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新兵
刘凌丹自从在圣所经历了接二连三的虐待与惊吓,就躲在家里修生养息,不敢出去与狐朋狗友们胡闹。其一是他刚刚觉醒,精神安抚接受得又不完全,还不太能接受这个异样的世界;其二就是周谡临走前很可怖地命令他,不许他把发生的事情往外讲。
他认为周谡所说的“事情”就是周小少爷似乎是个阳痿,确实是个大秘密,非常劲爆,自己在外面喝酒喝大了,肯定忍不住会把这么精彩的故事与好友们分享,只能顺水推舟在家玩耍,除了军部哪里都没去。
自己几斤几两,非要自不量力。
他忧郁着,怀里一只小手摸摸他的脸,正是刚刚把周潇吓了一跳的小女孩,名叫李鸣金,10岁都不到,是圣所组建后第一批被送进来的小向导。
这女孩子分外早熟,恨恨看着那开走的车,一本正经问:“老板,那人是不是不给你面子。”
两人又融洽起来。
这一番打探,周潇无功而返,坐在车里还在若有所思,忽然脑袋刺痛,瞥见车外花园里,一个短发白面小孩瞪大眼睛,紧盯自己车窗,仿佛看得到自己,实在是鬼气森森,吓了他一身冷汗。还好卫天卜见到这小孩就掉转方向过去抱起,可见是个活人,不是个邪物。
周潇拍拍胸脯,感叹此番刺探实在失败,没有多少收获,还白白被吓了一通。悻悻开车走了。
抬起头来猛然一对黑青眼珠水汪汪的,真是周谡。蹲在那里也不起身,无辜可怜地仰望他:“你好。”
“不要这样,大家有话好好说。”看幽琅还是要离开,刘凌丹拽着她衣摆不肯放,面朝大地浑身瘫软不肯使劲,任凭夏幽琅艰难拖着自己前行,放声大喊:“求求你!求求你啦!只有你能救我啦!”
周谡第一次见夏幽琅,也第一次见这样荒谬场面,摸不清什么货运接头门道。可他目标明确,探测到卫天卜的位置,想了几秒转身就走。
夏幽琅被刘凌丹拽得发了怒骂起街来,吓得郑潇哇哇大哭,场面越发难看,吵闹成赶集的气势。
这几日刘丹玲已经坚强地接受了自己与周谡绑定的命运。他本来就不讨厌周谡,只怪周谡力大如牛,打人又没有前奏。现在他发现周谡的暴力并不十分频繁,也就逐渐忘记了害怕,在车里熟络地聊起自己的爱犬,问周谡有没有什么电子宠物,有时间拿来与他一较高下。
周谡只会制作电子宠物,自己是没有养的,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说些“哇真棒”之类的糊弄他。一来一回,没头脑与不高兴之间也可以算是安定团结。
被爸妈贡献给圣所的小女孩叫郑潇,对自己的将来一无所知,心慌意乱,很想问问圣所情况。但她是个谨慎小孩,觉得这两人怪腔怪调,不想随意开口,扭着头坚决地看向窗外,庄严烈士一样泪花点点。
刘凌丹听惯这些,嘴里随意应付,实则正在仔细欣赏这家人的宠物狗,一只粉色西施。心想可爱也是有点可爱,但绝对打不过威猛,头上一颗荣耀钻石都没有,估计一个绝招都没升级过,太过普通。
小女孩听父母对她的大肆吹捧,感受到两名哨兵的探测,惴惴不安躲在卧室门样子的角落里,不敢言语。
周谡第一次执行向导的运输工作,不肯放过一点新鲜信息,全方位仔仔细细留心了,也没落下女孩子那忐忑神态。
卫天卜说得轻飘飘,是一贯泾渭分明的口气,但周潇的直觉有事,假装掏出烟草把玩,不再开口。
他不讲话,两人间的沉默就膨胀了起来,只有遥远的街边涌动着轰鸣的噪音,雾气一样弥漫。
卫天卜像这花园里自带的雕塑,干巴巴地最终开口:“要是真生病了,你们也不要由他胡闹。”
刘丹玲默默在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他阳痿,他阳痿,没什么了不起。强颜欢笑回答:“哦……不用谢。”
第十五章 运输
周谡未曾有幸踏入过这样狭小逼仄的宽敞房间——视觉上如果不太讲究,脑子里是会觉得挺宽敞。一墙的落地窗洒进阳光,细腻的羊皮沙发,灰色的地毯,走廊的尽头会是两间间卧室与洗手间,是三口之家战前的普通样貌。
战略支援军的成分一直复杂,几个区之间暗潮涌动,鱼龙混杂。刘家一直左右摇摆,没有什么明确的立场。这回周谡硬要来支援军,恰好给周刘两家做了个友谊的桥梁。虽然被其他派系编排丑话,讲些不好听的,但人在东三区混,刘家总能获得一些实在好处。刘中尉心里计算着很多好坏,却被亲儿子指桑骂槐。就算知道这儿子讲话一向不堪入耳,还是气得七窍生烟。
刘凌丹不知自己戳到父亲痛处,也从不反省自己说了什么鬼话,皮糙肉厚地回到运输二班。
周谡已经登堂入室,坐到了刘凌丹的办公室里,一点不像怕生的样子。运输班的兄弟们扭扭捏捏围在办公室门外,用浑厚的声音叽叽喳喳。
刘凌丹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到刘中尉办公室,哭天喊地问爸爸:“父亲!为什么周谡会来我们家!”
