能长一些。你又是男的,难道周谡要娶你做老婆吗?”
这是十足的古怪,卫天卜爱看花,常赏花,但只是贪图美景,从没去摘来吃玩的意思,这是在干嘛呢。
她“咳咳”两声提醒,卫天卜像被踩了尾巴,弓背惊跳起来回头。见是她来了,装作若无其事:“幽琅,你又穿裙子啦。”
夏幽琅铁面无情地点破他:“你在多愁善感什么?我不是周谡看了都要心碎,让他看到要吃人了。”
周谡嫌脑袋沉,用手撑着下巴与他讲话:“为什么不能一直玩?”
这下卫天卜想不出道理,只感觉大人就是该一直忙碌的,而他一直是个大人。周谡看他讲不出话,认为他很可爱,继续撑着下巴歪着脑袋讲:“你玩你的,我觉得很开心,这很值钱,卫老板。”
第三十三章 白兔
周谡仿佛被吓了一跳,抬头眯着眼睛,像猫一样伸展脖子埋怨一声:“啊!”
生动的周谡有别样的美丽,卫天卜不自觉欣赏起来。欣赏没几秒,脑中回想起那句“你把我当花一样看”,顿觉不对,垂下眼睛。
周谡伸完懒腰,津津有味盯着他,好奇地问:“我说帮你做,你为什么不放心?”
合情合理。
周谡说陪,就真的是陪,他需要的只是卫天卜这个人存在。一旦开始工作,就真的毫无社交的意愿,安静地盯着电子脑,一声不吭。
卫天卜就这样被突兀地置之不理,他茫然地想,此生也没有这样清闲过。恰好心思太乱,应付不来周谡,这样各司其职,还比较令他安心。
谁能比聪颖绝伦又无法无天的周小少爷更适合设计一套新的教育体系呢。
周谡在日日夜夜的观察里早就摸清他的这个心愿,很自然地提出了自己的协助——但不能没有价码,卫天卜并不相信白来的午餐,只相信货真价实的交易。
雇佣周小少爷的价码非常合理,合理到谁也付不起。谈这生意的途中卫天卜听到那数字,都要认为周谡在逗他:“你开这样的价格,是故意说出来逗我?”
原来这是一座静音室。塔内就配备了几间来为哨兵隔绝干扰,有意愿的氏族也会在家里搭建,可卫天卜不曾见过这样优美的静音室,更像是遗世绝俗的隐居所。
室内更是出人意料,与常规的黑色阻隔与电子白噪音不一样,这间静音室的里面也是层层叠叠的蓝,圆顶的玻璃折射下水流般的波纹,墙体四周埋进的水管发出淙淙柔声。室内除了木色的桌椅与床铺,还有两人高的宽大古书架。一些柔软的针织品散落在地毯上,铺陈出温暖的痕迹。
等门缓缓闭合,整个静音室变为幽深的海底,和外界再没有一点关联。
何逍平正是南一区何中校的千金,难得的氏族向导,想娶何小姐进行联姻的氏族子弟简直踏破了何家的门槛。
卫天卜大局在握,笃定道:“这是自然的,我早就和董老师放过风了,他狗腿得勤,底下董席华就会到东三区来。”
“这么难得的机会,他们怎么不找一个哨兵过来,这么体贴?”夏幽琅有了闲情逸致梳妆打扮,找了一身藕粉绸缎裙子穿,卫天卜很怀念这样的她,忍不住多看几眼,微笑着回答:“董席华毕竟是联合区综合高校的教授,师出有名,真想留在这里不走了,我都不好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