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人好沉,还有那肉体的触感,明明是温热的,颜平却有一种摆弄尸体的感觉,或者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推动行李箱,已经变得沉甸甸的了。他这是在运人啊!活生生的人啊!推杆抓在手里的感觉,那都不是烫手山芋的级别了。
头皮发麻。
从外面卡住指示锁的凹槽打开隔间的门板,他看到了昏迷的韩晋凡。
那一刻,明知道要抓紧时间,可他站在门口,还是忍不住一阵迷茫,手脚僵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后悔了。
当他按照指示提前赶到那个小公园后,他一边照江欲行说的去厕所里待上一段时间,一边趁这个时间试图调整下心态——他不能表现得破绽百出吧!他也知道自己是会出现在监控镜头里的。
约摸待了有十分钟后,江欲行来信让他出去等在转角处。
他的心理建设看来还是有用的,才能让他在被江欲行假装撞到的时候,不出错地把注射器偷偷给到江欲行,连演技都基本绷住了。
“嗯。”颜平是真的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小窝,他安全的港湾。
“对了,你让带的东西,我拿给你。”颜平去车上拿出一个袋子,交给了江欲行。
颜平开车离开后,这里就只剩下江欲行一人了。周围一片漆黑,明明稍远处就有灯光,而这里却像是这座繁华城市中被遗弃的一角。
就算他明知道这可能是江欲行的表演,他也无法不动容,何况江欲行看上去真的很真挚……而且,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保证,一般都不好立马拒绝吧?他本不是强硬的人。
他更是容易被影响主见的人。
颜平终究是垂下眼眸,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没有。”这点就不好忽悠了,“虽然你反应很快计划很好,但还没结束啊,警察在调查你,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结果你能保证吗?”谁也不能保证吧。
然而江欲行却信誓旦旦:“我能。”
他按住颜平的肩膀,在微弱的光线中与颜平直直对视,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你可以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就如一直以来我所做到的那样。”
“确实,这次是在我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本来,我可以在暴露的第一时间就杀了韩晋凡,但是,我觉得那太便宜他了。你呢,换了你难道不会和我想的一样吗?”
颜平张了张嘴,又沉默,然后点下头。
“嗯,是。”他承认,哪怕是以他现在的心境,这一点也不会退让。“太便宜他了!”
——他们一直以来的方针不就是如此么。
嗯,自己是问了句废话。颜平心道。
“有什么你直接说吧。”看颜平纠结的样子,江欲行主动挑破到。
然后,再比如说现在,要是他的帮手再靠谱一点,是可以独当一面的那种,那么他也不会顶着风险在今晚就出门,而是会先将韩晋凡放在对方手里,等风头过去了再来交接。
当然,江欲行也没有任何不满,术业有专攻。更习惯待在幕后的颜平能二话不说配合他站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江欲行也不是会指望别人的人,更不是指望不上就赖别人的人。
所以颜平这副标准的豆芽菜款程序员身材,当时却会叫擦肩而过的韩晋凡觉得并不瘦弱。
另外还有他现在开的车,也是他之前通过一些手段搞到的黑车,车牌什么都是假的。驾照他也考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上路,要不是事发突然,也不至于这么赶鸭子上架。
啊,且说他那时收到江欲行的短信,说韩晋凡发现他身份了的时候,颜平真的心脏都停跳了!
“你,打算怎么…他?”颜平突然开口问。
颜平的这个反应就很有意思,此前他对于如何处置这些迫害了小妹的凶手可不是这个态度,会更有攻击性,而不是这样试探的口吻。
而江欲行对此毫不意外。
颜平按下了后备箱的按钮,江欲行便走向了车尾。颜平纠结一番,也硬着头皮下车跟了过去。
其实他没必要下车,颜平本意也很不想下来,这里充满了让人恐惧的元素——被绑架的人、阴森森的废弃工厂,以及,江欲行。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总之,就这样了。
可自己不是!他不是!
颜平第一次,对自己是在与狼共舞这个认知有了实感,如此清晰,犀利到刺骨。
他害怕江欲行,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本能的恐惧,只是他自洽了。可现在,曾被模糊的害怕开始变得有迹可循,无法忽视。
换了以前,他一定会这样感叹吧。
但现在,感叹之外,颜平还尤为地感到了一种难言的复杂,和恐惧。
他想问啊,这个人都不会害怕得慌了阵脚吗?万一要是错过了呢,万一要是失败了呢?
他害怕!他想放弃,他想逃,想就此打住划清界限全部尘封!
——他或许并无此决心,但这是本能的情绪,你总要容许他这样发泄一下。不是所有人都能跟江欲行一样若无其事地犯罪不是吗?
说来,今天的突发意外就算再叫人猝不及防,江欲行的反应和后续的安排却依旧能如此的有条不紊、甚至堪称运筹帷幄呢。
……
颜平坐在车里,看着车尾的方向,就在那后备箱里,有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
只要想到那里面装着什么,而他又做了什么,他到现在也仍然后怕不止!五月的天,还让他不住发抖。
经此一遭,颜平才知道,不一样,太不一样了!这跟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通过电脑和代码犯罪以及辅助江欲行犯罪的感觉根本不可比!