刘中尉一巴掌打他的脸骂:“运输二班是你家吗?给我立好!”
刘凌丹被打冷静了,立正站好,虽然四下无人,也不敢放肆,规规矩矩说:“刘中尉,报告!我们班的新兵是周谡!”
刘凌碧倒没有什么浪漫情怀,只要是向导都可以的,烦恼说:“卫老板不上班,家里又没有向导,心烦得很,少和我贫嘴了。”
刘家只有三个哨兵,也没什么功绩,很难争取要个向导回来给他们戏耍。
宝贝妹妹这样烦恼,刘凌丹自然义不容辞。在他看来卫天卜是个古板的正经人,满肚子道理,上次与周谡要搞上了却遇上阳痿这种事,还被他看到了,估计害羞呢。他也给卫天卜打过几个视讯电话,一个都没接通,一定是不得了的害羞。
大家都有宠物,难免相互比拼。有些爱玩比美,让宠物站在一起给大家投票,搞一些粉丝团之类的。还有比赛打架的,刘凌丹就很中意这一种,给威猛花了许多钱,搞了喷火吐冰之类的升级装备。
“斗狗有斗狗的乐趣呀!”他觉得妹妹不会玩,马上指挥小狗来几招“千灯衔火”,一时间地上投影满是火球,热闹得很。很骄傲地说:“帅吧!”
刘凌碧看这只雪白的博美小狗龇牙咧嘴冒火球,觉得是刘凌丹的脑子着了火,不敢苟同,看博美狗原本的美丽被搞得乌烟瘴气,惋惜说:“你真是个傻帽。”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卫天卜的每一寸表情,鼹鼠一样打算掘地三尺。
“那确实是你合适一些。”卫天卜镇定自若,任他一个哨兵这样观察,也确实看不出什么猫腻。
“是呀,你都不知道有多奇怪,两周前我带他过来选向导”,说到这里,卫天卜眉毛轻微抬了一下,周潇心喜,继续煽风点火:“一回家他就说自己不要向导了,理由也说不清楚,反正是说用不着。讲话这样漫不经心,能做什么政治工作呢。”
刘家是个平平常常的富贵氏族,家里只是一栋平凡的高楼,刘凌丹被父亲发配住在13楼,以此辱骂他是个十足的十三点。
十三点今天快乐地给他养的电子狗梳毛,因为他的爱犬“威猛”马上要进行一场斗狗比赛,他正仔仔细细替威猛做好上战场的准备。电子斗狗是当前比较时髦的玩法,现在基本人手一只电子宠物,宠物的电子化使饲养宠物变得干净整洁有效率,只需要花点小钱,就能获得永恒的爱,非常划算,广受欢迎。
他身旁的妹妹刘凌碧对他玩这种游戏很看不起,不解地问:“你平时杀杀人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让小狗打来打去的?拿去比美不好吗?”
卫天卜不知道怎么回答,李鸣金父母不像话,使她小小年纪已经是个愤世嫉俗的独行侠了,他爱惜地拍她的脑袋,宽慰她:“我又不怕,你也不要怕。”
李鸣金哪里是害怕,她天赋异禀,在从小挨打自保里学会一些小妙招,能让旁人痛苦。卫天卜是她遇过最友善的大人,她正磨刀霍霍,很想大施拳脚:“我不怕,我帮你杀了他!”
卫天卜目瞪口呆,很难说这算是温馨一刻还是恐怖时分,隐约中还有一丝熟悉的味道,怕周谡的神经病是一种传染病,忧虑地抱抱她,闷声道:“杀人就不用了,你只要不发疯,我就谢天谢地啦!”
卫天卜看车终于开走,疲惫不堪地叹一口气。周谡当天那样回去,他觉得周家一定会有人来算账,担惊受怕了两个礼拜,周谡毫无动静,最终只来了个一头雾水的周潇说些酸话,既没人把他拎出去带走,也没人寻他麻烦让他难做。
但他心中的苦闷也不曾减少。提及周谡,他依旧心头绞痛。算着自己23的年纪,还这样尊严扫地,如此轻信,被一个小孩耍得团团转,他就恨不得让自己重新投胎,再学做人。这三年里囤积的亲昵,统统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连那白鲸都死气沉沉,胖脑袋上多了条白痕。
可他绝不肯再漏一点马虎给旁人做笑柄,尤其是周潇这样没心肝的纨绔子弟。
周潇闻言,慢悠悠点起了烟:“你还是这么疼他。我还担心那天是不是我走得太早,他不识好歹冒犯你了,才让你这么久都不愿工作。”
这尊雕像又鲜活起来,眼里带笑,不咸不淡埋汰他:“怎么会呢,你自己不是也经常冒犯我吗。”
“哈哈!也不能这样说!”
于是周谡没走几步,就察觉卫天卜朝这里走来,本来是毫无畏惧的周小少爷忽然想起卫天卜应该还在生气,吞了口唾沫,左右来回转了几圈,蹲下身躲到车旁。
卫天卜老远听鬼吼鬼叫才慌忙赶来,入目一片鸡飞狗跳,沉痛训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不要胡闹了!”
余光瞥见车旁一颗长辫子脑袋鬼鬼祟祟,这种场面下也生不出什么痛心,以为是谁在恶作剧,伸手去拽这根油光水滑的辫子:“这又是谁在装模作样!”
周谡感知看到她这幅样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卫天卜小时候是怎么样,是不是也住在鸽子笼里。
他心里想着卫天卜,到了圣所也自然盼望着早点与其相见。来接郑潇的是一位神色寡淡的臭脸女士,走路迷迷荡荡,看也没多看他们几眼就要牵着郑潇离开,被刘凌丹一把拉住衣摆哭丧:“幽琅姐姐!你别走呀!起码和我说几句话吧!”
夏幽琅的臭脸是凝固的沥青,不会轻易松动。没好气地说:“几句话!”
等刘凌丹对那宠物狗看够了,打断絮絮叨叨的主人家,恳切说:“你们放心,一进来我就知道你们的女儿是向导。向导都是身负重任的国家栋梁,圣所能提供最优质的人才教育,你们有了国家补贴,这个……椅子床也可以升级成最新款,不会再受苦了!”
家里拢共这么大,羊皮沙发的实质其实是张双人床,通过投影能百般变化升级造型,晚上客厅变卧室了就当床用。刘凌丹看来,过得能叫猪狗不如了。
这对夫妻平日不觉得自己受苦,很满足于自己的优雅家装与粉色小狗,受到刘凌丹的突兀安慰,愣了一愣,只当他是人帅心善,依依不舍又兴高采烈地挥别了自己女儿,让她跟着这些军人去为东三区做贡献了。
实际上多走几步,走不到窗边就会可以摸到墙壁。看起来二十几平的客厅其实十平不到。投影设备也非常普通,就算不是哨兵,观察细致的普通人也能分辨得出。
这家主人是一对夫妻,看得出紧张又兴奋,紧握着对方的手挨着坐在沙发上,神经质地向刘凌丹倾诉自己的女儿是如何与众不同,一定是要为东三区做贡献的伟大向导。
“长官!她从小就和别人小孩不同的!一直都是特别懂事,特别聪明。总是很能看懂大人眼色,我们早就知道她不一样,哎呀但是,向导这个,我们也不是很确定,麻烦你们好好确认!”
“咳咳!”刘凌丹打起精神试图做一个有模有样的班长,在兄弟们的注视下没话找话:“小少爷,你也入伍啦!剪个头发吗?”
周谡:“不剪。”
看刘凌丹迟迟不回答,还涨红了脸,他深思熟虑,追加一句:“谢谢。”
他父亲对他的脑袋没什么指望,知道这已经是他的最好表现了,呵斥他:“有新兵就带,慌什么慌!”
刘凌丹怎么能不慌呢,他早早进军部糊弄到班长,确实是一直把运输班当自己家的。突然来了尊大佛,他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只能哀怨地问:“他为什么不去东三军呢,难道我们家要姓周了吗。”
刘中尉简直要被他的混账话气得高血压,一拍桌子,大声骂道:“不会说话就别说,滚!”
但事在人为嘛!自己受苦就算了,哪能委屈妹妹呢。他打算明天查查哪天有向导的运输任务,好把自己塞进去,再找机会与卫天卜讲讲道理。
哪知道第二天他看到自己班里的新兵,差点昏死过去。
周谡长辫子也不剪,亭亭玉立又冷酷无情,站在那里说:“早啊。”
刘凌丹心宽,又很爱秀丽可爱的妹妹,想去捏捏她的脸,嘿嘿一笑:“再傻帽也是你哥哥呀!”
刘凌碧没有与他亲近的心情,甩手打他说:“那你去帮我问问卫老板到底为什么不上班了呀!”
这下问到了刘凌丹的死穴,吓得他心里一跳。还好滑头惯了,张口就是胡话:“哎哟哟,你是想见卫老板,还是想见哪个帅气向导呀。”
“哎,他确实不像你们这么会撒谎。”卫天卜背对着那几排橙黄灯光,模模糊糊显出一些柔软,朦胧中几近发呆,但过了几秒就回神道:“不过有你们这些哥哥,总可以教会他吧,说不定能青出于蓝呢。”
“他哪里对我们亲近,最亲近的就是你啦!难道他就没有和你透露这次又在做什么怪?”
“我哪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