惶恐,无助,迷茫,心虚,后悔……
他发现了自己的软弱,他承认自己的软弱,他一点也不勇敢,他自诩的正义是那么可笑虚浮,他所感到的能主宰他人命运的强大也都是错觉,他只是躲在江欲行的身后狐假虎威罢了。
也不是后悔要替小语报仇,就是……啊!
颜平一咬牙,不论如何,现在必须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不然一切都完了!
他开始用带来的胶带和绳索,束缚韩晋凡的手脚,封住韩晋凡的嘴巴,把人装进行李箱。
尽管他的心惊胆战一点没少。
随后,江欲行又让他控制了韩晋凡的手机,播放他在来的路上才下载好的音频。至于韩晋凡的手机,那上面早就有他植入的程序了。
然后就是等待。按照江欲行说的,等厕所里面的无关人员离开后,他就进去。
咕噜咕噜,咔哒。
破败的地面很快就让轮子没了用武之地,江欲行改为扛起行李箱,继续往废弃工厂的深处走去。
然后下面的一步步,没有具体的解释,全是简短的指令。颜平没有质疑——他已经没那个头脑去冷静下来思考和质疑了,时间也不允许他耽搁,这个时候先别说为了完成复仇了,就是为了最紧要的自保,他都算是难能可贵地在突破自己,去蒙头执行江欲行的那些指令了。
这是他与江欲行合作以来,第一次走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全程心跳加速,抓着方向盘的手没一会儿就开始冒汗。
他对自己无奈,又开始劝说自己:再看看吧,江欲行总不会真的害了他们。而且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先度过眼前这个难关才是,而这道坎跨过去后,天平不就正倒向江欲行,证明一切都在他掌控内么……
——看,我们也能再次看出,他是很善于自洽的。
江欲行顺手拍了拍颜平的肩膀。“今天辛苦你了。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剩下的我来。”
“你不用害怕,有我在。”
“你是小语的朋友,也是我们一家人的恩人,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颜平,相信我。”
颜平目光闪烁,内心再次动摇。
但是——
“但是,这还是……”
江欲行打断了他,告诉他没有但是。“虽然是意外,但也已经得到了解决不是吗?
颜平沉默少顷,终于吐露出来:“我…害怕。这种事还是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可能就完了——我不是反对替小语报仇,但是,可以选择更安全的做法吧?”
“你虽然一直很有信心,也很厉害,但…你看这次不就,啊,出了意外,被韩晋凡发现了。我觉得,小语应该也不希望你这么冒险……”
他说了很多,似乎这样能让他的退缩看起来体面一些。
且说,江欲行避免出动颜平的原因,除了不够靠谱之外,还担心会让颜平心态崩了——正如眼下这般。
就算是工具人,也着实是个不可或缺的工具人,所以,江欲行还得维护保养。
于是,他看向颜平,回到:“以牙还牙。”
因为,他对于自己这位“搭档”是个什么成色,可以说是十分了解。他甚至能完整复盘颜平的心路历程。
虽然他早先也让颜平做了各种准备,但那是他的做事风格,万事多备几手,并不计划或指望颜平挺身而出,准确说来是更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结果还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他帮不上什么忙,就看着江欲行忙活,那行李箱重重落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心脏和眼皮也跟着颤了一颤。
这里面装着的可是活人!每次只要一想到这点,他就无法保持平常心。
可是,果然,他不能从江欲行脸上看出任何波澜来。
一整个下午,一直到夜幕降临,这些时间都在颜平的胡思乱想和百感交集中过去了。虽然他想了这许多许多,甚至想过放弃,但他还是在这里,等待着江欲行的出现。
“铛铛。”车窗被敲响。
来了。
可他没有,他是如此镇定自若。
且心安理得。
这个人,是天生的犯罪者。
尤其是对于犯案地点的选定,要怎么找到一个同时满足1在去往诊所的路线上、2要够偏僻、3能配合上双方的时间谨防错过——这三个条件的地点,如果他还在他的地下室待着,那么以机器强大的计算能力并不难得出方案来。
但他当时可是正在开车,又心慌意乱的,根本有心无力。而江欲行跟能看见他的不顶事似的,也没指望他能辅助,问都没问他一句。所以,这一切都是江欲行靠自身人力筹算出的结果!
啊,果然,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厉害呢。
尽管到目前为止都进行得十分顺利,一切都被江欲行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从他收到江欲行的短信开始……
不,或许更早。虽然那时可能并不知道会用在这里。
很早之前,也就是一年多前开始,江欲行就陆陆续续让他准备了很多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今天用到的大型行李箱、用来伪装的服装道具——特别是衣裤鞋子都按照江欲行说的做了特别处理,能一定程度上掩盖他的真实体型。